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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葬禮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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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葬禮邀請函」

“祈醫生。”

女人喊她,用那種語氣。

那種,這三個字分明是連在一起說的,卻又像分開,每個字都像帶著鉤子的煙,仿佛只要這個女人想要,都能將天上的雲直接勾下來的語氣。

毫不掩飾,直白,泡在糖膏裏的黑蜻蜓。

以至於祈隨安一時之間有些恍惚,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就在這時,篤篤——

門口傳來兩聲敲門聲,然後是試圖擰動門把手的聲音,是辜嘉寧。

沒能扭得動門把手之後,辜嘉寧有些擔心但刻意壓低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祈醫生?你沒事吧?”

祈隨安抽出思緒,“沒事。”

“只是一個……”

話到嘴邊,她沒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來表達女人來此的目的,來訪者?朋友?還是殺死那幅畫的兇手?

而女人也沒有替她下定義的意思,只是用那雙直白的眼,盯著她,似乎對她即將要下的定義很感興趣。

她也在等她介紹她。

最後,祈隨安直視著女人註視著她的眼,微微揚著聲音,對門外的辜嘉寧說,

“她是來還傘的。”

只不過……

祈隨安瞥一眼女人身後,那把她借出去的黑色長柄傘,正濕漉漉地抵在這張脆弱的門的插銷上,像一柄抵在脖子上的槍。

這種還傘的方式,的確別具一格。

門外沈默了一會,傳來腳步聲。辜嘉寧回到前臺了。

祈隨安重新將視線移到女人臉上,發現女人還在盯著她看,微微揚起下巴,說,

“我不是來還傘的。”

尤其強調的語氣。

然後,目光在她診療室悠悠地蕩了一圈,又重新回到她眼底,

“不過剛剛一走進來,就看到祈醫生的眉頭皺得很緊,是不想見到我?”

祈隨安這才慢慢收起手機,站起來,臉上維持著隨和的微笑,“怎麽會呢?”

女人挑了下眉。

“請隨意坐。”祈隨安一邊說,一邊走到咖啡機面前,等咖啡機慢慢吞吞的工作期間,她回頭,發現女人已經毫不客氣,坐在了診室裏的那張軟座沙發上——

雙腿自然交叉,黑色風衣衣擺垂在沙發邊上,露出那雙皮革質感的高幫靴。

全身都被濃稠的黑裹住,皮膚卻是寡淡的白,像她給人的第一印象一樣,強烈鮮明。

見她望過去,女人懶懶擡眼,“怎麽?不是你讓我隨意坐的嗎?”

“當然,當然。”祈隨安點頭。

將煮好的咖啡端過去,放一杯在女人面前的位置,又自己端一杯在手上,像迎接每一個來訪者時的姿態那般,松弛而自然地坐在女人對面。

“只是有些意外。”

祈隨安喝一口咖啡,“畢竟在這種場合下見面,不是很合適。”

“哪裏不合適?”女人反問。

“位置不太合適。”祈隨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女人黑色風衣下的軟座沙發,“通常坐的是心理醫生跟來訪者。”

“我倒忘了。”女人輕撚起她的名片,“你是心理醫生。”

“如你所見。”祈隨安隔著一張矮茶幾,一張平時用以隔開心理師跟來訪者身體距離,用來調整心理距離的矮茶幾,註視著女人的眼睛,笑著說,“看來你不太喜歡心理醫生。”

女人將手中她的名片扔到了矮茶幾上,瞥一眼名片上那簡簡單單的兩行字,

“我的心理醫生在看過我的畫冊之後,給我做了三套題,然後判定我患有一定程度的情感淡漠傾向和述情障礙。”

目光含笑,語氣卻不痛不癢,

“我想,她的意思應該是,我經常思維跳躍,做事以自我為中心,對人沒有同情心,不會共情,自私自利,喜怒無常,做一些在這個社會秩序下不會有正常人去做的事情……”

她用“我”,但卻像是在說與自己不相幹的事情。

然後。

又擡起那雙卻又令人摸不透的眼,似乎在笑,似乎又沒有,卻將她抓得更緊,

“你認為呢?祈醫生。”

咖啡涼了。

祈隨安微微垂下睫毛,抿了一口,再擡眼,被女人註視著,也註視著女人,毫不回避,“我很感謝你那天晚上為我點煙。”

除此之外,她沒有再說其他。

女人也不說話了。

“當然,我相信。”祈隨安打破這種對峙的沈默,笑得溫和,“你的心理醫生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女人笑出聲。

那笑聲很輕,存在感卻很強,讓她想起那個暴雨夜,那根在她身後被擦響的火柴。

等笑完了,又不緊不慢地說,“我燒了那幅畫。”

祈隨安輕擡眉心,“我記得當時我在場。”

“我的畫經常被人用‘荒誕’‘恐懼’‘黑暗’‘瘋狂’……這類的詞語來形容,很多人批判我的風格,說是嘩眾取寵。”

“的確別具一格。但藝術原本就屬於小眾。”祈隨安說。

即便這個女人像是開始在跟她玩什麽“我有病你必須承認我不正常”的游戲。

既然不是來還傘的,難道真只是位沒有預約,心血來潮的來訪者?對心理醫生抱有抗拒?於是來試探她是否是位具有包容性的心理醫生?應該不是。

祈隨安直覺沒有這麽簡單。

或許是來找她“殺人滅口”也說不定。她漫不經心地想。

大概是說了幾句,都見她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女人瞇了一下狹長的眼尾,“我去一個地方的第一件事,就是會去這個地方的墳場。”

祈隨安說,“生活太累,工作太苦,每個人都會有一點特別的習慣。”

女人說,“我會在棺材裏睡覺。”

“那你睡得舒服嗎?”祈隨安一本正經地問。

女人不說話了。

不動聲色地望著她,倒扣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點了點,似是打量,又似是探究。

好一會,笑了一下,終於開口,“定制的,應該比隨便買來的舒服。”

祈隨安點點頭。比浴缸好。

“不過祈醫生要是好奇的話……”女人把腿緩緩放下來,臉往她這邊湊近了些,白熾燈光芒在立體的眉骨上流轉。

大膽的內容,無足輕重的口吻,“哪天要來試一下嗎?”

“我睡眠挺好的。”祈隨安委婉拒絕,看一眼時間,竟然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而女人還沒有闡明來意。

她決定還是直截了當地問,

“不過我想,你今天應該不是來找我訪聊的吧。”

女人不置可否。

“如果你是出於這個目的來到這裏,那麽很抱歉……”祈隨安向女人投去抱有歉意的眼神,得體地下逐客令,

“恐怕我也不能給你進行訪聊,依照這個行業內部普遍認定的一種秩序,心理醫生不能給熟人做訪聊。”

女人微挑眉心,“熟人?”

眼神裏的意思很明顯——剛剛有人問的時候你怎麽不這麽說?

對於任何不合時宜的突發狀況,祈隨安都能恰當地給出另一種解釋,

“一般來說,我們認為第一次見面不在診療室內,不處於診療環境的,都算作熟人這個範疇。”

女人不說話了,似乎是被她勸服,又似乎是對她的解釋沒什麽興趣

只是不緊不慢地端起那杯動也未動的咖啡,很少量地抿了一口,漆黑的眉毛微微皺了皺,看起來是不太喜歡的表情。

祈隨安笑,“這豆子是有些苦了。”

這個笑很快被捕捉到。

女人掀開眼皮,看她一眼,像是報覆性質地,將咖啡杯“嘭”地一下放在桌面,紅唇吐出兩個字,“難喝。”

祈隨安笑得有些收不住。

“不過……”女人站起來,雙手插在那件長款黑色風衣口袋裏,“什麽時候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也能算作熟人了?”

祈隨安以為她要走,語氣誠懇,“願聞其詳。”

只是一句寒暄,一次客套。等女人說出口,不管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哪怕是來自中泰美英葡……幾天後,就會被她拋之腦後。

或許根本就用不上幾天。

祈隨安目送著女人的背影,十分平和地想。

但她沒想到,女人會真的因為這一個客套的提問,停住腳步。

回了頭。

方向一轉,步子從該離去的軌跡,一步一步,轉到了她身後。

沙發後面有一幅鋪滿半面墻的油畫,裏面是滿幅的夾竹桃。畫框外有一層斑斕似雕花的玻璃。

以至於她能夠清晰地看到,雕花玻璃裏有兩個朦朧的身影——

她坐在白色軟座沙發上,白襯衫,微微解開兩顆扣子,眉眼帶笑,姿態隨心所欲。而她站在她身後,穿那件腰帶纏得緊緊的黑色風衣,身型流暢,背骨突出,眼神新鮮熱辣。

她微微彎腰,將戴皮革手套的手,按在她肩上。

極致的黑與白對比,輪廓卻恍然迷離,像一幅顏料融在一起的油畫。

兩個人臉貼得極近,直視著畫框裏的倒影,沒有人認輸,心甘情願先退下去。

密閉診療室內,雨傘滴水的聲音緩緩放慢了,似有個無聲無息的漩渦正在流轉,似那只黑蜻蜓正在隱隱扇動翅膀,填滿她們之間空白的距離。

祈隨安不動聲色,幾乎能聞見女人身上極淡的香水味。

然後聽見女人笑了一下,在她耳邊的聲音放輕,卻因為帶著一種朦朧的懶意,所以顯得有些飄渺,

“祈醫生真想知道我叫什麽名字啊?”

癢。

耳廓傷口剛剛結痂。

而不到五公分的距離,就使女人溫涼的鼻息落到了結痂處,似那場無處安放的雨,不由分說地鉆進了骨頭縫隙。

祈隨安忍住那點癢,雙手十指交叉,維持處變不驚的語氣,

“當然。”

畫框裏倒影輪廓尤其迷離,以至於女人的五官被映襯得晦澀,看不清表情,甚至因為她這句話變得更模糊。

“既然這樣的話……”

她聽見女人輕笑一聲,然後緩緩松開按在她肩上的手,直截了當地扔下一句,“那就下次見面再說吧。”

下次見面?

為什麽這個女人篤定她們還會有下次見面?

祈隨安不露聲色地皺眉。

而這時。

女人已經重新走到了門口,很利落地拿下那把抵在插銷上的傘,大概是見她還在望著她,停了兩秒,很直白地說,

“我說過我不是來還傘的。”  ?

“怎麽?”女人將傘拿在手裏,撐在地上,語氣過於理所當然,以至於顯得有些無辜,“你不是跟我說過不用還嗎?”

祈隨安撫了撫自己的太陽穴,“你隨意就好。”

一把傘,她說送出去,也不至於真的討回來。即便這個女人剛剛一聲不吭地沖進來,用這把黑傘抵住門,一副像是要將她直接架到餐桌上,然後等人擺出餐叉,得體而優雅地將她拆吃入腹的氣勢。

不過……

下次見面?

還是不要了吧。祈隨安揉了揉自己發癢的耳廓,心不在焉地想。

傳來開門又關門的聲音。

她看過去,女人離開了。

堂而皇之地闖進來,堂而皇之地問她一些問題,堂而皇之地帶走那把傘,卻在她診療室門口洇出一片濕痕,半幹不幹,作為某個人來過這裏的痕跡,讓人無法忽略。

而這時,辜嘉寧敲門,對她們剛剛的獨處表示好奇,以及恰當的關心,

“沒出什麽問題吧祈醫生?”

“沒有。”祈隨安瞇著眼。

然後聽到辜嘉寧有些好奇地問,“這是什麽?”

她睜開眼。

才發現,就在她身前的這張矮茶幾上,只抿過一口的咖啡杯下面,壓著一個黑色信封。

她瞥一眼咖啡杯上殘留的唇印,將黑色信封拿過來,拆開,裏面是一張紙函,黑色紙張,用白字印著一個地址,和一個日期。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形式類的話語,來證明這是什麽。不過,其中一個存在感很強的名字,已經彰顯出這張紙函的作用——

落款:Iris。

Iris?祈隨安微微撚了撚紙張,那個要給自己辦葬禮的畫家?《愛神與瘋子》的創作者?她和這個女人是什麽關系?

又是lris。

這座城市人人都在談論lris。

祈隨安盯住這個名字,將黑底薄卡裝進了信封。

再對上辜嘉寧好奇的目光,她不太在意地笑了笑,

“看樣子是一封葬禮邀請函。”

辜嘉寧點一下頭,這時似乎又瞥見了什麽東西,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然後又支支吾吾地說,

“你看見信封背面了嗎祈醫生。”

信封背面?

祈隨安有些莫名,將葬禮邀請函轉過去,看到正中間,還留有一行散漫的手寫字:

【歡迎你,來到我的嘉年華。】

以及一個新鮮完整的,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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