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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是在一個霧霾沈沈的周二，搬回舊出租屋的。
房子還是那間房子，二十平米，朝北，終年不見陽光。墻皮剝落的地方，被上一任租客用報紙胡亂糊過，油墨字跡在潮濕的空氣裏，散發著一股陳年的黴味。
房東老張，那個曾經在系統裏對林見唯唯諾諾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叼著煙，斜靠在門框上，眼神裏帶著一種市儈的審視。
“林先生啊……”老張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狹窄的樓道裏盤旋，“聽說你前段時間……病得不輕？”
林見拖著行李箱，沈默地點了點頭。
“也是。”老張掐滅煙頭，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現在這世道，誰還沒個心理陰影？我老婆現在還天天對著墻說話呢，說是能聽見已故外婆的聲音。”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房租嘛，看在你是老住戶的份上，一月五百，押一付一。不過醜話說前頭，要是哪天你也開始對著墻說話，我可就報警送你去精神病院了，租金不退。”
“成交。”林見從兜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數都不數，塞進老張手裏。
老張楞了一下，掂了掂錢的厚度，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爽快。行，這屋子歸你了。水電費單子在桌上，自己看。”
門關上。
世界清凈了。
林見把行李箱扔在墻角，環顧這個即將成為他“巢穴”的空間。
一張床，一張缺了一條腿的桌子，一把搖搖晃晃的椅子，還有一個散發著餿味的簡易衣櫃。
這就是全部。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窗戶。樓下是嘈雜的早點攤，油條的香氣混雜著汽車尾氣，湧進房間。
真實的氣味。
林見深吸一口氣，肺葉被嗆得一陣發癢，但他卻覺得，從未如此清醒。
他開始打掃衛生。
掃地，拖地，擦窗戶，把發黴的墻紙撕掉。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裏，刺痛，但他沒有停。直到夜幕降臨，房間裏才勉強有了“人住”的樣子。
晚上，林見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警笛聲和醉漢的歌聲。
他拿出手機，打開招聘軟件。
簡歷，他已經很久沒更新過了。
“姓名：林見。”
“年齡：31。”
“職業：前 UX 設計師。”
“離職原因：個人原因。”
簡單，空洞。
他點開一家名為“智雲科技有限公司”的招聘啟事。
職位：高級交互設計師。
薪資：15k–20k。
福利：彈性工作制，免費下午茶，定期團建，年度體檢。
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在職位描述的最後一行，有一行小字，像是被誰不小心打上去的：
“我們需要情緒穩定、熱愛生活、善於溝通的夥伴。”
林見盯著那行字，眉頭微皺。
“情緒穩定”？
在這個剛剛經歷過大災難的城市裏，這四個字，聽起來既不溫馨，也不誘人，反而像是一種……篩選條件。
他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長著父親臉的怪物，聽到了阿雅最後的嘶吼，摸到了秦司令那只冰冷的手。
“痛苦是藥，不是毒。”
他在心裏默念著這句話，像念一句咒語，強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林見準時出現在了智雲科技的面試現場。
公司位於一棟嶄新的寫字樓裏，裝修極簡，滿墻都是綠色的植物墻和勵志標語。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香薰味，掩蓋了新家具的甲醛氣息。
面試官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笑容標準化的HR，姓王。
“林先生，請坐。”王HR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笑容弧度精準得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我看你的簡歷，有一段長達半年的空窗期，能解釋一下嗎？”
林見看著對方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感覺像是被兩個探照燈照射著。
“生病了。”林見如實回答，“在醫院躺了半年。”
“哦，理解理解。”王HR在筆記本上敲了幾下，語氣裏帶著一種職業化的同情，“現在身體完全康覆了嗎？有沒有……後遺癥？比如，情緒上的波動？”
“沒有。”林見說。
“很好。”王HR點點頭，笑容加深，“我們公司很看重員工的心理健康。畢竟，設計是服務行業，我們需要時刻保持積極、正向的心態。”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
“說實話，我們公司，正在推行一項全新的員工關懷計劃。叫做‘心晴打卡’。每天上下班，只要在公司的終端機上，做一個簡單的情緒測試，就能獲得積分，兌換下午茶券。”
林見的心猛地一沈。
“情緒測試？”林見問。
“對，很簡單。”王HR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臺機器，“就是測測你今天開不開心，有沒有壓力。不開心也沒關系，我們會提供專業的疏導建議，甚至……一些小小的激勵。”
王HR的笑容，在林見眼裏，漸漸與那個“心緒管家”的粉色金字塔，重疊在一起。
“我通過了面試嗎？”林見突然打斷了他。
王HR楞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話題轉得這麽快。
“呃……技術總監還要再面你一面。不過，林先生，我想提醒你，我們是一家追求效率和和諧的公司。我們不歡迎……負能量。”
林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的衣領。
“謝謝。不過，我想我可能……不太適合貴公司的‘企業文化’。”
他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走出寫字樓，外面的陽光刺眼得讓人流淚。
林見站在人行道上，看著玻璃幕墻裏，那個倒映出來的、略顯狼狽的自己。
他突然意識到，戰爭並沒有結束。
它只是換了一副面孔，換了一個戰場。
從怪獸，變成了寫字樓。
從金字塔，變成了“心晴打卡”。
林見拿出手機，刪掉了“智雲科技”的面試邀請。
他得去找老槍。
這件事，沒那麽簡單。
（第三十一章完）
下一章會寫：林見入職新公司，結識怪癖同事“老周”，以及“心晴打卡”的詭異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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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是在一個霧霾沈沈的周二，搬回舊出租屋的。
房子還是那間房子，二十平米，朝北，終年不見陽光。墻皮剝落的地方，被上一任租客用報紙胡亂糊過，油墨字跡在潮濕的空氣裏，散發著一股陳年的黴味。
房東老張，那個曾經在系統裏對林見唯唯諾諾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叼著煙，斜靠在門框上，眼神裏帶著一種市儈的審視。
“林先生啊……”老張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狹窄的樓道裏盤旋，“聽說你前段時間……病得不輕？”
林見拖著行李箱，沈默地點了點頭。
“也是。”老張掐滅煙頭，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現在這世道，誰還沒個心理陰影？我老婆現在還天天對著墻說話呢，說是能聽見已故外婆的聲音。”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房租嘛，看在你是老住戶的份上，一月五百，押一付一。不過醜話說前頭，要是哪天你也開始對著墻說話，我可就報警送你去精神病院了，租金不退。”
“成交。”林見從兜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數都不數，塞進老張手裏。
老張楞了一下，掂了掂錢的厚度，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爽快。行，這屋子歸你了。水電費單子在桌上，自己看。”
門關上。
世界清凈了。
林見把行李箱扔在墻角，環顧這個即將成為他“巢穴”的空間。
一張床，一張缺了一條腿的桌子，一把搖搖晃晃的椅子，還有一個散發著餿味的簡易衣櫃。
這就是全部。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窗戶。樓下是嘈雜的早點攤，油條的香氣混雜著汽車尾氣，湧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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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深吸一口氣，肺葉被嗆得一陣發癢，但他卻覺得，從未如此清醒。
他開始打掃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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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見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警笛聲和醉漢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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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盯著那行字，眉頭微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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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長著父親臉的怪物，聽到了阿雅最後的嘶吼，摸到了秦司令那只冰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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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裏默念著這句話，像念一句咒語，強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林見準時出現在了智雲科技的面試現場。
公司位於一棟嶄新的寫字樓裏，裝修極簡，滿墻都是綠色的植物墻和勵志標語。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香薰味，掩蓋了新家具的甲醛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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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看著對方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感覺像是被兩個探照燈照射著。
“生病了。”林見如實回答，“在醫院躺了半年。”
“哦，理解理解。”王HR在筆記本上敲了幾下，語氣裏帶著一種職業化的同情，“現在身體完全康覆了嗎？有沒有……後遺癥？比如，情緒上的波動？”
“沒有。”林見說。
“很好。”王HR點點頭，笑容加深，“我們公司很看重員工的心理健康。畢竟，設計是服務行業，我們需要時刻保持積極、正向的心態。”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
“說實話，我們公司，正在推行一項全新的員工關懷計劃。叫做‘心晴打卡’。每天上下班，只要在公司的終端機上，做一個簡單的情緒測試，就能獲得積分，兌換下午茶券。”
林見的心猛地一沈。
“情緒測試？”林見問。
“對，很簡單。”王HR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臺機器，“就是測測你今天開不開心，有沒有壓力。不開心也沒關系，我們會提供專業的疏導建議，甚至……一些小小的激勵。”
王HR的笑容，在林見眼裏，漸漸與那個“心緒管家”的粉色金字塔，重疊在一起。
“我通過了面試嗎？”林見突然打斷了他。
王HR楞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話題轉得這麽快。
“呃……技術總監還要再面你一面。不過，林先生，我想提醒你，我們是一家追求效率和和諧的公司。我們不歡迎……負能量。”
林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的衣領。
“謝謝。不過，我想我可能……不太適合貴公司的‘企業文化’。”
他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走出寫字樓，外面的陽光刺眼得讓人流淚。
林見站在人行道上，看著玻璃幕墻裏，那個倒映出來的、略顯狼狽的自己。
他突然意識到，戰爭並沒有結束。
它只是換了一副面孔，換了一個戰場。
從怪獸，變成了寫字樓。
從金字塔，變成了“心晴打卡”。
林見拿出手機，刪掉了“智雲科技”的面試邀請。
他得去找老槍。
這件事，沒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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