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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紅色蓮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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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紅色蓮燈」

還沒找到紅色夾竹桃,觀音廟前突然開始放起鞭炮來。

劈裏啪啦的,在街道穿梭著的眾多僧人和信徒湧過來,紛紛聚集在廟門口,雙手合十,仰起頭顱,翹首以盼,似乎正在等候著些什麽。

“是不是巡游要開始了?”

黎生生臉頰被火光映得通紅,在擁擠的人群裏轉了兩圈,似乎被那隊伍中的觀音像吸引,

然後高舉著手跟她們打了聲招呼,就頭也不回地鉆了進去。

“她這是要做什麽?”

祈隨安站在隊伍外,隔著攢動的人頭,只看得到黎生生一點後腦勺。

“觀音巡游,護送觀音像,從這裏的觀音廟,到另一邊的瀑布,一路誦經,大概兩個小時,祈這方天地平安。”童羨初冷不丁出聲,聲音像是飄在她耳邊似的。

話落,一聲巨大的鑼響——

祈隨安還沒反應過來,人群就鑼鼓喧天地開始移動,最前頭的隊伍是一頭紅獅和金獅,最中間的隊伍,是幾個扮作童子的人,高高擡著一頂轎子,綴在最後的幾排僧人,三步一跪拜。

她被裹挾在人群中。

不得不被擠著肩,推著背,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到童羨初正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隔著流動的燈火,女人身上裹著的紅裙也似是在燃燒。

於是也放慢了步子。

等到終於和童羨初並行。

她揉著自己被撞疼的肩,視線往人群中的觀音像望去,然後聽到童羨初突然問她,

“祈醫生沒有來過觀音誕?”

“我剛搬到這邊不久,這是第一次。”巡游隊伍尤其嘈雜,祈隨安不得不提高音量,“童小姐對觀音誕很了解?”

“小時候來過。”童羨初說。

“小時候?”

祈隨安很隨性地在肩膀處比了個高度,“像這麽小的時候?”

大概是她這種提問方式有些讓人意想不到。童羨初的目光饒有興致地掠過她的肩,飄過游離的紅色燈火,喧嚷的人群,最後又落到她含笑的目光裏。

然後童羨初忽然也笑了,伸手過來,抓住她的手,比到腰的位置,輕飄飄地說,“這麽小的時候。”

“這麽小?”祈隨安瞥一眼自己腰的高度,有些意外,“童小姐是本地人?”

“祈醫生以為呢?”童羨初反問,然後松開她,“我在這裏出生,十四歲才離開。”

“聽口音不太像。”

“我學說話比較晚。”

“難怪。”祈隨安說。

“難怪什麽?”耳邊又飄來女人的聲音,比之前近了許多。

“難怪童小姐突然要說來觀音誕。”祈隨安笑,“原來是這麽小的時候就來過。”

童羨初跟著鼓噪人群走了幾米,視線在隊伍中飄了幾個來回,語速很慢,

“那個時候我很矮,站在人群裏根本看不到觀音,也進不了隊伍,所以我媽媽都會把我架在她肩上,讓我看轎子裏的觀音,然後拍著我的小腿誦經,很虔誠地給我在這一天祈三百六十五天的福。”

“的確是段很美好的記憶。”

祈隨安這麽說。

結果她順著童羨初的目光瞥過去,發現隊伍外,竟然有姿態和童羨初形容得一模一樣的一對母女。

是巧合而已?

還是……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祈隨安微微發怔。下一秒,耳邊又傳來女人略帶輕佻感的聲線,

“很有愛的畫面對吧?”

她轉過頭,看到童羨初的腳步慢下來,踏著還沒幹掉的水窪,盯著那對母女,有些戲謔地笑了一下,

“可惜是我騙你的。”

果然。

童羨初剛剛說的那段話,只是在騙她。或許是出於心情好,又或許是出於心情不好。

仿佛對這個女人而言——編織一個關於愛的場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即使是那麽簡單,也是一件無法忍受超過三秒鐘的事情。

祈隨安望著她。

突然想起對方對她說過的那句——愛不過是一場愚蠢至極的暴力。

而童羨初望著那對漸漸掠過她們的母女,聲線始終帶著一種戲謔的漠然,“我媽媽從來不會做這種事的。畢竟我只是她吃了好幾次劣質墮胎藥都打不掉,才勉為其難生下來的。”

祈隨安停住腳步。

“先別急著可憐我,祈醫生。”

看似說出駭人事實的女人,只是一邊走,一邊從街邊攤販處買了顆糖,拆了糖紙,紅唇輕輕咬住。

接著,拋了個什麽東西過來,仿佛沒有重量地笑,聲線慵懶,

“因為這也是騙你的。”

祈隨安下意識接住。

擡眼——

夜風迷離,女人輕笑著,踏著黑靴,紅色裙擺微微飛起來,像一只混在人群中的無腳鳥。

低眼——

手裏是一顆水果糖,廉價透明包裝,各種雜貨店隨處可見,八塊八一大把。

她瞇起眼,拆開糖紙,抿到嘴裏,是很廉價很普通的糖果氣息。隔著甜膩的糖果氣息,她望著女人慢慢走遠的背影,若有所思。

兩段故事,兩個被承認的“謊言”。

全都是假的嗎?還是其中也會隱藏著部分真話?

她不得而知。

某種程度上,關於這個女人的一切,都仿佛擰成一股的兩條麻繩,讓人辨不清真假。

所以她最好離她遠一點。

-

巡游隊伍太長。她們各懷心思,很快,就綴在了隊伍最後。

祈隨安沒有想要向童羨初問清楚的想法。而童羨初也沒有再說起其他“謊言”,仿佛剛剛真的只是心血來潮。

兩個人跟著巡游隊伍到了廟會尾端,祈隨安眺望著遠處的山峰,好一會,張了張唇,主動提出,

“要不我們還是別去瀑布那邊了吧。”

童羨初沒有反對。

廟會尾端擺著一些攤販,大多是向信徒和香客兜售文創小物件,福袋,蓮燈,串珠之類的。都不稀奇,在其他地方也可以買到,只是其中有一個,吸引了祈隨安的註意。

那是一個看起來十三四歲的小女孩,眉心點了一顆吉祥痣,低眉順眼,在最尾端攤了一整塊布,擺著掌心大小的蓮燈,以及布上面用紅色筆跡寫著很簡短的一句話——“湊錢給我媽媽治病,求各位好心人捐助。”

祈隨安停下腳步。

童羨初似乎沒料到她會因此停留,不痛不癢地瞥了那塊布一眼,

“這有可能是個騙子。”

她算是客氣。

沒有直接說,這就是個騙子。

一路上,她們也遇到不少癱軟在地上的職業乞討者。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佛講究大愛,信徒心善,認為做好事積功德。

所以觀音誕這一天,聚集了周圍市縣的信徒,也就聚集了不少坑蒙拐騙,不怕損功德的職業乞討者。

但大多數都在遠處的街道角落,而不是大搖大擺地停在觀音巡游的必經之路。

祈隨安蹲下來,目光柔軟地註視著這個小女孩,“你媽媽生的什麽病?”

小女孩微抿著唇,不說話。而是拿起旁邊的筆,在紙板上寫了三個字母——

SCH。

祈隨安想了想,掃了旁邊的碼,轉了五百塊錢過去,然後又拿出一張名片,壓在蓮燈下面,對小女孩說,

“過兩天你可以來這裏找我,我可以為你媽媽開一些藥,或者是介紹她去好一點的醫院。”

說完後,站起來。

看到童羨初正在看著她,並且像是一直在望著她,目光灼灼,毫不掩飾。

祈隨安嘆了口氣,

“傳聞中,觀世音菩薩也化身托缽老婆婆在沿街乞討,我想做人還是要積點福氣。”

說著。

她準備走。

衣角卻被拉了一下,她低眼——

是那個小女孩,捧了兩盞蓮燈給她,然後又拿起旁邊的毛筆,在旁邊磨好的紅墨上蘸了一下,一雙漆黑瞳仁盯著她,示意她低下頭來。

她很配合地低頭。

小女孩在她眉心輕輕點了一下。

她笑著說“謝謝”,站起來後,也不急著去看自己眉心到底多了什麽,拎著蓮燈,很慷慨地,將一盞遞給旁邊的童羨初。

童羨初不接。

只是盯著她。

目光似虛繞的繩索,緊緊捆住她的視線。祈隨安已經被這個女人盯慣了,很大方地接受著女人目光的洗禮,笑著問,

“很奇怪嗎?”

童羨初的目光輕飄飄地掠過她眉心,紅唇輕輕吐出兩個字,“奇怪。”

然後。

又落到她手上提著的蓮花燈上,“祈醫生好不容易積的福,確定要分給我?”

“特意為你積的。”

童羨初停了半晌,裹在手套裏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她盯著祈隨安眉心的那顆鮮紅的吉祥痣,明明只是小小一筆,卻讓對方那雙眼又多了幾分鮮活悲憫。

是真的嗎?

還是又只是虛情假意,逢場作戲?

童羨初將手從衣兜裏拿出來。

緩緩接過紅色蓮燈,燭火在裏面跳躍,像是一個很小很完整的生命。

祈隨安的目光在她戴手套的手上停留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那蓮燈可以代替夾竹桃嗎?”

“原來祈醫生在打這個主意?”童羨初收回視線,“當然不可以。”

“好吧。”祈隨安的語氣變得有些遺憾。

轉過身,又瞥見那個小女孩,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再次蹲下來,輕輕摸著小女孩的頭,尤其溫順地說著些什麽。

童羨初在一旁註視著祈隨安的後背,有一瞬間她的手心變熱,察覺到蓮燈裏的溫度,於是鬼使神差地想——

又或者……這個女人的溫和耐心是真的,菩薩心腸也是真的。

她對路旁的乞討者都可以擁有最不吝嗇的柔情蜜意,當初對被其他人視作小瘋子的黎生生也可以報以最大程度的耐心。

很多時候,她做這些看起來大發善心的事,說一些誠懇又溫柔的體己話,只是因為她想,於是她就順手做了,說了。

至少這些在那一刻都是真真切切的。只是沒有人知道,她們最終會不會在她心底留下烙印。

童羨初不是沒有見過這類人,也知道,這類人都有一個最基本的原則——

一旦她察覺到有人試圖離她更近,她的漠然無情也會是真的。

-

走出廟會尾端,就差不多是下坡路,巡游的隊伍腳步很快,這會,道路兩邊都沒什麽人影。不知道是不是另一邊太喧鬧,這被落下的一段路就顯得尤其寂寥。

像是蟄伏著未知的危險。

“SCH是什麽?”童羨初突然在風聲裏問起這件事。

“精神分裂。”祈隨安說,“很常見,也很難治療的一種病癥。”

“治不好?”

聽到這個問題。

祈隨安腳步明顯頓了一下,但隨後又恢覆原速,“很少有精神疾病能徹底治愈。”

童羨初沒有再說話。

她走了幾步,忽然想抽根煙,結果一回頭,就看見童羨初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大半張臉隱在陰影下,望著電線桿背後的一個影子。

“怎麽了?”祈隨安走過去問。

“別動!”

結果一個男人突然從一根電線桿後面竄出來,洗到褪色的老舊夾克,頭上裹著還透著血的紗布,兜裏鼓鼓囊囊的,衣角掀開,一個筒狀的物體隱在其中,對準她們,

“把你們身上所有煙和現金都拿出來!”

童羨初隔著忽明忽暗的路燈,雙手抱臂,嘴裏咬著一顆剛剛拆的棒棒糖,狀態游刃有餘,不像是在被威脅,而像是遇見了一件極為普通的事,然後極為普通地在問——這是怎麽回事?

祈隨安瞥到男人兜裏的那個筒狀物體,那應該是某種自制武器。她很謹慎地攤開手裏的紅蓮燈,意思也很明顯——如你所見,剛積完福,我們就被搶劫了。

“把你們手裏的東西都放下來!舉起手!”

天色太暗,不知道男人是不是有著某種視野障礙,或者是不太熟練,一邊晃了晃藏在衣兜裏的筒狀物體,一邊大喝道。

祈隨安和童羨初對視一眼,同時舉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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