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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是小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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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是小祖宗

三日。

安州百姓全部撤離, 只剩下大靖的一萬軍。

喬昭其實自己不大會系腰帶,在家中都是裴卻山為他系,阿成也不讓他沾手這些。

他自己系的似乎不大好看。

這幾日的夜晚沒有那麽涼, 甚至安州每一日都在變暖。

郡縣殿內院的柳樹冒了小小枝芽。

裴卻山為他準備了十日的吃食,瞧著桌上擺放著的糖酥, 他甚至能想到這個男人到安州百姓家裏尋糖, 定會嚇到旁人的模樣。

不過阿爹性子穩重並非欺民的人,大約會冷著臉在百姓的桌上放一 錠銀子。

想到這, 他反而覺得有趣。

到底是哪弄的甜酥。

喬昭不知, 吃了一塊甜食,走到院子裏蕩了一會秋千。

一身素白裳, 隨著腳踝輕輕擺動。

街巷外的馬蹄聲陣陣,是來迎他的。

“喬公。”行隊的人是姚大人的手下, 侍衛長,姓錢,“時辰到了。”

“今日黃河的浮橋, 如何?”他問。

“快修好了。”錢大人回答。

浮橋修繕才能在一日渡河, 否則即便是騎馬也無法短時間而來。

算算日子, 聖旨應當前幾日便到了岐山。

他從秋千上起身, 飲盡一杯酒, 坦然道, “走吧。”

錢大人原本是大儷行軍中的一員,也是戰俘中的一位,只是同另外五萬戰俘在安州城外安置到前幾日。

看著喬昭的模樣, 他真的很難想象一個人有這樣的氣節。

沒有從命坑殺戰俘,遠在千裏之外扶持另一位從不得寵的皇子登基,他想的太多, 懂的太明,這般俊傑以身入局,最後卻要落得如此下場以平民憤。

他很年少,哪裏是謠言中的那般惡煞。

甚至眉眼太淡,一身素色衣衫,清瘦背脊,坦然的模樣仿佛不過是街上吃些糖酥。

“喬公,請吧。”錢大人讓開路。

安州上下的百姓已經空了,這裏也變成了空城。

等過今日,同他屍身一同運回去的,便是大儷同大靖和戰的文書。

他的一條命來換兩座城池,似乎並不虧。

喬昭的腳踝走不動路,便翻身上馬。

錢大人完全沒有想到他竟還會騎馬,在岐山為戰俘時,他一直是被一個下人推著輪椅走,上下城墻的階梯都要旁人攙扶,本以為是從小病體,沒想到翻身上馬的動作竟然如此漂亮。

喬昭牽住韁繩,清晨的日光太大,曬的他的面色發出幾分病紅顏色,餘光瞧見了錢大人驚訝的目光,仰起頭道,“是父親教我的。”

“裴將,教子有方。”

雖為敵對國,但兩國戰事將要和平已是板上釘釘,瞧見如此妙人,如此俊傑,很難不感慨。

若這般人生在大儷,這天下便如探囊取物。

姚大人今日負責觀刑,站在城墻上,遠遠的看到一席白衣而來的少年。

不是鮮衣怒馬,卻也是松鶴一般令人側目。

安州剩下的兵將不多,只是在這裏要接剩下十五萬的戰俘回故土,等事畢。

留下安州的這些兵將,都是在喬昭手下留命未死的戰俘,兩國交戰時君命難違,可真正放下武器,對方何嘗不是一條鮮活性命。

喬昭若是想活,有一萬種方法離開,只是他沒走,留在這罷了。

全是從喬昭手下茍得一命的百姓,此番站在街邊看到他來,誰不會嘆息一句,過於年輕,可惜,可嘆。

城門一開,喬昭下了馬。

終城將領已經攜軍兵在五裏外等候。

聽聞那將領是穹天的弟弟,如今而來,也算是為兄報仇,世上的事皆是輪回,這才是公平。

喬昭從城門的陰影中走出去,有些慢,但他並不畏懼。

這一天對他來說只是遲早,如今有意義些沒什麽不好。

姚大人負責在城門上看清,並且確保喬昭被射殺。

終城將領便要在大軍前一箭刺穿他的身體。

五萬戰俘已經歸還大儷,那些人都是從喬昭手中活下來的人。

“是他?”終城的將領坐在馬上拉弓,瞇起眼。

他哥哥穹天是大儷勇士,甚至同裴卻山戰前過招能有數十回合,怎麽會輸給這樣的人?

他聽聞,兄長是在弓箭射程之外被射殺,如今也沒有近前。

哪怕是兩國講和,他也要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瞇眼瞧見這般瘦弱身軀,不免放下弓箭,“還是幼子,如何拉弓?”

“他便是喬昭。”軍師是見過他的,認真回答。

世上竟真有此般妙人嗎?

喬昭一步步向前走,白衣被黃沙卷起的風吹的繚亂,頸上的長命鴛鴦鎖也響動起來。

黃沙漫天,對面是大儷萬軍。

同他的夢境太像了...

只是夢境中,是他同父親兩人。

自己身中一箭,隨後兩人萬箭穿心,相擁而亡。

那時他不大知曉為什麽戰場上只剩下他同阿爹兩人,大靖的軍隊竟會敗的這般徹底。

如今他知曉了。

原定的命運便是他同阿爹押棋失敗,都成了八殿下的棄子,所有跟隨他們身旁的全部受到牽連,無一好下場,到最後他們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

阿爹才是大儷要的那個人。

在曾經的命運裏,或許是他陪著阿爹赴死,共同來到這開闊平原,最後為他擋下一箭,裴卻山死前擁著他,最後萬箭穿心...

喬昭微微仰頭,額角滲出幾分難忍的汗,喉間難抑的腥甜...

他的酒量當真不好,一杯竟會迷醉成這般。

他站在原地,微微仰頭,光潔白皙的肌膚在陽光的映照下,仿佛白的近乎妖鬼遇日,令人驚心動魄的耀眼。

如今站在這裏的人,只有他自己。

並非像夢境那般...

那,這算是對過了天嗎?

喬昭笑了笑,距離太遠,閉眼前他似乎瞧見對方將領在牽馬兒的韁繩。

那是一匹黑色的馬。

像同風。

喬昭閉著眼等一箭而來,他想,其實即便是下了地府或許也並不孤單,同風為伴。

是馬蹄的聲音...

陽光照射著他薄薄的眼皮,閉眼時,眼前是一陣藕色,眼皮不安的跳動。

馬蹄聲近了...

喬昭又忍不住笑了笑,他心猜,大約是終城的將領並沒有萬步穿楊的能力,要駕馬近一些才能刺穿他。

‘嗖——’

長箭穿空的聲音。

金屬的箭刺破皮肉,這種痛楚喬昭六歲便已經感受過了,那是一種血肉被翻開,窒息難張口的痛。

他並不是怕痛的人,但...那是在六歲之前。

六歲後,在裴卻山的懷裏他便開始怕痛了。

這是他在男人懷中第一次感受到的痛,心悸又伴隨他多年,所以記憶那麽清楚,仿佛又回到幽都,那個裴郎要帶他回的幽都...

他的耳邊被馬兒吹了一聲。

長箭穿透胸腔的痛,是他幻想出來的。

喬昭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什麽都沒有。

馬蹄在他的身邊縈繞,卻並不是終城將領的黑馬,是一匹很瘦的老馬,棕色的皮毛翻卷著,他茫然的低著頭,眼前仿佛天地在晃,這匹馬甚至沒有鐵蹄。

喬昭疑惑的皺起眉頭,惶急的推開面前棕馬,黃沙飛過迷住他的眼,他不管這份酸刺,抖著嘴唇,遲疑的向前一步,觸碰著這一匹瘦馬。

馬尾掃開,轉身將身後的人映到他的瞳孔。

“裴卻山!”喬昭的膝蓋不停的抖,他同裴卻山只有幾丈遠,驚懼同心慌占據了所有,難以克制的要朝他奔去。

裴卻山的胸前是一箭,已穿透,鮮血滴答滴答的從他箭尖前落下。

但他根本不管這些,一把掰斷胸前刺透的鐵尖兒,踉蹌兩步,迎住朝他而來的喬昭。

這一次,終於是他為了他而來。

裴切山身上已經沒了盔甲,只是一身滿是幹掉泥沙的夜衣。

在喬昭印象裏,這個男人就很喜歡穿暗色。

幾乎未曾有過半點亮色衣裳。

裴卻山鬢發混亂,接住他時,甚至喟嘆悶哼一聲,他慶幸自己三日未停,渡河不停,跑馬不停,他慶幸,人還是溫熱的。

“不要...”喬昭驚恐同他跪在地上,“不是這樣的...”

原本在裴卻山黑衣上瞧不見的紅全部染在他的白衣上。

“不是這樣的...”喬昭雙手想要按住他的箭傷,但裴卻山只掰斷了前面的鐵尖,一整根長枝貫穿他,反而一碰,手上全是紅色。

裴卻山高大的身軀佝僂著背脊,同他跪在一起,額頭相抵,胸腔還未平息的氣,並非是痛的難以呼吸,似乎...

是在慶幸,慶幸喬昭還活著,慶幸自己趕到了他身邊。

馬蹄聲是裴卻山。

裴卻山抵著他的額頭:“讓我抱抱。”

“不...”喬昭腦海中嗡的一聲,雙手停不住的在抖,失聲難言,“不...”

怎麽會...

怎麽會是裴卻山。

是因為自己替裴卻山擔下惡名,所以他便要替自己擋箭嗎...

“裴郎...”他的聲音顫抖,“不要,你看著我,你看著我...”

裴卻山深深擁著他,哪怕他身上的箭簇還在卻還是要抱他。

他把他的話還給他:“不要來世薄緣,只要今朝共眠。”

裴卻山胸膛鉆出的血腥味湧了又湧,口中亦然,喬昭怎麽止都止不住。

夢裏這一箭分明是他的...

天地間仿佛這次真的只有他們。

血淋淋的他們。

“看著我。”裴卻山粗糲的雙手中因為縱了兩天兩夜的馬,虎口被磨的幾乎潰爛,滿是血。

喬昭怔怔的被他捧起臉頰,眼圈酸紅,抖著嘴唇,“你怎麽會回來?你為什麽要回來!你知不知道,我為了這一天——”

他真的恨死了。

為了這一天,他到底努力了多少。

憑什麽裴卻山一來,想死便要死。

喬昭難以自控,被他抱時,雙手捶打著他的後背,“你憑什麽!裴卻山你究竟憑什麽!”

裴卻山何時看他這般失控過,還從未聽過喬昭這般大聲對他喊叫,反而很意滿,“為父,你是子,為父擔過是孝。”

“昭兒,若為夫,妻為夫亡,是我之無能。”

他為喬昭抹眼淚,蹭著他的發絲,難以克制繾綣道,“新歲的燈...”

‘機關算盡喬郎故,天高地廣卻山連。’

若他不在,哪裏還是千願燈?

昭兒六歲便在他懷裏長大了。

是他為父不夠盡責,讓小小孩兒為他操持。

是他為夫不夠資格,讓小小妻子為他奔波。

裴卻山如何能做到放手...

這一番令人唾罵千古的背德行徑,是他犯了錯,是他教錯了人,如今又怎能舍得讓他一人來承擔。

“昭兒...”他按住喬昭的臉側,掌心顫抖,這幾日的魂牽夢繞終於得見眼前,他顧不得自己的箭傷,只恨自己不能將面前的人揉進懷中,再加幾分力,他又一遍遍念著失而覆得的喬昭,只覺甘之如飴。

喬昭同他跪在一處,血痕浸滿全身。

遠遠的,他看見了終城大軍朝他們舉起弓弩。

逃不過。

這般命運,無論千算萬算,舍棄萬千,已然是命定的結局。

誰都逃不過...

在這席卷黃沙的平原上,上天終於歸棋落子。

“裴郎...”喬昭細細品嚼叫著他的名字,重聲咳起,喉中再也忍耐不住腥甜。

他按不住裴卻山身上的傷,裴卻山緩不了他心上的痛。

兩人終是抵不過命運這般已定的結局,額頭相抵時,釋懷又心滿意足的笑了。

喬昭夢一樣的撫他臉側,摸他的溫血。

裴卻山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從心肺中湧出的鮮血,“若天不許我與昭昭同夫妻...”

“那便此刻,與君,一拜天地。”喬昭貼著他的額頭輕聲道。

喬昭跪著向前湊近,肩膀被裴卻山箍的生疼。

天地為鑒,他與裴郎死後亦相見。

“昭兒,怕嗎...”

喬昭的下巴抵在他的肩頭,流淚搖頭。

裴卻山胸口的箭簇也抵在他的前胸,閉眼時,他見終城大軍萬箭齊發。

同他夢裏的一模一樣。

不同的便是,反過來了。

他以為,留下二十萬軍,能留下裴卻山的命。

他替裴卻山擔下的惡名,裴卻山便要跋山涉水奔赴到他身旁來為他擋住這一鉆心的長箭。

六歲相見時,他為父親。

而今離別時,裴郎為他。

一箭,誤終身。

“裴郎...”喬昭攥住他的衣角,“讓我死在你懷裏...”

喬昭吐的血流在他的肩頭。

裴卻山顫顫的抱著暈厥的人,臉深埋其中,英雄氣短,失聲痛哭。

誰能來,救救他的妻子。

老天爺,請放過他的孩子吧。

天上烏鴉鳴叫泣血般的聲響,盤旋於空久久。

萬箭齊發,箭雨一般落下,兵馬鐵蹄聲近,金戈相搏。

城墻上的姚大人看到此幕,擺手,便有兵將落下了城墻上大儷的旗幟。

遠處的終城將軍看到旗幟落,那便是姚大人示意喬昭已死的意思。

“將軍,您射中的並不是....”

“姚大人不是落了旗幟,他說人死了,那便死了吧。”男人調轉了韁繩,“退兵!”

大儷兵將鳴金收兵。

十五萬戰俘過了黃河,終回故土。

姚大人帶著剩下的殘部離開安州。

等梅崇堯等人隨著戰俘一並過黃河到安州時,整個城內的戰俘都在離開,唯有二人跪在城門。

終城的千軍萬馬距離他們太遠,早已經過了射程之內,除了終城將穹宴能將一把鐵箭射到門下外,尋常官兵根本沒有這個本事。

齊發的箭雨落在他們身後。

姚大人親眼見喬昭倒下,裴卻山中箭,兩國的交惡從此便了了。

這十五萬的戰俘是從喬昭手下活得一命,所以當大軍從城門前離開時,他們也當喬昭已死,低頭略過。

喬昭放了他們。

所以他們也放了他。

“裴將——”

裴卻山抱著人,已然失了魂。

他們像是擋在大靖邊境的一顆界石,因為他們在,從此兩國才會從此化幹戈。

裴卻山托抱起小小的人,口中囁喏,“做了一次...夫妻。”

“裴卻山,他還有氣,放手!他還有氣!”顧玉良駕馬從馬上連滾帶爬的過來摸人的氣息。

“救他...”裴卻山胸腔的那把穿心箭已經撐不住了。

他把喬昭穩穩當當交入顧玉良懷裏:“救他...救昭兒,救...”

他們連夜修浮橋才過黃河。

若當時裴卻山在牢縣多待一日,便真的來不及了。

裴卻山為了趕來,駕馬到當時墜黃河被沖上的擱淺灘渡河,上岸後,馬不停蹄的尋了一匹流民的瘦馬,跌跌撞撞的、踉蹌的趕來。

晚來一刻,這根箭刺穿的便是喬昭。

如今的終城、安州,已經沒有了大儷的百姓。

肖空晉帶著大軍渡黃河,還有一支從京都而來的軍隊,將領——衛蒼臨。

這些日子京都遠比邊境還要戰火紛飛。

聖上國喪遲遲不發,八殿下擅自繼位,二殿下謀反,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二殿下被斬於大殿時,皇後以為八殿下位穩,準備狡兔死走狗烹,殺了裴卻山一行人用來同大儷講和。

謝連歌到大殿前,她還不信一個傻皇子究竟能有什麽能耐。

直到本該六年前死在懷周邊境的衛蒼臨帶兵攻入京都,兵戎相見,同皇後手中的九門提督精兵不分上下,皇後寧博死一試時,喬昭的十五萬大軍——到了。

衛蒼臨本是同二殿下一起長大的竹馬情誼。

卻在六年前被下了一道死詔。

謝連歌是同沈蘭真在邊疆做生意,救了他的命,留他在長柳縣招兵買馬。

沈蘭真在邊境的行當銀錢供養兵馬。

衛蒼臨被竹馬情誼辜負,自當效忠旁人。

他蟄伏多年,只為今朝親斬二殿下的頭。

只是等他去時已經晚了。

謝連歌帶他母妃曾經的親兵血洗了勤政殿,皇子個個沒逃得過,就連最溫和不過的五殿下也被嚇瘋了,幽禁三司獄。

京中如此大變,誰也沒想到在京都府邸癡傻多年的皇子竟在邊境有兵,京都內有他死去母妃的忠臣。

原本沒有喬昭的兵,他只有五成把握,有了喬昭相助,自是如虎添翼。

衛蒼臨此番便是被調來鎮守邊境,迎喬公回故土。

安州成為又一座空城。

本就寂靜的街道,如今徹底沒有了百姓,家家戶戶大門敞開,淩亂一地棄城而去的空房,街景蕭索。

夕陽曬進長街,殘光仿佛是一盆血灑在這片土地。

一盆盆擦拭過血的汙水向外端出。

裴卻山身上的箭傷從後背刺透,箭簇拔出時,血跡都是噴濺而出,縱是鐵人也難扛,只是昏厥前,他緊握顧玉良交代,並非托孤,而道,“若有不測,葬我與昭昭。”

他曾想,不能生同衾那便要死同穴。

這是兩個破碎的人,亂世傷痕累累,讓裴卻山佝僂了背,令喬昭哭壞了眼。

一把箭穿透生平。

梅崇堯直接帶人要回京找郎壽,顧玉良一搭喬昭的脈便說,不必找了。

並非他想放棄,而是喬昭的脈已經太弱,死脈盡顯。

阿成說,這是在京中便已經診出的脈象。

喬昭是從小心脈受損,又因年幼吃藥阻隔了生長,勞心傷神導致積郁成疾,氣衰之色只怕死天神來到也難以轉圜。

裴卻山醒來時,身邊圍著許多手下。

他連起身都難以做到,掙紮著被扶起,遲疑的問,“昭兒呢?”

誰也不敢說喬昭的病,但也不用多言,喬昭的呼吸都已經變得那麽淺。

這一幕變得那麽熟悉。

所有的事都在他們的身上輪回。

裴卻山身上的皮肉翻著,包紮過的白布也因他掙紮而來俯身跪在喬昭床邊而滲血。

這像是上天責他們違背人倫的天譴。

腦海中倒映的,是喬昭從叫他一聲‘阿爹’起,再道‘裴郎’

裴卻山不敢碰他,只小心觸他的青絲,仿佛魂魄已經被摘掉,行屍走肉一般低頭,抖著唇,弓了背,心口的澀感真如千刀萬剮淩遲。

他這個人從未把死看在眼中。

只是因為後來有了喬昭,便有了想要活的理由。

他輕輕握起喬昭的手,慢慢貼在臉側,淚如燙水,溫柔的捋順他的發,聲音弱而抖。

寧死後刀山火海,此刻他也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所以囁喏祈求一聲,“老天爺,求你發慈悲,不要帶走我的寶兒...”

“他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孩子。”

“喬郎無錯,何須擔責...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落進掌心的淚再流出已滲苦味。

從握他的手,又到難克制的將臉埋在他的掌心裏,冰涼的掌心難以搓熱。

“不要帶走他...”裴卻山的聲音隨著身體顫抖,悲鳴在空蕩寢殿回蕩,幾乎喘不過氣來,仍在呢喃,“不要要帶走他...”

“藥...”裴卻山喃喃,“當年的藥...”

“樓邕早就滅了!你去哪裏找?!”顧玉良激動的叫他,“你現在能去哪!你這副樣子能去哪!”

“帶著喬昭回京,陪他度過最後的日子,還...”顧玉良說話時,已經不敢擡頭。

按照阿成的話來算,喬昭咳血已經一月。

他心中積郁成疾,如何能挽救。

“大儷不是滅了樓邕嗎?萬一大儷還有樓邕人...”

“即便是有,你如今去找追他們的軍隊,能有什麽?裴卻山你是不是瘋了!他們見了你只會殺了你!你怎麽可能回得來?!”

顧玉良讓他清醒一點。

喬昭還能醒,只是日子不多了。

裴卻山揉了眼,頹然坐在桌旁,“備馬車,我要帶他去大儷,哪怕投敵,哪怕...”

顧玉良皺眉,“你真是瘋了!我派人去尋,你現在同他,誰也走不了。”

裴卻山在床邊守喬昭,守到了夜晚。

他給喬昭換了衣裳,裏面還有浸了血的荷包,破了一處,他起身在寢殿內尋針線縫補,站在窗前對燭穿線時,漆黑一片的窗外竟飄起一盞千願燈。

城中百姓已空,誰還會放燈?

他命阿成過來守人,那燈盞就在不遠的街巷中。

不多時,梅崇堯便已經把人抓來,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粗布衣裳,“鬼鬼祟祟,大儷人不走,留在這做什麽?!”

“小民...”男人俯首,“小民是郎中,留在城中,想為喬公診脈。”

“我瞧你是大儷派來的細作,生怕喬公不死!”梅崇堯拔刀相向,心中的郁氣難發。

裴卻山此刻眼皮突突跳動,令他住手,“你,難道不恨?”

他嗤笑,聲音嘶啞,“你們大儷人,不是痛恨我與喬公,為何還要留在這,為其診脈。”

大儷的百姓哪怕是在撤城之時都在恨喬昭。

喬昭奪走了他們生長到大的家鄉,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人,有留下堅持不走的,大部分都含著覆仇的歹心。

“滾。”裴卻山眉頭突突跳動,他守在床邊,放下針線,“喬公留你們一命,是他對你們的恩,還不快滾!”

“將軍,您曾在小民家買過糖酥。”男人從手中的包袱裏掏出紙包,以及一錠銀子,“小民知將軍並非嗜血之人,留了小民一家性命。”

紙包裏面的糖酥確實是他常買的。

安州的糧草被燒毀前,富饒的百姓人家很多。

葉郎中家中不算寬裕,只因孩子同妻子喜愛,便在城中開了糖酥鋪子,做辛苦活計。

裴卻山一月前在城中尋糖鋪,家家戶戶對他避之不及,都指葉郎中家能做糖酥。

若按傳言,裴卻山見他們驚恐之餘,應當是脅迫性命做糖酥,但他進門口,瞧見年幼的孩子和女人,只留下一錠銀子,一聲,‘勞煩’

“小民昨日已經撤城離開,今回城中尋孩子的布娃娃,瞧見喬公吐血,也才知,喬公是樓邕人士。”

葉郎中擡眼,只見燭火下的那雙眼眸是墨藍,樓邕人。

樓邕歸順大儷後,百姓流離失所縹緲為生,他攜妻在安州為生,因為是樓邕人的緣故,做的活計除了當個赤腳大夫,便是做一些糖酥販賣。

天可憐見。

知曉他們並非屠戮嗜血的大儷百姓,並不多。

一月前的無心之失,不知是否有機會救喬昭一命。

他起身時沒用旁人扶,走到葉郎中面前,誠心而跪,“若您能救我兒一命,金山玉山,都應允。”

“我也只能一試,實在是...”他其實並沒有把握。

樓邕被滅國多年,他也長久的不搭樓邕人的脈象。

“喬公曾在邊境被養,可是男奴?”葉郎中問。

“對,他...他在樓邕長大。”

“男奴是在大靖十四座城被攻打下後才有的。”

他回憶道:“從小便會被灌一種藥,養到到十六歲,可使人長大仍舊纖細能做掌上舞,但小民從未見過長大的男奴,全是不到二十歲便會氣絕,我記得,他們氣絕的緣故都是流血而死。”

“對,他...他在流血,鼻血,也會吐血。”

吃過那些藥,便會容顏更甚,身段纖軟,病美人姿態令人難以移目,這是專門養來取樂的美人,大部分玩死後便換,那時候的樓邕人哪裏會在乎身上流淌著大靖血脈的人。

“脈象太弱,幾乎要摸不出來了,想來確實...”

裴卻山喉中一哽,隨後抹了一把臉,“無妨,無妨...”

“若是幽都還在,或許還有些機會。”

“幽都...”裴卻山嗤笑,當年幽都,早就被他一把火燒盡了,“為何這般說?”

“這男奴本就是從幽都而生,制藥的藥引是一種花,聽聞只在幽都生長,當年有人采遍花種制藥,而且聽說五年生長十年開花,難得,後來樓邕國滅時,男奴根本活不到長大。”

男奴喝了藥,身體生長緩慢,卻也長,但體內的心肺等等,都會停留在年幼時,人越大,心肺器官會漸漸衰竭而亡。

如今已經過去這些年,世上存活的男奴大多死了。

哪有人真能挺到這種時候。

花...

裴卻山閉起眼,深深蹙眉,回想到多年前的樓邕,幽都,幽都宮殿內擺放著的花,那些十年才開一次的花。

藥味...甜味...

‘你怎麽知曉這是幽都的酒?’

‘幽都的酒甜,這安州郡守倒是清廉,這般好酒竟多年未動。’

“花...”裴卻山驟然起身,踉蹌腳步,梅崇堯過來扶他被推開,“酒,尋酒。”

“什麽酒?”

顧玉良聽聞帶人去追時,裴卻山已經像瘋子一般在尋酒。

地庫中綠酒壇壇層層疊疊,品種不同,堆放上千壇。

他捧著酒來喝,味道不對便推開,地上已經全是碎瓷,酒水流淌滿地。

要花而非酒。

“裴卻山...”顧玉良他們走近。

裴卻山因騎馬而磨爛的手濕淋,血肉模糊,捧著一朵已經泡白的花,微微仰頭陡然笑了,“花...”

千壇酒中只有這一朵。

陳釀太久,只剩下一壇。

葉郎中並非聖手,只知曉這朵花的關竅,如何配藥,如何計量,他難知曉。

顧玉良:“同憐竹草好像,若是同屬...”

宮中唯有三朵的憐竹草是五年一花,五年前的花全做了養心丹。

正因為大靖內並不適宜憐竹草生長,便只有那三株。

阿成倒出養心丹的藥瓶,只剩下十顆不到。

好在今年馬上花開能做藥。

只要能有藥讓喬昭體內的心肺再長,說不定時間能再多一些。

-

喬昭夢了好久。

夢中,他被裴卻山送過黃河,梅崇堯要帶他回幽都請封地,一張血詔用戰功封喬昭為幽都王。

喬昭也同他一般,顛沛踉蹌回到安州。

大軍壓境,裴卻山渾身鮮血,面對千軍,單手撐著長戟,直到他飛撲而去抱住了人,替他擋箭。

但在夢裏,他是在中箭後才叫他一聲‘裴郎’

裴卻山同他從未越矩,他們就生生的守,苦苦的熬,到臨死時終於得深擁一次的機會。

裴卻山為戰邊疆保大靖百姓,喬昭守京助八王,保他。

克制的、隱忍的、用他的死去保喬昭餘生安穩。

臨死前,千萬箭雨落在他們身上,貫穿著兩人,裴卻山低聲在他耳邊說,“昭兒,若有來世...”

來世...續薄緣。

喬昭睜眼,是雪白床幔,帳紗入眼。

躺在他身側的男人呼吸勻稱,胸膛的箭簇不在了,赤裸著的身軀綁著布帶。

沒有貫穿心臟的箭傷,為他擋下的箭傷...

天可憐見,所以終於放過了苦鴛鴦。

喬昭沒有動只是呼吸變了,裴卻山眠淺到半點不同都要驚覺,猩紅的眼皮紅腫,任由他將自己抱入懷中,顧不得他的傷,他的痛。

太多的話想說,太多的錯想責。

可怪來怪去,只能怪他裴卻山沒用,竟然要這樣小的人來籌劃一切,險些同摯愛這般失之交臂。

喬昭嘆了一聲,蝴蝶翅膀一般的睫顫顫著,輕輕靠入男人的懷中,“裴郎...”

“什麽都不要說。”裴卻山的嗓音嘶啞,驚喜他醒來的表情被一種難以描摹的痛苦掩蓋,“是我傷了你...”

喬昭靜靜的躺在他的懷裏。

裴卻山倏地閉上眼睛,鼻尖埋在他的發絲中,心已是千瘡百孔,“是我不知被拋棄的滋味,是我自以為是,好蠢,好狠...你竟然只打過我一個耳光,怎麽對我這麽好?”

說著,裴卻山甚至拉起他的手,想要讓他在自己的臉上來打,來撒氣,但又怕傷了他的手,只能抓起來輕吻了吻。

喬昭看了他一眼,指腹還停留在他的胸膛上。

“我怎麽恨你...”喬昭嘴角微勾,“恨你當年救我,恨你養大我,恨你...拋棄功名在京中陪我?還是恨你...一生為我?”

裴卻山並不是個越矩的人,他甚至有些古板。

曾經他一直謹遵養父的教誨,以為成將者戰死沙場才是披上榮光,認為綱常倫理,道德人倫是人間正道。

可喬昭不是,他從小被養在男人的懷裏長大,他的世界,只有裴卻山一人。

“我也想為你一次。”他的話語遲滯,“左右,我的命已定。”

裴卻山抓住他的手用力按在箭傷上:“我呢?”

“回京,便是忠義侯,一生無憂,裴郎也曾經留我在京都。”

裴卻山聽他的話,深深刺痛的是自己的心。

可他說不出好狠二字。

因為喬昭不是被他拋在京都享受無憂嗎?

他又有什麽資格來說他?

要指責的是他懦弱無能,護不住想護的人。

“昭兒...”裴卻山他心像是有千金墜,慢慢的說,“父親只教你大義,教你德行,日後,能不能讓我教你自私一些?”

喬昭茫然的看著他,額頭抵在一起,“怎麽做...”

“最後的日子,讓我真的做夫妻。”

“可我...”喬昭吸著鼻尖,呼吸很熱。

他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

夫妻不能生同衾,那便要死同穴。

裴卻山不過而立年紀,若真的地府有刀山火海怎麽辦?

裴卻山揉著他的臉頰:“昭兒,別拋下我,求你。”

“自私一些,讓你讓我,生死相依,再不孤單,經過這些事,旁的都不重要了,喬昭同裴卻山已經死在了城門,從此後我們就是一對平常夫妻,最後的日子來過殘生,起碼是真的高興,不再分離了,好不好?”

男人的聲音很小聲很小聲,藏著卑,“不要拒絕我...”

“若是不能同你在身邊,此生大憾。”

喬昭無奈,支起單薄秀白的身體蜷在他的懷中,抱住他的腰身,整個人依賴著,仿佛是迷路的小船,終於在無浪的港灣中停泊了。

他帶了哭腔:“裴郎...”

裴卻山吻他的額發:“那日新歲,一語成讖。”

‘機關算盡橋喬郎故,天高地廣卻山連。’

機關算盡,喬昭如故,從此後他們便是尋常夫妻,天高地廣,卻山都同他相連,再不分離。

喬昭緊抿著唇,他很想拒絕。

但裴卻山的眼神是在求他。

他曾是父,教導他,撫養他,而後成夫,深擁他,親吻他。

喬昭從六歲被他救下時,便傻傻的認為自己是他的所有物。

但此時此刻,裴卻山用卑微的目光求他 ....

“裴郎...”

裴卻山摸著他柔軟的頭發,舍不得去咬他的肩頸,只能小心翼翼的用指尖輕觸他的青絲,苦澀的藥香,柔軟的身體入懷,仿佛緩緩在將他的寶兒揉進身體。

他知曉喬昭願意了。

知曉喬昭願意同他死後去追,去陪。

常言道血濃於水,但這種感覺已經遠超父與子的情,是愛,一心只為對方的清澈見底,亦如血般濃稠難分離。

“我的妻...”裴卻山聲音顫抖,有幾分難堪和饜足的喟嘆,緊閉著眼去嗅他身上的氣息,“我的昭昭...”

——

安州同終城將用來安置這幾年戰亂的流民。

此地土地肥沃,氣候適宜,不出一年便能讓難民短期安置起來,謝連歌登位,大赦天下,牢獄罪犯充軍守邊疆。

裴卻山命人翻遍了整個地庫,再沒尋到同憐竹草一般的花。

就連找到的那一朵也在酒中泡了多年,泡的發白,同喬昭平日用的養心湯服下後倒是有了些好轉,只是若尋不到新的,情況又會變回去。

養心丸也即將吃完。

憐竹草五年一開,即將到花期,即便是大靖宮中也只有三株,沒有喬昭幼年吃的藥方,這三株憐竹草哪裏夠用來試錯。

裴卻山特書信一封派信兵去追原本的終城大軍,去尋姚大人。

姚大人為人清廉才在地庫裏存得幾罐。

新歲時他們喝的那些已經是最後的了,再多,大儷也找不出了,畢竟已經過去整整十二年,當年國君賜酒,歡慶打下樓邕,如何尋呢。

喬昭的心脈在年幼受損,即便是尋來,也不過是拖延一陣時間罷了。

兩人說開後反而好些,喬昭時常在深夜時去撫摸裴卻山的眉頭,熄了燭火,男人的眉頭才會微微蹙起些。

他自然擔心,卻又不想讓喬昭望見自己憂心。

喬昭靠在他的懷裏輕聲道:“裴郎,你為我憂心,我知曉的。”

“若知如此,戎馬半生又為何。”裴卻山深夜摟著他,輕輕拍著,“後悔沒有做個縮頭烏龜,同你早早的...”

“悔。”他道。

“可若真是那樣,便不是我的裴郎了。”喬昭點點他的鼻尖。

裴卻山在燭火下的目光有些貪婪,他願意同喬昭共死,但說真的,他是舍不得這般鮮活的人、這般乖巧的人從這個世上消失。

安州剩下的那一壇藥酒每日喬昭都要喝。

喝完後他的心肺能好些。

但這人的酒量又不大好,夜晚喝了酒便要發熱,身體發燒一般滾燙。

他身體裏的器官都停留在幼時,轉動太慢,這些酒中的藥性會讓身體調度起來,有些像斷骨重生,是一種遲來的生長痛。

裴卻山深夜裏捧著他醉醺醺的小臉為他擦汗。

安州過了春日後,天氣要熱起來了,深夜裏,喬昭經常會覺得心口難喘,四肢酸軟,坐都坐不起來。

裴卻山便像是他小時候一般,將人輕輕攏起來。

喬昭的雙手軟軟的搭在他後背上,腦袋也埋在男人的頸肩中,裴卻山托著他的腿,將人抱的很穩。

“阿爹...”他心口發痛時,張開嘴巴喘氣,朦朧間總覺得自己是回到了小時候。

裴卻山托抱著人,哪怕身上的箭傷還沒好,卻不耽誤,輕輕拍著他的後背,“阿爹在,寶兒。”

“你不要走...”喬昭熱烘烘的氣息在他的頸肩噴薄。

裴卻山最怕聽他說這樣的話,想到那種感覺,心口就像是被人抓住揉捏到難以呼吸,他輕按喬昭的額頭測溫,低聲回答,“不走。”

“爹爹再也不走了,不要怕,若是再離開你,便要墜地府,變羅剎,下輩子左右不成人。”

喬昭聽了他的話,哼哼笑著,“不要。”

“那我就要變成羅剎的孩子了,若是你變成了小狗,我就要是小狗的....”

話說一半,他好像醒了醒,歪著腦袋頂裴卻山的額頭,確定不是夢裏回到小時候,又用紅撲撲的蹭著他。

很小聲很小聲的問他:“那我是變成你的妻,還是你的兒....?”

喬昭咬了一會嘴巴,見他不回答,便想去咬他的。

裴卻山被他鬧的嗓子發幹,又有些想笑,一壇酒沒多少,明日不能再這般喝下去,燉藥膳也好,“小祖宗,你是故意的。”

“心口疼了?”他擔憂的問,“是不是?”

他發現了,喬昭愛說謊的毛病沒改,凡是身上不舒坦怕他擔心時便要佯裝有精神的小鬧一下。

喬昭額角汗津津的,幾乎都蹭在他耳後的碎發裏,埋在的後頸張口呼氣,知曉被發現了,只能乖乖‘嗯’了一聲。

“放松,”裴卻山抱著他將窗戶打開,又覺得這夜風有些涼,又重新關上,拿起桌上的小扇單手扇著,“慢慢呼氣。”

“嗯...”喬昭全身緋紅。

他常年體寒是因為心臟太小,周圍的經脈過血困難,全身冰冷,如今喝酒吃花,忽然血液在全身流動的快了些,驟然的發燙,難受的緊,整個人肌膚都是暖烘烘的。

“昭兒的身體真的好差勁...”

一瓣泡了許多年連脈絡都透明的花,一盞藥酒就足夠讓他渾身發燙的難受。

裴卻山終於知道那一夜喬昭為什麽精力格外好,就是因為喝了那酒。

從前喬昭體弱到一口酒喝下去都要醉。

新歲時喝了一大口,反而很有精神,大約是藥沖的。

這花沒有名字,顧玉良只能按照憐竹草來猜,大約是在孩子還沒長成時用這花入藥,極冷便覺熱,因為孩子太小,經脈都沒有長成,受不了大補的藥劑,喝下去反而會毀了身子,所以男奴只能從小來養。

“好熱...”

“已經很好了,寶兒。”裴卻山用帕子給他擦額間,空出手來輕輕扇風。

血液再生讓他燥熱,發燒一般,他的腦袋靠在裴卻山的懷裏,將這一側脖頸捂熱後,過一會還要換個方向去貼。

裴卻山靜了片刻,鬼使神差的吻掉他鼻尖上的薄汗,“等退了熱,我們就好了。”

“您哄我...”

喬昭勾著他的脖子,附耳又想咬,“好難受...”

這樣的日子只三日,裴卻山便不準備讓喬昭再吃這些東西了。

人沒見多好,反而日日發熱醉酒頭暈。

喬昭說心口沸的難受,氣喘時喘氣太重還會咳血,他瞧著心驚。

本以為這藥吃下去若有些許能緩解喬昭痛苦的能耐,他就算是趕也要連夜啟程回宮中去找憐竹草。

但如今來看,除了讓人心燥的難受外,半點用處都沒有。

“沒有藥能試,除了生吃,你讓我換旁的法子,我也不敢啊。”顧玉良給他換藥的時候頭都大了,“憐竹草根本不能泡酒,這花和憐竹草相近,泡酒反而讓人活血更甚...神農嘗百草,那也得有百草,一朵花還要分著幾天才能吃完。”

“他已經更難受了,再找找旁的法子。”裴卻山皺著眉,坐在椅子上,等把藥換好。

“這箭傷是貫穿,不能反覆開。”顧玉良遇上了不聽勸的人照樣頭疼。

裴卻山派去大儷的人這幾日有傳書信回來,即便是幽都逃亡出去的百姓也沒有男奴了。

心肺停長的人怎麽可能活到如今。

喬昭都是在京都裏日日吃養心丸,一月四次針灸緩痛才勉強長這麽大。

這世上只怕除了喬昭,已經再無第二人了。

“那些人難道真的是因為心肺長不全便死了嗎?”裴卻山皺眉,“葉郎中沒有昭兒這麽白...”

樓邕人雖天生膚白藍眸,可喬昭越大,似乎模樣更艷,淺眉愁容眼,淡極模樣反而生出一種艷鬼的弱感。

這幾個夜晚,裴卻山哪裏敢合眼,生怕一眨眼人就消香玉隕在自己的懷裏。

“先回趟京,再不回去,憐竹草的花期會錯過。”

裴卻山:“他哪能...”

一回京都,好不容易才好些的身子便要受顛簸。

他只是想讓喬昭別這麽難受。

“今日開一些止痛的湯藥,現如今除了能試試,便只能精心養著,不要讓他有情緒激動的時候...”

喬昭從前心悸沒有如今這般頻繁。

阿成說,前段時間喬昭憂思時,經常會心口痛。

咳血和吐血,大約都是他的心肺太弱,血管太薄,淤堵時便難以挺住。

“我知曉。”裴卻山閃了閃眼眸,“只——”

喬昭熱的直哭時,他瞧著實在太心疼。

醉醉的小兒手腳都軟,醒不過來,迷迷糊糊的醉哭難受,他不敢用力掰嘴,生怕把人弄壞了。

但是他還沒等說完,忽然聽見室內有聲,臉色登時一變,推開顧玉良大步朝殿內走去。

喬昭昨夜又是體熱折騰了半宿,睡醒後頭疼難受,下意識的拉開簾子尋人。

但還不等他的腳落下地上時,裴卻山便已跨步走來,過去緊張的貼他的額頭,輕聲問,“醒了怎麽不叫人?”

喬昭指了指嗓子:“澀...”

“顧玉良,水。”

顧玉良連忙端水來:“瞧著...好像比昨日氣色好些了。”

這兩日試藥,藥酒喝少了沒什麽用,多了人又醉臥,顧玉良回回來,人都不是醒著的。

裴卻山也是整夜整夜的哄。

喬昭一到了夜晚醉的頭暈,鼻息過熱還會流鼻血,便經常張口呼氣,心痛時候也要張口喘氣,一夜下來嗓子不難受才怪。

“慢些,”裴卻山伸手接在他的下巴處,“一點點咽。”

喬昭眼皮薄薄的,也紅紅的,像小核桃。

他有些坐不住,腦袋輕輕的,卻還是瞥見了裴卻山身上沒換完的藥,“還沒好些嗎...”

這一遭兩人都要碎了。

裴卻山只恨不能把他的病氣兒都過到自己的身上。

漂亮的眉頭皺成川字,因為坐在床邊,所以赤著腳。

裴卻山蹲在他的面前,伸手自然攏著他的腳踩在腿上,不讓他觸地,等著喬昭喝完水,阿成在外頭熱藥酒,因為裴卻山說喬昭日日心口疼的緣故,今日還多加了一些止痛的。

喬昭坐在床榻上,墨發一落肩,墨藍的眼眸在亮光下顯的有些淺,翠鳥一般的藍,長睫在下眼瞼上投出一小塊鴉羽般的陰影,低頭認真看著裴卻山身上的傷,伸手要抱。

裴卻山攏了衣衫,將人抱進懷。

喬昭上本身的裏衣昨日解開過,因為太熱,裴卻山會松開一些散氣,系的不夠緊,衣衫便從肩膀滑下來。

雖都是同為男人,顧玉良竟生出這孩子大了自己看不得的心來。

“主子,藥。”阿成端著碗來。

熱而嗆鼻的酒氣刺的人想吐,喬昭別開臉,小聲道,“可不可以不喝?”

不是他耍性子,而是自己的身子自然是自己清楚。

長這麽大,他已經許久沒有這般難熬了,不想讓自己每日昏昏沈沈,一直睡著,連人都看不清幾面。

裴卻山的脖子被他勾住,柔軟的小臉貼在他皮膚上有幾分撒嬌的氣。

裴卻山擡手,示意先端下去。

“不喝便不喝。”他聲音低低的穿過背脊,震的喬昭胸膛發顫,“都聽你的。”

“嗯...”喬昭喜歡粘著他,嘟囔著,含含糊糊道,“喝了藥便睡,總是瞧不見您。”

“醉醺醺什麽話都說,分不清是不是夢了...”

“今日能說這般多的話了?”裴卻山始終沈著的心仿佛跳動起來,“讓顧伯摸一下脈,好不好?”

喬昭還是沒什麽力氣,手腕懶懶的耷在他的後背處,“嗯...”

醉酒的氣兒還沒過,夜裏熱,藥勁兒一過手腳便開始發涼。

顧玉良搭上他已經涼了些許的手腕,楞了下。

喬昭乖乖的看他,瞧見顧玉良的表情只覺得自己大概又是不好,有些憋悶的把臉重新埋到裴卻山懷裏。

裴卻山也大概知曉是什麽結果。

藥不好用。

“藥酒撤了吧,以後不喝了,不折騰了。”裴卻山摸摸他的後腦,耐心的哄說,“還記得同阿爹說的嗎?我們講過了,不因為這事難過。”

他話裏頭的意思是兩人早就講過要一塊故去,裴卻山會追著他。

話雖如此,可喬昭如今能瞧見,裴卻山的箭傷是在逐漸好的,一個健康的身體,有力的身體...

可他,昨日鼻尖還在流血。

“要掉小金豆了?”裴卻山見他眼淚汪汪,連忙撥弄他的耳垂,溫柔的哪像他這樣身份能說出的話,“多少錢一斤?”

“如今,我可買得起?”

喬昭一聽,便忍不住笑了,“您逗我。”

“水做的人,從小就是。”裴卻山揉捏他的臉。

“那怎麽辦呢?”喬昭說話聲小,聲音軟噥噥的叫他,“阿爹別笑我。”

有外人在,他還是要把他當父親的。

軟軟糯糯的聲音叫的讓人渾身發麻。

裴卻山心道,這人在他懷裏時便再也不是勞心天下的喬公,知此事,他如今是半步不敢離。

生怕自己離了人,喬昭又會棄他而去。

積郁成疾的人本就喜歡傷神,其實他的昭兒已經很久沒有開懷的笑過了,在這安州,畢竟不是他長大的地方。

“怎麽了?”裴卻山見顧玉良一直不解皺眉的模樣,“你先出去吧,開一副止痛的藥來。”

“不是...”顧玉良道,“昭兒的脈,比昨日好。”

“前些日子幾乎摸不出了,今日竟有些,但...”

喬昭的心悸嚴重,就這說話的功夫便已經有好幾種變化,甚至有幾瞬脈,亂成了滑脈。

“別嚇他。”裴卻山示意道。

喬昭悶悶的扭過頭,竟有些俏皮的學起他男人的語氣,面對著顧玉良道,“顧伯,別嚇我。”

“祖宗!”顧玉良一擡頭,哪還管得了他的脈,連忙抽布,“仰頭。”

“唔...”喬昭自己都沒發覺又流了鼻血,“阿爹,衣裳臟了。”

“小祖宗。”裴卻山亦是心驚,連忙將人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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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Ok開始好好養身體

昭兒:蹲在門口玩一會

排氣扇:人呢人呢人呢人呢人呢

分離焦慮到離開一會都不行

昭兒:嗯……進宮和蘭真嘮嗑

排氣扇:來人,把皇後接出來

對了!約了昭兒和排氣扇的稿子,由於這個水平有點不穩定約了好幾個都是有的昭兒好看,有的排氣扇也像個正經人角色卡沒放出去,大眼仔可以提前看一下!絨絨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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