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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皮革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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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皮革手套」

“你好,我是祈隨安。歡迎致電,你可以留下你的任何問題。有事請留言。”

王小姐在電話裏吐槽,“我這幾天聽你這段錄音聽了起碼有八百遍吧?終於打通你電話了祈醫生。”

天臺上風聲刮得很大,祈隨安語氣松松地給出回應,

“抱歉王小姐,之前和運營商沒有協同好,出了些問題,但我記得我們上次的視頻會面進行得很順利。”

連下幾場暴雨,勒港終於迎來了一天的好天氣。租天臺房的好處就是可以隨時出來吹吹風。當然也有可能,哪天她醒來,又會發現自己帶著一瓶酒睡在天臺上。

不過迄今為止都還沒有發生這種事。她對此表示遺憾,至少睡天臺應該比睡浴缸好。

然後她接到王小姐的來訪電話——一通沒有提前預約,在非診療時間的來訪電話。

第一遍她沒有接。第二遍打來的時候,她不得不接聽。

聽到她柔聲細語說抱歉,電話裏的王小姐突然支支吾吾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原本還有其他話要說,現在卻爛在了嘴裏。

停了半晌,像是放棄和她討論這件事似的,故作神秘的語氣,起了個新的話頭,“對了祈醫生,你知道嗎?”

“願聞其詳。”

“那幅畫!”王小姐壓低聲音,“就是那幅《愛神與瘋子》,它被燒了!”

“是嗎?”祈隨安挑挑眉心。

“就在前幾天,我看到報紙上說的,在勒港的一個墳場附近的鐵桶裏,原本那個鐵桶是放在附近,供那些……那些人燒紙錢用的。”

王小姐斬釘截鐵地說,仿佛遠在千裏之外的她真的親眼見證這一切的發生,

“你敢信嗎?前幾天我還在和你討論這幅畫,結果一夜之間,這幅在二零一二年就價值十九萬的畫,在十二年後的某一天被燒得只剩下兩只眼睛。你說可惜不可惜?”

“可惜,好可惜。”祈隨安說。

“你說誰沒事跑去那裏燒畫啊,誰沒事做把這麽貴的畫燒了啊,就算不想要了賣了不就好了,你說這不會是個江洋大盜做的吧,之前《愛神與瘋子》不是已經被收藏家買了嗎?我還等著有一天我可以把它從那個收藏家那裏買回來呢!結果燒了?燒它的人真是個瘋子!”

“是,挺瘋的。”

“對了,關鍵是現在iris也在勒港,她知道了會不會傷心?畢竟是她第一幅畫,我想想,如過是我嘔心瀝血的作品一夜之間就這麽沒了……哎,甚至兇手好囂張,還特意趁她也在勒港的時候鬧出這麽大一件事……”

“確實很讓人傷心。”

“還是我陰謀論了?我總覺得這件事沒有這麽簡單,聽說兇手還專門挑在暴雨之前,感覺是早有預謀,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看見,按道理這麽大一件事,這麽有名一幅畫,只要能認出來,誰看見它被燒了都會搶救一下吧……”

“……”

“餵——”“祈醫生你在聽嗎?”

“我在聽。”祈隨安給出回應,“聽得出來王小姐對iris的事情很感興趣,對勒港的事也很感興趣。”

“感興趣?也算吧。”王小姐被她提醒,楞了半晌,之後像是感慨似的,“講真的祈醫生,認識這麽久,我有什麽事跟你聊,你都願意聽,我感覺我都快和你處成朋友了。”

祈隨安笑,“你的狀態聽起來確實比第一次來訪的時候好多了。”

“是嗎?”聽她這麽說,王小姐有些驚喜,“那多虧了你祈醫生,如果沒有你一直聽我說八卦說些亂七八糟的話,我上次嘗試出門和我高中同學爬山也不會成功,我真的很感激你……”

“我相信你下一次也會成功的。”祈隨安放柔聲音。

掛電話之前,她又說了些話,輕聲慢語地表示自己對王小姐的支持和建議,但是最後,她說,

“王小姐,這幾天我聯系了一位非常優秀的心理醫生的,她的診所在南梧,經過上次視頻會面後,我仔細思考,認為你的診療可以開始轉移到線下,稍後我會將她的聯系方式發給你,很遺憾我沒辦法繼續接受你的訪聊,我想之後你會更需要她的幫助。”

電話那邊沈默了好一會,王小姐有些錯愕的聲音才重新出現,

“那我還能再聯系你嗎祈醫生?”

“王小姐,我想有件事我還是有必要提醒你……”祈隨安發出一聲極為輕的嘆息,然後尤其溫柔地說,

“永遠不要把你的心理醫生當成朋友。”

電話掛斷。

她把聯系方式發過去,然後把手機扔到一旁。

脊骨抵住天臺邊緣的鐵質欄桿,祈隨安給自己點了根煙,天臺外有火燒雲懸掛著飄過去,她吸一口香煙,過了肺,然後對準某塊火燒雲,吐在了這上面。

煙跟著雲飄走,她松松地笑了一下。

-

一周後,最後一位線上來訪者王小姐,並沒有再打來來訪電話,但嘉年華心理診所迎來了第二次來訪。

還是上次那位來訪者,一位患有恐慌癥的女性。

還是穿那身杏黃色西服,坐在祈隨安對面,端著她給她沖的咖啡,小心翼翼地抿一口,目光在她耳廓結痂的傷口上流連,幾秒鐘後,很拘謹地搓搓手,

“祈醫生,上次的事——”

“上次我不是已經確認過你的服藥情況,而且你都已經道過歉,並且賠付過醫藥費給我了嗎?”

祈隨安微笑著說,“已經過去了,現在是你的第二次來訪,友情提醒,我們最好不要浪費時間說上次的事情。”

提到“浪費”,這位來訪者緊張地看了看在計時的表。

祈隨安註意到,將計時表重新扭動,然後反蓋在桌面上,“上次你好像還沒有介紹過你自己?”

“我沒有嗎?”來訪者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還記得你上次的開場白。”祈隨安說,“以‘我女兒’開頭。”

來訪者沒反應過來。

祈隨安註視著她,

“上次你基本上都在跟我說你女兒,你父親,你母親,你的親戚,以及你的上一位相親對象……”

“我……我……”聽到她這樣說,這位來訪者有些錯愕,“這些不是嗎?”

“當然是。”祈隨安說,

“但今天我們可以聊一聊其他的,比如你喜歡做的事,你討厭做的事,你喜歡的城市,你討厭的城市,你最喜歡的菜,你在聽到什麽話、遇到什麽事的時候會感到不舒服……”

來訪者剛開始還有些緊張,但還是在她具有親和力的註視下,舔了舔嘴唇,慢慢地開了口,

“我……我叫沈杏。”

-

沈杏第二次來訪並沒有再像上次那樣,刮傷祈隨安的另外一個耳廓。

很和諧的結束。

沈杏喝光了那杯咖啡。

然後理了理杏黃色西服上的褶皺,和在門外翹首以盼的辜嘉寧說了幾句話才離開。

祈隨安註意到,這位二十出頭的女青年,似乎對來訪者很有熱情。盡管這幾天,沈杏是唯一的來訪者,但辜嘉寧還是卯足一股勁,又是征求同意後發推文分析案例,又是在診療結束後去關心沈杏的來訪情況。

不過,這也許這就是青年人的特權。

“嗡”地一聲,手機震動起來,祈隨安懶懶瞥一眼前臺正對著電腦研究什麽的辜嘉寧,然後又瞥到工作電話裏收到的一則短信——

【祈醫生,我表妹最近又離家出走了】

這是誰?

她看著這串沒有被標記的電話號碼,把手機扔下,用咖啡機煮咖啡的時間想了想,然後又撈起手機,很禮貌地回覆:

【你好,請問一下,你表妹是誰】

她端起咖啡的時候,那邊發來回覆:

【黎生生,你還記得嗎?七年前,你還是精神科住院醫師的時候,在南梧三院精神科遇到的那個問題兒童。】

祈隨安微微皺眉,不得不將咖啡放下,編輯短信發過去:【那恐怕你們得報警處理了。】

結果剛發過去,那邊瞬間蹦出了三條短信:

——【她今年已經十八歲了。】

是嗎?

——【出於某些原因,家裏不打算報警。】

都可以。

——【她說她要來找你。】

麻煩。

祈隨安心底第一時間跑出這個詞,太陽穴突突起來,她不想回覆,但她必須回覆:【我已經不在南梧了】

那邊沒有再回覆,似乎是在仔細考慮黎生生離開南梧來找她的可能性。

祈隨安放下手機。

眉心皺得很緊。

而她沒想到,比起那個不知蹤影的麻煩,此時一個更大的麻煩已經到了門口——

“這位女士,請問你有預約嗎?”

門口傳來辜嘉寧的聲音。

而幾乎是話音剛落下。

祈隨安就聽到關門的聲音,有人進來了?

她擡起眼,看到她那把黑色長柄傘,正抵在門把手上,似乎是剛剛下過雨,看起來濕漉漉的。

而在門邊。

她將視線轉過去,看到一個女人,女人穿一件腰帶纏得緊緊的黑色風衣,還是那副黑色皮革手套。

門邊傘尖的水滴落下來,一滴一滴,仿佛滴在祈隨安被捏過的腕骨。潤癢潮濕。

不動聲色,在骨頭縫隙裏盤旋。

祈隨安有些詫異,緩緩扭動發癢的手腕,看著女人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這個女人怎麽會到這裏來?

“你似乎很不想再見到我?”

女人走到診桌前,輕輕抽出一張名片,瞥一眼名片上的內容,又直勾勾地看向她,眉目間掛著點讓人摸不透的笑意,

“祈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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