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的守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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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庫的守墓人
通風管道裏彌漫著一股陳腐的紙張味和機油味。
林見匍匐前進，膝蓋和手肘在粗糙的金屬壁上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掌心裏那顆紅色的眼球仍在微弱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像是在為林見指引方向。
管道不長，盡頭是一處塌陷的通風口柵欄。透過縫隙，能看見下方是一個巨大的、堆滿書籍的房間。
林見用力踹開變形的柵欄，跳了下去。
書籍像雪崩一樣將他淹沒。他掙紮著從故紙堆裏爬出來，拍掉身上的灰塵。
這裏是市圖書館的地下書庫，一個連地圖上都沒有標註的區域。高聳的書架如同迷宮的墻壁，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盡頭。頭頂上的日光燈管接觸不良，忽明忽滅，發出電流的嗡嗡聲。
“林見……這邊……”
聲音從書架深處傳來，是沈遲遲。
林見撥開最後一排書架，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沈遲遲靠坐在一個巨大的、類似服務器機櫃的設備旁。和之前見到的不同，此刻的她，半邊身體已經機械化——左臂是粗壯的液壓桿，左腿是履帶輪，脖頸處連接著粗大的線纜，直接插進身後的機櫃裏。
而她的右半邊，還在頑強地維持著人形，但皮膚呈現出一種屍體的青灰色，嘴唇幹裂，眼神渙散。
“你……怎麽變成這樣了？”林見蹲下身，握住她僅存的溫熱右手。
“這是……‘深度接入’的代價。”沈遲遲慘然一笑，聲音夾雜著電流的雜音，“為了追蹤母體，我把自己變成了……中繼器。我現在，一半是沈遲遲，一半是……忘憂棧的基站。”
林見順著她身後的機櫃看去。
那是一臺由無數老舊服務器堆疊而成的龐然大物，每一臺機器的指示燈都在瘋狂閃爍，有的紅，有的綠，有的已經熄滅。機櫃正面，懸掛著一個電子鐘，顯示的倒計時，和林見手腕上的一模一樣：
System Reboot in：60:13:45
“餘醫生……”林見咬牙切齒。
“他在上面。”沈遲遲擡起手指，指向頭頂的天花板，“他在準備重啟儀式。一旦倒計時歸零，母體就會完成疊代。到時候，所有的‘孤兒進程’都會被清除，而剩下的人……會變成完美的、沒有痛苦的傀儡。”
“我們怎麽阻止？”
“只有一個辦法。”沈遲遲艱難地轉過頭，看向機櫃側面一個不起眼的接口，“物理斷網。不是拔網線，而是……切斷電源。但這臺主機的電源，是直接連在城市電網的主幹線上的。餘醫生設置了自毀程序，一旦強行斷電，整個地下書庫，包括這一區的地基，都會塌陷。”
林見沈默地看著那個接口。
“你有把握嗎？”他問。
“沒有。”沈遲遲坦誠地說，“但我別無選擇。我的意識撐不了多久了，機械部分正在吞噬我的記憶。再過一小時，我就真的只是一臺機器了。”
她松開林見的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個U盤，塞進他手裏。
“這裏面，是我這些年收集的所有關於‘母體’的資料，還有……陳暮留下的後門程序。如果你能活下去，也許能用得上。”
說完，她用那只機械左臂，猛地扯斷了連接在自己脖頸處的線纜。
“滋啦——！”
火花四濺。
沈遲遲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右半邊的臉皮開始剝落，露出下面金屬的頭骨。
“快走！餘醫生……感應到了……他來了……”
話音未落，書庫的入口處，傳來一陣沈穩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積灰的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一道手電筒的光柱，劃破了黑暗。
“林先生，沈小姐。”
餘醫生的聲音從光柱後方傳來，平靜，溫和，一如既往。
他今天穿著一身白色的防塵服，手裏拿著一個手提箱，像是一個來檢修設備的工程師。
“我必須說，你們比我想象的要頑強。”餘醫生走到近前，手電光打在林見滿是血汙的臉上，又掃過半人半機械的沈遲遲，“尤其是你，沈小姐。為了追求真相，不惜把自己變成怪物，這份執著令人敬佩。”
“你才是怪物……”沈遲遲用機械臂撐著地，掙紮著想站起來。
“不，我是醫生。”餘醫生搖了搖頭，打開了手提箱。
裏面不是手術刀，而是一臺精密的信號發生器。
“我只是想治愈這個世界。人類太脆弱了，記憶太沈重，情感太易變。我只是在幫你們進化。”
他按下了發生器上的按鈕。
“嗡——”
一股低頻聲波瞬間席卷了整個書庫。
林見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胃裏翻江倒海。而沈遲遲的反應更劇烈，她的機械臂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液壓油從關節處滲漏出來。
“這是……凈化波。”沈遲遲咬著牙，鮮血從嘴角溢出，“他在……強制格式化……我的殘存意識……”
林見想要沖上去，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那種聲波像是有實體的觸手，纏繞住了他的四肢。
餘醫生走到沈遲遲面前，俯下身，像是在看一件失敗的實驗品。
“永別了，沈小姐。你的數據，我會妥善處理的。”
他擡起手，掌心對準沈遲遲的額頭。
就在這時，林見手腕上的倒計時，突然停了。
60:00:00
時間靜止了。
林見猛地擡頭，看向餘醫生的身後。
在那一排排無盡的書架盡頭，黑暗中，緩緩亮起了一雙眼睛。
不是LED燈，不是機械眼。
是一雙渾濁的、帶著血絲的、屬於人類的眼睛。
陳暮。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逃出來的。
他手裏舉著一塊從書架拆下來的金屬板，上面密密麻麻貼滿了各種磁鐵和線圈，像是一個簡易的電磁幹擾器。
“餘醫生！”陳暮嘶吼著，聲音沙啞，“還記得這個嗎？你當年給我的‘鎮靜劑’！”
他把金屬板狠狠砸在了地上。
“砰！”
一聲巨響，伴隨著刺眼的電磁脈沖，瞬間席卷了整個空間。
餘醫生身形一晃，手中的信號發生器脫手而出。
束縛林見的聲波觸手，斷了。
林見抓住這千鈞一發的機會，猛地撲向餘醫生，手裏的多功能刀具殘片，直刺對方的咽喉。
餘醫生向後急退，但已經來不及了。
林見的刀尖，劃破了他的防塵服，在他脖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你……”餘醫生捂著脖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驚和憤怒。
林見喘著粗氣，站在餘醫生和陳暮之間。
地下書庫裏，塵埃落定。
而頭頂上方，圖書館的地面傳來一陣陣密集的腳步聲——那是趕來支援的“系統維護人員”。
“沒時間了！”陳暮大喊，“跟我來！我知道……母體的‘心臟’在哪裏！”
（本第十三章完）
下一章會寫：林見、陳暮與被救下的沈遲遲殘軀，如何突破重重“清潔工程序”的圍堵，前往城市中心的母體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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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道不長，盡頭是一處塌陷的通風口柵欄。透過縫隙，能看見下方是一個巨大的、堆滿書籍的房間。
林見用力踹開變形的柵欄，跳了下去。
書籍像雪崩一樣將他淹沒。他掙紮著從故紙堆裏爬出來，拍掉身上的灰塵。
這裏是市圖書館的地下書庫，一個連地圖上都沒有標註的區域。高聳的書架如同迷宮的墻壁，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盡頭。頭頂上的日光燈管接觸不良，忽明忽滅，發出電流的嗡嗡聲。
“林見……這邊……”
聲音從書架深處傳來，是沈遲遲。
林見撥開最後一排書架，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沈遲遲靠坐在一個巨大的、類似服務器機櫃的設備旁。和之前見到的不同，此刻的她，半邊身體已經機械化——左臂是粗壯的液壓桿，左腿是履帶輪，脖頸處連接著粗大的線纜，直接插進身後的機櫃裏。
而她的右半邊，還在頑強地維持著人形，但皮膚呈現出一種屍體的青灰色，嘴唇幹裂，眼神渙散。
“你……怎麽變成這樣了？”林見蹲下身，握住她僅存的溫熱右手。
“這是……‘深度接入’的代價。”沈遲遲慘然一笑，聲音夾雜著電流的雜音，“為了追蹤母體，我把自己變成了……中繼器。我現在，一半是沈遲遲，一半是……忘憂棧的基站。”
林見順著她身後的機櫃看去。
那是一臺由無數老舊服務器堆疊而成的龐然大物，每一臺機器的指示燈都在瘋狂閃爍，有的紅，有的綠，有的已經熄滅。機櫃正面，懸掛著一個電子鐘，顯示的倒計時，和林見手腕上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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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醫生……”林見咬牙切齒。
“他在上面。”沈遲遲擡起手指，指向頭頂的天花板，“他在準備重啟儀式。一旦倒計時歸零，母體就會完成疊代。到時候，所有的‘孤兒進程’都會被清除，而剩下的人……會變成完美的、沒有痛苦的傀儡。”
“我們怎麽阻止？”
“只有一個辦法。”沈遲遲艱難地轉過頭，看向機櫃側面一個不起眼的接口，“物理斷網。不是拔網線，而是……切斷電源。但這臺主機的電源，是直接連在城市電網的主幹線上的。餘醫生設置了自毀程序，一旦強行斷電，整個地下書庫，包括這一區的地基，都會塌陷。”
林見沈默地看著那個接口。
“你有把握嗎？”他問。
“沒有。”沈遲遲坦誠地說，“但我別無選擇。我的意識撐不了多久了，機械部分正在吞噬我的記憶。再過一小時，我就真的只是一臺機器了。”
她松開林見的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個U盤，塞進他手裏。
“這裏面，是我這些年收集的所有關於‘母體’的資料，還有……陳暮留下的後門程序。如果你能活下去，也許能用得上。”
說完，她用那只機械左臂，猛地扯斷了連接在自己脖頸處的線纜。
“滋啦——！”
火花四濺。
沈遲遲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右半邊的臉皮開始剝落，露出下面金屬的頭骨。
“快走！餘醫生……感應到了……他來了……”
話音未落，書庫的入口處，傳來一陣沈穩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積灰的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一道手電筒的光柱，劃破了黑暗。
“林先生，沈小姐。”
餘醫生的聲音從光柱後方傳來，平靜，溫和，一如既往。
他今天穿著一身白色的防塵服，手裏拿著一個手提箱，像是一個來檢修設備的工程師。
“我必須說，你們比我想象的要頑強。”餘醫生走到近前，手電光打在林見滿是血汙的臉上，又掃過半人半機械的沈遲遲，“尤其是你，沈小姐。為了追求真相，不惜把自己變成怪物，這份執著令人敬佩。”
“你才是怪物……”沈遲遲用機械臂撐著地，掙紮著想站起來。
“不，我是醫生。”餘醫生搖了搖頭，打開了手提箱。
裏面不是手術刀，而是一臺精密的信號發生器。
“我只是想治愈這個世界。人類太脆弱了，記憶太沈重，情感太易變。我只是在幫你們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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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醫生走到沈遲遲面前，俯下身，像是在看一件失敗的實驗品。
“永別了，沈小姐。你的數據，我會妥善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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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林見手腕上的倒計時，突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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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靜止了。
林見猛地擡頭，看向餘醫生的身後。
在那一排排無盡的書架盡頭，黑暗中，緩緩亮起了一雙眼睛。
不是LED燈，不是機械眼。
是一雙渾濁的、帶著血絲的、屬於人類的眼睛。
陳暮。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逃出來的。
他手裏舉著一塊從書架拆下來的金屬板，上面密密麻麻貼滿了各種磁鐵和線圈，像是一個簡易的電磁幹擾器。
“餘醫生！”陳暮嘶吼著，聲音沙啞，“還記得這個嗎？你當年給我的‘鎮靜劑’！”
他把金屬板狠狠砸在了地上。
“砰！”
一聲巨響，伴隨著刺眼的電磁脈沖，瞬間席卷了整個空間。
餘醫生身形一晃，手中的信號發生器脫手而出。
束縛林見的聲波觸手，斷了。
林見抓住這千鈞一發的機會，猛地撲向餘醫生，手裏的多功能刀具殘片，直刺對方的咽喉。
餘醫生向後急退，但已經來不及了。
林見的刀尖，劃破了他的防塵服，在他脖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你……”餘醫生捂著脖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驚和憤怒。
林見喘著粗氣，站在餘醫生和陳暮之間。
地下書庫裏，塵埃落定。
而頭頂上方，圖書館的地面傳來一陣陣密集的腳步聲——那是趕來支援的“系統維護人員”。
“沒時間了！”陳暮大喊，“跟我來！我知道……母體的‘心臟’在哪裏！”
（本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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