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廢墟上的日出

關燈
廢墟上的日出

林見睜開眼時,最先聞到的是一股濃烈到刺鼻的消毒水味,混雜著某種陳舊棉絮被太陽曬過後的黴味。

他花了整整十秒鐘,才讓視線從一片模糊的白斑中,聚焦到天花板上。

那是醫院特有的、骯臟的白色天花板,角落裏結著一圈發黃的蛛網,一只灰撲撲的蜘蛛,正沿著蛛網緩緩下移,似乎在打量這個剛剛蘇醒的獵物。

“醒了?”

一個沙啞,卻異常洪亮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林見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脖子上的肌肉像是生了銹,每動一下都伴隨著撕裂般的酸痛。他看到老槍(趙剛)正半靠在隔壁的病床上,上半身被厚厚的石膏和繃帶捆成了一個可笑的木乃伊,只有腦袋露在外面。

但那顆腦袋,精神矍鑠。

老槍的臉上刮得鐵青,頭發雖然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茍。他嘴裏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正瞇著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見,像是在驗收一件剛從戰場上拖回來的報廢裝備。

“老……槍?”林見的嗓子啞得像吞了一把沙礫,喉嚨裏火燒火燎,“我……沒死?”

“死?”老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焦黃的白牙,那笑容在滿是褶子的臉上顯得既滑稽又猙獰,“閻王爺嫌我太吵,把你踹回來了。至於我嘛……”

他隨意地用下巴點了點自己那條被高高吊起的左腿。

“腿斷了兩根骨頭,接回去還能跑五公裏。小傷。”

林見想要坐起來,卻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抗議。他像一條擱淺在沙灘上的魚,徒勞地掙紮了幾下,才勉強用手肘支起上半身。後背的睡衣,已經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別亂動。”老槍用沒受傷的右手,按住了林見的肩膀,那手掌粗糙得像一塊砂紙,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腦震蕩,輕微腦震蕩。還有……”

老槍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覆雜,像是在斟酌用詞。

“還有嚴重的……記憶缺損。”

林見楞住了。

他下意識地擡手摸向自己的太陽穴,那裏貼著一塊厚厚的紗布,邊緣滲出一點暗紅的血痂。他努力在腦海裏搜尋,卻感覺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橡皮擦,把他最近幾天的記憶,抹得幹幹凈凈。

地底下的戰鬥?

怪物的臉?

阿雅最後的嘶吼?

秦司令的糖?

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支離破碎的色塊和聲音。

“我……忘了什麽?”林見的聲音在顫抖,不僅僅是害怕,更是一種失去身份證明的恐慌。

“忘了你怎麽從地底下爬出來的。”老槍淡淡地說,目光移向窗外,“忘了阿雅是怎麽……消失的。也忘了那個,長得像你爸一樣的怪物,是怎麽碎掉的。”

林見的心臟猛地收縮,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記憶的斷層,讓他感到一種赤裸裸的恐懼。他不是忘了,他像是被篡改了人生。

“阿雅呢?”林見幾乎是吼出來的,“秦司令呢?蘇晴呢?他們……”

“阿雅。”老槍打斷了他,眼神黯淡了一下,隨即又亮起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那丫頭片子,命硬得很。在醫院躺了半個月,醒了。”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林見的眼睛。

“就是……有點後遺癥。”

“什麽後遺癥?”

“創傷後應激障礙,加上嚴重的視覺殘留。”老槍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醫生說,她看什麽都像鏡頭。吃飯的時候,她會透過取景框;喝水的時候,她會透過取景框。她現在……連哭,都得先對焦。”

林見感覺自己的眼眶在發燙,但流不出眼淚。

病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走廊盡頭傳來的推車輪子和遠處護士站的呼叫鈴,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

過了很久,久到林見以為時間已經停滯,老槍才再次開口,聲音低沈得近乎耳語:

“林見,有些事,忘了也好。”

老槍轉過頭,那雙經歷過戰火、見證過生死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林見蒼白的臉。

“你記不記得,都不重要了。”老槍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敲進林見的心裏,“重要的是,我們贏了。”

“贏了?”林見苦笑,聲音幹澀,“贏了什麽?城市毀了,人死了,我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

“贏了……”老槍突然提高了音量,像是在給誰打氣,又像是在說服自己,“贏了不用再假裝快樂的權利!贏了……做回一個普通人的資格!”

林見沈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這雙手,曾經敲鍵盤,曾經握鼠標,曾經在幻覺裏拿過手術刀,也曾經在泥濘裏,死死抓住過攝像機。

“蘇晴……我媽……”林見喃喃道,像是在念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咒語。

“她來過。”老槍說,眼神變得悠遠,仿佛在看一段早已褪色的膠片,“在醫院裏。她穿著白大褂,像個天使。她摸了摸你的頭,塞給你一顆糖。然後,她就走了。”

老槍看著林見,目光如炬。

“她沒死。她只是……回到了她該去的地方。”

林見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他感覺自己像一片在風暴中飄蕩的葉子,好不容易落在了地上,卻發現這片土地,已經面目全非。

幾天後,林見出院了。

他沒有接受政府給的“榮譽市民”稱號,也拒絕了媒體的采訪。他只是拖著還有些虛浮的步子,穿著一身廉價的運動服,像一個普通的、剛從工地幹完活回家的農民工,混入了城市的人流中。

路過了平安裏社區。

那個曾經被秦司令當成戰場的社區,此刻安靜得有些反常。張大伯和李奶奶,正坐在小區門口的石墩上,為了一棵蔥的所有權,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你個老糊塗蟲!那明明是我的蔥!”

“放屁!我種了三十年了!”

林見站在路邊,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那是他醒來後,第一次真心實意的笑。

他又路過了市圖書館。

那裏已經變成了一片紀念公園。沒有了書本雕塑,沒有了金字塔,只有一片開闊的草坪,和草坪中央,一座由無數塊破碎的鏡片和金屬殘骸,拼接而成的抽象雕塑。

雕塑沒有名字。

底座上,只刻著一行小字:

獻給阿雅,以及所有不願被遺忘的人。

林見在雕塑前站了很久。

直到夕陽西下,暮色四合,將雕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是一個孤獨的守望者。

他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長款風衣、戴著巨大墨鏡的女人,從他身邊匆匆走過。

她的步伐很快,風衣的下擺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殘破的旗幟。

林見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那是阿雅。

她還在拍。

用她的眼睛,用她破碎的視網膜,用她餘下的人生,繼續拍下去。

林見走到了城市的邊緣。

那裏有一座荒廢已久的亂石坡,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城市——那些正在重建的腳手架,那些擁堵的車流,那些萬家燈火。

他找了一塊幹凈的大石頭坐下,從口袋裏,掏出了一顆皺巴巴的、早已化掉的水果糖。

那是秦司令給的。

那是蘇晴留下的。

他把糖放進嘴裏。

很甜。

甜得發苦。

苦得……像生活本身。

林見拿出筆,在一張撿來的、印著樓盤廣告的廢紙上,寫下了最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痛苦是藥,不是毒。”

然後,他點燃了那張紙。

火苗舔舐著紙面,吞噬了那些字,也吞噬了那些無法言說的記憶。

在火光熄滅的那一刻,林見終於明白。

他不需要找回記憶。

他不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他只需要,好好活著。

(第三十一章完)

下一章會寫:林見回歸平凡生活,以及那個意味深長的“新用戶註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