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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忌∞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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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忌∞脆弱

沈清歌睡不著。

不是因為安眠藥,她沒吃。是因為陸靳深在車上說的那句話:“你的資料我看過。”

他知道她的父母死於2003年。他知道時間上的巧合。但他沒有追問,沒有聯想,沒有任何表示。

這要麽是冷酷,要麽是刻意回避。

沈清歌穿上外套,走到電梯口。她試了試門禁,居然能開。她之前以為晚上會鎖,但現在電梯門在她面前滑開了。

她猶豫了一,走了進去。

電梯按了B1,她想去主宅看看。陸靳深不在家,她下午聽到他和周墨通話,說晚上有應酬,不回來吃晚飯。

B1層的走廊很長,燈光是感應式的,她一走過,燈就亮起,身後又暗下去。她沿著走廊走,經過幾間關著門的房間,有的門上標著“儲藏室”,有的沒有標識。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和其他門不一樣是白色的,漆面光滑,門把手上沒有灰塵,顯然經常被使用。門上方有一塊小小的黃銅銘牌,刻著一個字:“畫”

沈清歌停下了腳步。

畫室?陸靳深畫畫?她想起他在辦公室裏的品味極簡、冷硬、沒有任何多餘裝飾。這樣的人居然有畫室?

她試著轉了下門把手,沒鎖。

她推門進去。

房間很大,但燈光昏暗,只有墻角的一盞落地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

空氣中有松節油和顏料的氣味,混合著一種陳舊的灰塵味,這個房間經常被使用,但通風不好。

沈清歌往裏走了幾步,然後停住了。

墻上掛滿了畫。

不是靜物,不是風景,不是抽象,全部都是深海。

她走近第一幅畫:尺寸很大,大概一米五乘一米,畫的是一個沈沒的房間,有窗戶,窗外是幽藍的海水,水草從窗縫裏伸進來,纏繞著房間裏的家具。房間中央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蜷縮的人形,看不清臉,但能看見手腕上的疤痕。

第二幅畫:一艘游艇在爆炸,火光沖天,海水被映成紅色。畫面中央有一個女人的背影,正在墜入海中,手腕上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沈清歌的呼吸急促起來。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全部都是海難的變體:有人被鎖鏈困在海底,有人溺亡時伸出手試圖抓住什麽,有人在燃燒的船上尖叫。

她轉身,看到最裏面的一幅畫,這幅畫還沒有完成,顏料未幹,顯然最近還在畫。

畫的是一個人的背影,站在懸崖上,面前是無盡的大海。那個人身上纏滿了鎖鏈,鎖鏈的另一端延伸到海面以下,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

沈清歌盯著這幅畫,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那個背影的輪廓,那個人的站姿,那個人的肩寬……

是陸靳深。

這是他的自畫像。

“你怎麽在這裏?”

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清歌猛地轉身。

陸靳深站在門口,穿著今晚應酬的黑色西裝,領帶松散地掛在脖子上,手裏拿著手機。他顯然剛到家,還沒有上樓。

他的臉色很難看,是憤怒,是一種被窺探隱私的、近乎本能的防禦。他的眼神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獸。

“我……”沈清歌後退了一步,“我看到門沒鎖”

“你不該來這裏。”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怒意,“這是私人區域。”

“你的合同裏沒寫我不能離開地下室。”沈清歌鼓起勇氣,“我只說工作期間住指定地點,沒說晚上不能出來”

“合同也沒寫你可以擅自進入我的私人空間。”

兩個人對峙著。

畫室裏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幅未完成的自畫像上。

沈清歌看著他,突然問:“這些都是你的夢嗎?”

陸靳深的瞳孔微微收縮。

“是你畫的嗎?”她追問,“那些海難,那些鎖鏈,被困在海底的人

“夠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沈清歌又退了一步,背抵在墻上。

陸靳深走到她面前,距離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酒味不多,但有一些。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起伏著。

“你以為你很聰明?”他低聲說,“以為發現了什麽秘密?”

“我沒”

“這些畫,”他擡手,指節輕輕敲了敲墻面,“是我八歲之後畫的。每一年一幅。畫了二十二年。”

沈清歌屏住呼吸。

“你知道我為什麽畫這些嗎?”他看著她,眼神裏有她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冷漠,不是控制,而是……深不見底的悲傷。

“因為如果我不畫,”他說,“我會瘋。”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砸在沈清歌心上。

“陸靳深”

“出去。”

“陸……”

“出去!”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封閉的畫室裏回蕩,震得沈清歌耳膜發疼。

她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出了畫室。

走廊的感應燈亮起,照亮她蒼白的臉。她快步走向電梯,按下B4的按鈕。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陸靳深還站在畫室門口,沒有追出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

沈清歌靠在電梯墻上,閉上眼睛。

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陸靳深不是她想的那種人。他不是惡魔,不是冷酷的資本家。他是一個被創傷困住的人,一個把自己的靈魂畫在墻上、鎖在黑暗裏的人。

而她,剛剛闖進了那個黑暗。

沈清歌回到地下室後,一直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她腦子裏全是那些畫—海水、鎖鏈、掙紮的人形。還有陸靳深的那句話:“如果我不畫,我會瘋。”

她現在理解了。

那些畫不是創作,是發洩。是他在試圖把那些噩夢從腦子裏趕出去,固定在畫布上,讓它們不再回來。

但顯然沒有用。

淩晨十二點,她聽到樓上傳來的聲音。

起初很輕,像是玻璃碎裂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急促的、來回踱步的聲音。最後是……

尖叫。

不是大聲的尖叫,是被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像一個人在做噩夢,想喊卻喊不出來。

沈清歌站起來,走到電梯口。

她猶豫了。

應該上去嗎?那是他的私人空間,他剛才吼她出去。而且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安慰他?她是他的囚犯,不是他的心理醫生。

但叫聲沒有停。

她按了電梯

電梯到2樓,門開。

走廊很長,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吸收。沈清歌不知道哪個房間是陸靳深的臥室,但聲音指引了方向,走廊盡頭,左手邊,門半開著。

她走過去,推開門。

房間很大,整面墻是落地窗,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窗簾沒有拉上,月光把房間照得慘白。

陸靳深蜷縮在床邊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雙手抱頭。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嘴裏發出含混的聲音,不是語言,是音節,像一個人在重覆某個詞,但破碎得聽不清。

“陸靳深?”沈清歌蹲下來。

他沒有反應。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後擡起頭。

他的臉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瞳孔渙散,眼神不像在看現實,他在看別的什麽地方,另一個世界,那個只有他知道的世界。

“媽媽……”他的聲音很小,像八歲的孩子,“媽媽,不要……不要走……”

沈清歌的心臟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

他發病了PTSD

她見過類似的情況。大學時有個同學是退伍軍人,有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發病時就是這樣,回到戰場,看不見現實。

“陸靳深,”她試圖讓他回到現實,“你現在在家裏,你是安全的

“船要爆炸了……”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媽媽還在裏面……我找不到她……找不到……”

沈清歌疼得倒吸一口氣,但沒有掙開。

她看著他的臉,那不是三十歲男人的臉,那是八歲孩子的臉,恐懼、無助、絕望。

她該怎麽辦?

她沒有專業訓練,不知道該如何幫助PTSD患者度過閃回。她只知道一件事,人需要被連接,需要一根錨,把自己固定在現實中。

“陸靳深,”她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聲音放得很輕很柔,“聽我說。你在家裏,在你的臥室裏。現在是淩晨十二點,月亮很大,從窗戶可以看到花園裏的樹。”

他還在顫抖,但眼神有了一絲焦點,他看著她的臉。

“你聽到我的聲音了嗎?”她說,“我在這裏。這裏沒有船,沒有爆炸,只有我和你。”

“你……”他嘴唇動了動,“你是誰?”

“沈清歌。你的設計師。那個被你關在地下室的人。”

這句話大概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說,但它起了作用,陸靳深的眼神逐漸聚焦,瞳孔不再渙散。他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出她。

“沈清歌……”他低聲重覆。

“對。”

他松開她的手腕。手腕上已經出現了紅痕。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紅痕,然後慢慢蜷縮起來,把臉埋在膝蓋裏。

“你看到了。”他的聲音悶悶的,甕甕的,“那些畫,還有……這個。”

沈清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對不起。”他說。

她楞住了。陸靳深說對不起?

“我不該讓你看到這些。”他擡起頭,靠在床沿上,閉上眼睛,“你可以回去了。”

“我……”

“回去。”他的聲音恢覆了那種冰冷,但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疲憊,“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周墨。”

沈清歌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陸靳深。”

“……”

“你媽媽,”她說,“她唱過《月光照海港》嗎?”

陸靳深猛地睜開眼睛。

他看著站在門口的沈清歌,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銀白色的邊。

“你怎麽知道這首歌?”他的聲音嘶啞。

“我外婆唱的。”沈清歌說,“我小時候睡不著,她就唱這個。”

她頓了頓。

“也許你可以試試,下次做噩夢的時候,在心裏唱這首歌。”

她沒有等他回答,轉身離開了。

沈清歌回到地下室,坐在金工桌前,打開燈。

她的手還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看見了陸靳深的脆弱。那種脆弱和他平時的冷酷形成巨大的反差,像一座冰山下藏著滾燙的巖漿。

她現在理解了為什麽他說“游戲開始了”。

他不是在玩。他是在掙紮。

她拿起筆,翻開素描本。

她畫了一幅新的畫:一個男人蜷縮在黑暗中,頭頂有一扇窗戶,月光照進來。窗外沒有鎖鏈,只有一片星空。

她在畫面下面寫:

“深淵裏也有光。只是他自己看不見。”

畫完之後,她把素描本合上,放在金工桌抽屜裏。

她擡頭看監控,那個紅色光點依然亮著,但今晚,她感覺那不是監視她的眼睛,而是一個同樣被困住的人。

“晚安,陸靳深。”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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