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非你不可」

關燈
第10章 「非你不可」

祈隨安酒醒了一大半。

她隔著晃動的人群,看到童羨初翩然離去的背影,虛虛地握了握掌心,汗津津的粘膩感並不好受。

下了舞池。

去到吧臺,她瞥一眼那兩杯被喝空的“Love Wine”,友善地向調酒師詢問,

“剛剛和我一起來的那個女孩呢?”

“你是說生生?”

調酒師將幫她保管起來的手機還給她,“她走了。”

“走了?”

祈隨安點開手機裏的短信,如她所料,黎生生的表姐在等候著她的回覆,“那她有沒有跟你說去哪裏?”

“沒有。”調酒師說,“但是她叫我留一句話給你。”

“什麽話?”祈隨安有些意外地擡起眼。

“她說——”

調酒師深吸一口氣,用蹩腳的普通話,學著這位青春期少女的語氣,大喊道,

“你剛剛又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再也再也再也不相信你了!”

-

童羨初回來取蛇箱。

場館和離去之前並無差別,擺在正中央的自畫像,靈臺,靈臺上的那一束荊棘百合,她不喜歡這種花。

靈臺下面的蛇箱,以及……

那一具黑棺。

她往那邊飄了一眼,沒有停留太久,又移開,緊接著,不緊不慢地拎起蛇箱,抱起那束荊棘百合,然後踏著黑靴往外走了幾步。

突然轉了方向,直接將緊閉的棺蓋掀開——

果然。

黎生生躺在裏面,學著她之前的姿態,雙手放在胸前交叉,緊閉雙眼。

挺沈得住氣。

小瘋子。

童羨初笑了一下,將手裏的蛇箱擡起來,剛放在棺邊,裏面的藍巴倫很配合地發出一聲冰冷的“嘶”——

於是。

原本偽裝得十分安詳的黎生生,瞬間大叫一聲“Snake”,從棺材裏彈跳出來,又扒在了門口那根柱子上,欲哭無淚地看著她,

“Iris姐姐,你把它拿遠一點!”

“你這麽怕?”童羨初挑眉,“那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我不來,今天晚上你得和它共處一室。”

“那,那肯定不一樣!”

黎生生癟著嘴,“至少我們兩個都是用箱子裝著的,還隔了十米遠。”

童羨初將蛇箱和花放到地上。

靠在棺邊,饒有興致地盯著黎生生。

黎生生揉了揉眼睛,淚汪汪的,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Iris姐姐,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晚上。”

童羨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瞇了一下狹長的眼尾,突然問了一句,

“你喜歡她?”

“誰?”黎生生有些茫然。

童羨初不說話。

“祈醫生?”黎生生嚇得花容失色,“怎麽可能!我的天吶!我這個年紀肯定要和我這個年紀的談戀愛啊!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我有精神病,不能隨隨便便跟人談戀愛,不然這不是害了人家嗎……”黎生生嘟囔著,低著眼摳了摳手上的倒刺。

“她跟你說的?”

“不是。”

黎生生搖搖頭,“祈醫生不會說這種話的。”

頓了一秒,又說,“她懶得管。”

也對。

童羨初點點頭,又問,“你為什麽要過來找她?”

而且是,一次又一次。

“什麽?”黎生生有些茫然地咬咬指甲,“我過來找她玩的。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想找她玩,不過仔細想想,可能只是一種習慣吧。”

“也是,她每一次都把我送了回去,我也只和她玩了那麽短暫的一會,但是好奇怪,我每次看見我爸的臉就想吐的時候,就會想起祈醫生的臉,控制不住,可能是因為她還在醫院的時候,我過去玩,她也是唯一一個會每次都對我笑會偷偷領我去食堂吃飯還帶我去做志願活動的醫生吧……”

“很多人都說我是小瘋子啊,小瘋子做事不需要理由的,然後我就會想過來找她玩,不過這次,我們應該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過了,我以為過這麽久她會不記得我,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我,雖然還是那種懶得管我的態度……你知道嗎Iris姐姐,這種心情還挺奇妙的。”

說著,黎生生慢慢坐在臺階上,抱著膝蓋,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有些猶豫地說,

“其他人提到我,就說我是問題兒童問題少女,或者是躁郁癥患者,但她……不管她到底是怎麽想的,不管她到底把我當成什麽,至少她跟你介紹我的時候,說的是……”

“她之前在醫院認識的一個小孩。”

說到這裏,黎生生擡起頭來,語氣變得十分篤定,

“這就是我過來找她的理由。”

一個隨口問出的問題,得到如此認真誠懇的回答。童羨初有些沒想到。

看來她無法領會這種覆雜的情感——竟然不是出於青春期無聊又大膽的情愫?也不是出於某種病態的依戀?難怪她的心理醫生判定她患有述情障礙和情感淡漠。

但這個小瘋子的確不惹人討厭。

童羨初懶懶走過去,“你可以留在我這裏。”

“真的啊!”黎生生差點跳起來。

“但不是這裏。”童羨初強調,然後又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等下跟我回去,有床給你睡。”

“Iris姐姐,你人真好。”

黎生生笑得眼睛都彎起來,“不愧是從一開始,我就覺得我們會很合得來。”

“為什麽會這麽覺得?”童羨初在她身邊坐下來。

“因為我也想和你一樣,覺得不高興了不願意了就燒自己的畫,不管是養snake也好,給自己辦葬禮也好,只要自己想做,都從來不用管別人說什麽……”黎生生說著,像是看到她沒什麽厭惡的表情,於是十分大膽地靠在她肩上,用著像是羨慕她的語氣,

“永遠活得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拘束,多好,多快樂啊!”

“永遠不受拘束?自由自在?”童羨初低著聲音覆述,停頓良久,又不痛不癢地“呵”了一聲。

“對啊!”黎生生撐著臉,“難道不好嗎?”

童羨初沒有說話。

一陣風吹過來,她聞見了自己身上殘餘的香煙和酒精氣味。

然後,她聽見黎生生說,

“你們兩個現在聞起來的味道簡直一模一樣。”

你們?

童羨初很忽然地想再抽一支煙,但考慮到黎生生在場,她沒有拿出煙盒,而是忍耐著。忍了一秒,又掏出來一支煙,捏在手裏,想起來一件事,於是便問,

“你剛認識她的時候,她多大?”

“我十一歲,祈醫生她……她大概二十多歲吧。”黎生生回答得很快,並且對她的提問快速作出合理推測,

“你下一個問題,是不是就想問二十多歲的祈醫生是什麽樣子的?”

童羨初微微挑眉。倒也不算問錯。

二十多歲的祈隨安?

會是什麽樣?

沒有經過時間的大幅度磨礪,會比現在更青澀更尖銳嗎?會長著一張涉世未深的臉嗎?會更年輕氣盛,為某位病人不肯接受治療而追出十條街?還是會死氣沈沈,世俗而普通?又或者是……

“更熱忱激情?理想主義?還是更意氣風發?”提到這件事,黎生生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起來,

“不不不,都不是,頂多也就是算比現在更年輕而已。沒想到吧,她從二十多歲開始就是這樣了。”

“就怎麽樣?”

“我想想……”黎生生拖著腮幫子,像是在措辭,思考了整整好幾分鐘,才說出口,

“大概就是……一副菩薩心腸能隨時隨地給出去,對路邊的野花野草甚至野人都異常溫和耐心,我記得我們做志願活動的時候,任何人找她抱怨些有的沒的,不管是講道理還是不講道理,她都傾聽,都接受,情緒穩定得像是一出生就可以立地成佛。這些都是她,但是怎麽說呢……”

“手機裏一堆電話記錄但是從來不保存任何一個人的號碼,沒有任何理由就突然辭職,動不動喜歡搬家讓所有人都找不到她,還有啊,拒絕人的時候,後來兩次把我悄悄送回去的時候,也從不手軟,看起來總是溫溫柔柔的吧,但實際上又比誰都有距離感,這些也都是她……”

聽起來異常矛盾。

很難想象,溫情脈脈,冷漠無情,這兩種特質,會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

或許是面具。

是偽裝。

但……

童羨初註視著那幅油畫,忽然想起,幾個小時之前,這個女人也是站在這幅畫前,給她留下一束花,雙手比著十字,虔誠為她禱告,然後留下那句——“很高興認識你”。

以及,在棺木不小心被撞開後,女人那雙睜開後註視著她的眼,柔情又憐憫。

都是虛情假意?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話來概括的話,那就是……”

黎生生的聲音再度出現,拽出了童羨初游離的思緒。她聽到黎生生故作老練地嘆一口氣,然後做出總結,

“她是個無情的好人。”

-

【她住在我這裏】

祈隨安看著這條短信,來自一個未知號碼,簡短的一句話,其中含義卻很明顯——

“她”是黎生生,“我”是童羨初。

這兩個人真就玩到一起了?

忘年交?

收到短信,祈隨安原本想直接撒手不管,按道理來說,黎生生已經是具備獨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盡管黎生生表姐那幾條短信仍舊留在她手機裏,但實際上,看在之前的交情,她只要確認是黎生生是安全的就可以,不需要管黎生生跟誰交朋友,住在哪裏,又做些什麽暑假工。

她不需要操這些心。

除了……

童羨初說的那三件事。

某種意義上,她的確是為她解決了這些麻煩。

至少連續幾天。

她去魚店和舞廳查看過,都沒有發現疑似黎生生在其中夜不歸宿的蹤影。

然後她收到黎生生表姐的短信——對方已經和黎生生取得聯系,並且確認黎生生現在是安全的,默許了黎生生留在這裏,最後對她表達了感謝。

而黎生生本人,也沒有再持續跟她鬧別扭,某天來診所,撅起嘴巴拎了一袋魚給她,被辜嘉寧很開心地接收,以至於祈隨安的診所裏,多了一缸金魚。

她為什麽這麽聽童羨初的話?

這個疑問像那缸金魚吐的泡泡,一連串冒出來。

然後祈隨安就接到了一通電話——來自一串她沒保存的號碼。

她猶豫了十幾秒。

靠在桌沿,將電話放在桌邊,按下接聽鍵。

剛開始是靜默。

沒有人先開口說話,只剩下呼吸聲在此起彼伏。

“語音信箱留言?”

終於,電話裏,童羨初懶漫的聲線傳過來,有些失真,像飄在她耳邊的雲,“我正準備錄音。”

“童小姐要錄點什麽給我?”祈隨安反問。

童羨初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而是輕笑了一聲,很不在意地說,“既然祈醫生已經接了電話,那就下次再錄吧。”

停頓了一會,又問,“二十一世紀了,祈醫生還在使用這種功能?”

“可能是我比較老派。”祈隨安說。

“是為了誰?”

幾天不見,童羨初的問題還是一樣直接,語氣也還是一樣毫不掩飾。

祈隨安笑出聲,“有些來訪者的電話,聽不到會很可惜。”

“據我所知,二十一世紀的智能手機,普遍還有短信和微信功能。”

“童小姐,你恐怕不知道……”祈隨安靠在桌邊,溫和地說,“有的人打不通電話,這輩子就不會再打了。”

電話裏的女人沈默了一會,像是在窺探她這句話的意思,最後才笑著說,

“也是,我忘了,會打電話給祈醫生的,大概都不簡單。”

祈隨安停頓了一會,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童小姐的確不簡單。”

“我的確有三件不簡單的事……”童羨初輕飄飄地說,“等著祈醫生陪我去做。”

果然。

祈隨安嘆了口氣,“童小姐,我很感謝你能夠收留黎生生,也處理好了這件事,的確是為我節省了不少心力和麻煩,但實際上,我並不是黎生生的監護人,如果你需要做一些事,需要人陪——”

“祈醫生。”

童羨初截斷她的話,

“其實你可以省去這些步驟,因為除了浪費時間以外沒有什麽別的效用。”

祈隨安不說話了。

脊骨抵住桌沿,手指摩挲著手裏的咖啡杯,“童小姐要做的事,一定非我不可?”

電話裏的女人靜默了一會,幾個呼吸之後,像是終於確定答案了似的,笑了一下,說,

“對,非你不可。”

這句話透過聽筒傳過來。

祈隨安有些意外,她實在是想不通,有什麽事非她不可。不過……看來如果她不答應,這件事似乎永遠不會有結束。

她輕仰著喉嚨,扣在桌面上的手指輕輕敲了敲,一下,兩下,三下……

而電話裏的女人似乎在此刻察覺到她的猶疑,逐漸加碼,

“三件事,最多三十天,不會強迫你做不喜歡的事,不違法,不會浪費你太多時間,不會耽誤你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如果你聽到之後不情願,可以再拒絕……”

壓低聲音,似是誘哄,

“事情結束,我會離開你身邊。”

最後一句話出乎意料,她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麽。祈隨安頓了片刻,最後像認了輸一般,問,

“那第一件事是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