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並非君子

關燈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並非君子

裴卻山給人放回床榻上。

喬昭就坐在床沿邊, 腦袋裏還是遲滯的空白。

從前他無論是流鼻血還是咳血,都是瞞著人的。

裴卻山曾經從來沒有看過,這幾日寸步不離的守在床邊幾乎沒有合眼。

鼻腔中有熱流滴在他的白裏衣上, 他在裴卻山的眼眸中看到了轉瞬隱藏的驚恐。

這樣的眼神,喬昭從不覺得應當出現在這個男人眼中, 他分明是個連死都不怕的人...

喬昭後知後覺, 他是怕自己難受,怕自己身上痛。

“怎麽了?”裴卻山見他遲遲呆楞, 緊張的蹲在他的面前捂他的腳, 搓他的手,“是哪裏不舒服?同阿爹講, 不要瞞著我。”

喬昭前幾日一直在被餵藥酒,頭腦暈暈的不大清楚。

裴卻山抱著他時, 又總是穿的很整齊。

今日只是恰逢他醒來,男人在外頭換藥,衣襟還沒攏好便趕過來忙他的事。

他僵直坐在床邊, 居高臨下的看著面前蹲著的男人, 透過稍微敞開些的衣襟, 瞧見左胸膛上一個已經有些發黑的血窟窿。

猩紅的皮肉翻卷, 反覆結痂後又因沒有休息反覆崩開, 血痂都已經黑了。

如今天氣轉熱若好的不夠快, 外面沒有及時恢覆長出的肉便要剪掉,好好的一塊皮肉...

喬昭的目光盯的出神。

裴卻山註意到他的視線,連忙把衣襟攏的更緊。

‘滴答’

又是一滴鼻血落下。

如今他的情緒是不能有半點刺激, 否則便會氣血倒流。

看見顧玉良對他的脈象皺眉會難受,瞧見裴卻山的傷,心口也疼。

從小他便是個敏感的人, 早慧又傷身,註定是個勞心多思的可憐人。

裴卻山怎麽能不懂他的心疼?

他們曾是父子,雖無血緣,卻父子情濃於血,有著願意為對方付出一切乃至生命的決心,如今又是夫妻,恨不得替代對方受過。

這樣的感覺豈是旁人能夠體會的?

“不要阿爹哄了,我吃藥...”喬昭微微翕動鼻翼,慈憐的眉眼低垂,睫毛也難過的顫。

裴卻山用手指輕捏在他的軟頰上,然後緩慢起身鄭重的將人環抱到懷,撫順他的墨發,“又哭,嗯?”

“還沒掉淚。”喬昭心酸的仿佛碎掉了,也伸手環抱他的脖頸。

裴卻山又擦了下他的鼻尖:“血淚。”

喬昭嘴巴輕輕顫抖,想要摟緊這人,又怕自己會摟痛了他。

裴卻山不在意這些,皮肉痛楚不如喬昭讓他心疼一瞬,反而是他把手臂收緊,低聲輕哄,“我的昭兒是在心疼我,可是心疼心疼...又偏天不憐憫,總是讓你真的疼...”

“一痛,不敢哭,便會流血了。”裴卻山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從前你總是瞞我,如今在身邊可瞞不了了。”

“心疼可以來抱阿爹,可以到我的懷裏,不要自己忍著,偷偷的疼...嗯?知曉了嗎?”他為喬昭把額角的碎發別在耳後,“從此情緒不許再藏。”

“為父命你,從此同我坦然,知曉了嗎?”語氣有些嚴肅了。

“哎——”顧玉良聽出他的語氣不大好,“你別嚇唬他了。”

自他們一處後,裴卻山已經許久沒有用父親的身份來待他了。

做父親,他向來合格,慈愛時不失嚴格。

喬昭本是積郁成疾,日日在裴宅中耗心血,說謊這個習慣從小便有征兆,如今長大後早不認為這是個壞習慣。

“知曉了...”喬昭摟著父親的脖子,細細聲音,“昭兒聽話的。”

“流鼻血前心口疼了嗎?”他問。

喬昭乖乖回了:“嗯...”

“為什麽?”他又問。

喬昭不大想說,可後頸又被男人捏了捏,仿佛不說就要像小時候一般撓他的癢,“因為顧伯,他皺眉了,我怕他說...情況不好,令您擔心。”

好懂事的好孩子。

裴卻山不能讓他躺,否則鼻血倒流嗆咳說不定還會更難受。

於是,他便托著人抱著起來,像是抱著小孩,他的腦袋軟軟的貼在男人的脖頸上,雙臂向後垂著。

“然後呢?”

“然後瞧見了您身上的傷...”他懊惱的吸著鼻尖,“也疼。”

裴卻山聽著他的話,自然心疼一個敏感孩子的情緒,

他心疼他,想到喬昭在京城中嘔心瀝血多少個夜,為了給八殿下出謀劃策,為了同朝堂上的人掣肘...

想到他這般懂事的昭兒深夜心悸無人陪伴,當真是柔腸百轉千帆繞,痛徹心扉,悔也晚矣。

“父親沒事。”裴卻山在他的額角上落下一吻,“若真的有事,顧玉良不會讓我來照顧你。”

他看向顧玉良:“是不是。”

驟然被叫到的顧玉良回過神來:“啊...啊,對。”

顧玉良心想,自己算什麽啊!?他能說得動裴卻山?

貫穿裴卻山的那支箭不比當年喬昭的輕,只不過是因為他已經成人,心經脈絡已經長成才不會落下什麽太大的毛病,但也是命好,若再偏半寸,穿的便不是他的胸膛,而是心臟了。

他倒是讓裴卻山休養,這人也不聽啊!

每天都得早上趁著喬昭睡著了才換藥,哪有空好好休息,人家壓根沒把他這郎中的話放在耳朵裏。

也就是裴卻山常年在軍營裏摸爬滾打,換了旁人,不說死也要殘。

“身上的傷總是會好,小小傷疤有何可怕?就像是——”他的話頓了頓,抱著喬昭晃晃走到窗戶邊,聲音變小,只有他們兩個人在耳語,“昭兒...”

說像昭兒身上的紅痕,幾日消退便好。

喬昭被他這般話逗的有點臉紅了,一笑,軟噥噥的輕聲埋怨,“您別說了...”

“好些了?”裴卻山含笑,又在他的額角輕啄,“還痛嗎?”

喬昭搖搖頭,認真呼吸幾息,“真的不難受了。”

“再診。”裴卻山叫顧玉良來。

顧玉良重新搭脈,忍不住揚了揚眉,“清晰許多。”

心悸煩亂的脈象原本是一團亂麻,如今來摸脈,仿佛被捋清了些,“哄孩子你倒是有一手。”

裴卻山如今不求讓昭兒能活上百歲,那般奢望的事他已經不敢想,只求讓喬昭剩下的日子裏少些痛。

原本阿成說,喬昭經常會動不動流鼻血,隨著時間推遲便開始咳血,沒來由的。

如今想來並非沒有來由。

喬昭每次心中想事,第一次流鼻血便是看大儷邊境地圖時。

心思憂慮,便逐漸積郁成疾。

“今日這藥還吃嗎?”顧玉良問。

裴卻山輕輕摩挲著喬昭的後背:“還想吃嗎?吃了若真覺得難受,可以拒絕。”

“那您擔心嗎?”喬昭問。

裴卻山:“我要聽你想的。”

喬昭乖乖道:“不想喝了,酒好醉,頭很暈,醒不過來很難受。”

畢竟只有一朵花,剩下一壇藥酒不能浪費。

若有旁的法子,也不會讓他這樣的病體去喝藥酒。

裴卻山:“那便不喝了。”

“那...”喬昭有些傻傻的問,“您會不會很擔心?藥會不會壞掉?阿成都熱了...”

“原來一點小事都會讓你想的這麽多嗎?”

喬昭沈默,老老實實的說,“可能只有這一年。”

“以前我們在京都,您在我身邊,每日只要想著練好字,吃好飯...您走後,便想的多了。”

小小的心臟一直不長大,再加上過度勞心,所以壽命驟減。

就連前些日子他們在安州過新歲,喬昭也是心裏時時刻刻藏著事,等著分離,等著死。

那些裴卻山認為幸福的日子對他來說,更像是離別前的淩遲,怎麽會不痛心。

喬昭躺在他懷裏時,一直在想死...

裴卻山心疼的按著他的額發,在懷裏揉的稍微緊了些,男人的眉頭皺起,鼻尖憐愛蹭在他的眉尾。

“昭兒,以後什麽事都同父親坦誠些,好嗎?”

喬昭乖乖點頭,側過臉頰,嘴巴在男人的側臉蹭了蹭,“好~”

分明是少年音,卻有種黏黏糯糯的撒嬌感,聽著令人心軟。

顧玉良站在不遠處,瞠目結舌的看著他們倆。

他轉頭看向門口端著藥的阿成。

阿成聽說不喝藥了,便收拾碗筷準備走了,仿佛根本不覺得他們父子二人有什麽不對。

顧玉良連忙追去,狐疑的打量著阿成。

可是阿成神色如常。

轉念一想,喬昭從小在裴卻山的懷裏就是這樣。

只是長大了而已,從小的習慣,沒什麽不妥的吧...

又想到喬昭現下生病,多讓人哄著些也沒什麽,他便囑咐阿成,“若是裴卻山傷口崩的比較嚴重時,你就命人去叫我或者梅崇堯。”

這下換成阿成疑惑:“梅將軍也會瞧病,叫他是?”

“昭兒難受時不是需要人抱著嗎?”顧玉良道,“看他哄人這麽多年,難不成我還學不會?”

“他若是覺得累,我們來也一樣,昭兒好歹也是我們看大的。”

阿成:“.....顧太醫真是妙手仁心...”

“嗐,”顧玉良忍不住嘆一聲,“昭兒哪怕不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只是路邊的病人,也是應當這麽做的,這藥別倒了,你燉些湯加進去。”

“是。”

過幾日他們就要啟程回京。

大批軍隊留下守邊境和安置流民,衛蒼臨因從龍有功,已是四品統將。

信兵前來報消息,幾個人猶豫了半天都不知道應不應當進殿打擾。

天擦黑,喬昭瞧見窗外廊下有陰影,裴卻山便讓他們進來說。

屋裏頭的藥氣極重。

梅崇堯給裴卻山投去一個出門聊的眼色。

喬昭原本就因為朝堂的事煩心許久,他們哪敢再讓他思量這些事?

裴卻山低聲問他:“想聽嗎?”

喬昭點點頭,不知為什麽,如今坦然面對死期這事,反而心裏沒有那麽憂愁了。

“那我來處理,你乖乖聽著。”

喬昭點頭。

裴卻山伸手,信兵便將物件都呈了上來。

兩封書信,一包糖酥。

“聖上召我們回京述職,命我留一將守疆。”

衛蒼臨抱拳:“末將請命。”

裴卻山:“你是從龍之功,如今回京述職加官進爵少不了,怎麽要留下。”

衛蒼臨左右一看,殿內都是裴卻山的心腹,低聲道,“若不是因為喬公需要用憐竹草入藥,末將也不認為您應當回京。”

朝堂上的事,他在前幾日只簡單聽了一耳,後來便一直守在喬昭身邊沒出門。

“為何?”顧玉良問,“我師傅可還好?”

“郎太醫倒是安好,如今正在給五王妃安胎。”衛蒼臨道。

“給王妃安胎?”顧玉良道,“沒想到聖上還挺仁義。”

郎壽是只服侍宮內王公貴爵的,如今六殿下登基,卻還讓郎太醫這般身份的人去為兄長的王妃診病,倒是仁善。

衛蒼臨一聽他這話,嗤笑一聲無奈搖頭,“那您真是小看了他。”

“五殿下,已經瘋了。”

殿內一片寂靜,裴卻山微微皺眉,要捂喬昭的耳朵。

喬昭撥開,小聲嘟囔,“聽宮裏的事,不算勞心,敢問將軍,蘭真還好嗎?”

“或許。”衛蒼臨將他們逼宮那日的情形說出來,“六殿下的王妃在大靖各地有許多鋪子,每個鋪子每年都會做出一筆假賬,分散在各地養兵,我的軍隊便是其中一支。”

“但這些事仿佛王妃並不知曉,六殿下的母親又是武將之後,本就死的慘烈,世家忠臣在朝廷中這些年默默無聞,都是為了逼宮。”

“即便如此,還是兵力欠缺,六殿下便在京中讓二殿下和八殿下反目,他坐收漁翁之利,我們在他手裏,不求他為我們加官進爵,只求他是明君。”

“可...六殿下在大殿裏,要五殿下親斬八殿下,皇後被按著頭看了全過程,五殿下最是仁慈,嚇瘋了,皇後也被割頭,聖上的遺體到現在都沒入皇陵。”

逼宮那日,謝連歌是血洗了整個皇家。

所有的皇子,年過十歲斬,不過十歲便進三司獄幽禁,家眷不是流放充軍也是落了賤籍。

卻獨獨留下了一個五王妃。

五王妃即將臨盆生育,謝連歌把她養在了後宮。

京中人說他簡直荒唐,可在奪嫡一月內,他立刻命各地軍兵推行‘減免賦稅,開阡陌’等對民生有利的政策。

是個後宮荒淫無道,卻意外有治國之才的君主。

顧玉良人都聽傻了:“老六嗎?”

他印象裏的謝連歌,似乎還是母妃死後,被幾個太監在冷宮餓成皮包骨的傻子。

“裝癡多年,自是有些城府。”裴卻山倒不例外。

“將軍,我們還回去嗎?”梅崇堯試探的問。

“回。”裴卻山點頭,“準備吧。”

哪怕憐竹草有半點希望,他也得去試一試。

“將軍若歸,一定要做好準備,如今戰俘已經回了大儷,您手中的兵權可抵不過京都裏的人。”

裴卻山鎮守邊疆這麽久,損兵折將,若是進了京都走不了,他未必還能突圍。

重將領離開後,阿成把晚上的藥端了上來。

每天都要吃花瓣來嚼,一朵花也只夠吃十天。

等到眾人一走,喬昭剛吃了苦花,裴卻山就把那包從京城裏頭來的糖酥拿出來餵。

“是雪花酥,蘭真做的。”喬昭張口吃了一口,味道正好,微甜不膩,“也不知他在京城好不好。”

“五王妃被關在後宮等待生子,他大概是好的。”裴卻山擦他嘴邊的碎屑。

喬昭楞了楞,抿著唇,“您...這兩件事有什麽關系嗎?”

“好啊,”裴卻山捋順他的發,抓出一小綹撓著喬昭的下巴,“如今對我都有秘密了?”

“沈蘭真到底給你教壞了,”裴卻山見他怕癢的要往床榻裏翻,撈著人的腰扣回到懷中,“嗯?”

“裴郎說什麽呢,我聽不懂...”喬昭抵著他的胸膛,別過臉去。

白日教訓他不許說謊時,男人語氣嚴肅,是父親一般的嚴格。

如今上了床榻逗他,寬掌握細腰,喬昭被他禁錮的哪裏都動彈不了,也不敢擡頭。

“沈蘭真男人,生不出孩子,所以有孕的五王妃被留在宮中產子,是等著過繼給他。”

這件事,喬昭一直沒同裴卻山說。

男扮女裝這事蘭真只同他說了,他自是不想背友,再說,阿爹對這事也不大在意,沒什麽可說的,他便沒吭聲過。

所以喬昭在剛才聽見五王妃被禁錮後宮時,他便知曉了緣故。

沈蘭真男扮女裝,即便成了皇後也生不出孩子,五殿下之所以還活著,說不定也是因為五王妃有孕求情,最後被逼瘋了。

裴卻山倒是沒想到沈蘭真是男扮女裝。

還以為他是六王府的小廝同主子鬼混。

“能猜出這些,阿爹已經很聰明了。”

裴卻山聽這話有些不對,‘嘖’了一聲,指尖點他的鼻尖,“不然昭兒以為,你的聰明勁兒是隨了誰?沒有我,何來你,竟如此小看父親嗎?”

喬昭眼 珠一轉:“大概爹娘都是聰明人吧,左右不是隨了裴郎。”

“哦,對。”裴卻山恍然,埋在喬昭的頸間低聲笑,“忘了。”

忘了昭兒不是自己親生的。

一聲裴郎倒是把他叫的清醒些。

時間太久,真的久到忘記這孩子不是自己親生。

男人在心中念,裴卻山啊裴卻山,禽獸否?

喬昭頸間一陣他呼吸的熱浪,也跟著笑起,“我已經長大了,不要再把我當孩子看。”

“我不在你身邊時,你被迫長大,如今在懷,願你做個無憂無慮小神仙。”

男人心疼他,低沈的聲音百轉千柔在耳畔。

喬昭的肩膀微聳,感覺到埋在頸間中的男人一句話後又啄吻了耳垂,輕輕含住了,低聲無奈道,“竟是我迫使你長大,怪我嗎?”

“你應該怪,但昭兒太好,在心裏舍不得怪我,於是...只能偷偷難過,是不是?”

喬昭的心裏話都被他說出,他此刻更想說出一句有違倫理的話。

咬的有些紅出血色的嘴唇,濕濕軟軟的一張一合,指尖在他的胸前繞,“知子——莫若父,唔...”

話未說完,他便被男人托著後頸仰起頭被迫迎吻。

繞指柔頓在胸口。

裴卻山面頰留戀的從他頸間拔出,有幾分祈求的眼神,“從你口中說出這樣的話,我真是罪大惡極。”

小小的孩子養到成熟的軟妻。

喬昭是水做的,從小便是捏了這裏要痛,碰了那裏要哭,從懷哭到床榻。

喬昭故意逗他,也開始學他的動作,用指尖點男人的唇,“既然覺得罪大惡極,怎麽這次不再走了?”

“如今想趕走我?”裴卻山真悔把這麽聰明的孩子教壞了,“你分明知曉如今我根本舍不得...”

“寶兒。”他低頭啄吻喬昭的唇,“不要趕走我。”

“以後也不要在床榻上叫父親了,好不好?”

喬昭說話總有種無力的病氣,顫顫的,柔柔的,‘父親’這詞本是同權力責任掛在一起,是個很沈重的名號,如今被朱唇一念,勾的人心飛。

在床榻上一叫他‘父親’亦或者‘阿爹’,無恥感充斥著他整顆心房。

現下他是越覺得自己無恥,越難以克制對喬昭的一種沖動。

裴卻山已經抵不住自己的心了。

開弓難有回頭箭,他向來執著。

“那您告訴我,將來及冠時,昭兒的小字是什麽嗎?”他的嘴唇微笑了下,提出自己的要求。

“可以等到及冠時揭曉嗎?”

他也想讓喬昭陪他在這世上多停留些時間。

“那...”他勾住男人的脖子,舌尖輕輕舔吮了下他的唇角,露出一排貝殼白的牙齒,“偷偷說,好不好?裴郎,你偷偷同我講...”

裴卻山的喉中有些艱澀,敗給他,“憐卿。”

“憐卿...”喬昭念這小字。

“憐我,卿卿。”裴卻山聲音低低,“可憐、愛憐,都好。”

喬昭:“為報花時少惆悵...”

裴卻山輕咬他的唇:“此生終不負卿卿。”

憐卿,憐卿。

這樣的小字給了喬昭,以後裴卻山每次念他一次‘憐卿’時,更像是為自己求情。

求他的卿卿,多垂憐他這個無恥之人,哪怕是可憐他,也不要離開他。

喬昭小聲:“不離開。”

他本想伸手向下,“要...要昭兒坐起來嗎?”

裴卻山雖然有手肘撐著,他身上的東西還是太明顯。

在‘知子莫若父’時,就已經……

“坐起來幹什麽?”裴卻山問。

“這個...”他小聲回答,腰腿不敢動,怕碰到。

裴卻山沒想到他竟真的伸手,窒息一瞬停滯在他的身上,額頭青筋突跳,連忙去抓他的小手,無奈笑了,“小祖宗...”

“您傷了,不能再崩傷了,”喬昭囁喏,“昭兒瞧著揪心。”

“所以你要坐起來?”裴卻山瞇著眼,“這可不是我教的。”

喬昭道:“戲本裏寫,若憋悶,便尋妻出精,爽利之,我不算您的妻嗎?如今已經不叫父親,念裴郎了。”

“沈蘭真再敢給你這些戲本,我真應該反了,把他們都砍了,教壞了你。”裴卻山抓著他的手按住,“別亂摸,緩一緩就好了。”

喬昭眨眨眼:“好兇的話。”

“做妻,不是一定要做那種事。”

“可是好熱...”喬昭鼓鼓嘴巴,有些不知怎麽開口。

“...做那事,你不是不大爽利?”裴卻山問。

喬昭眼神迷茫:“不大知曉,上次也喝了酒,腦袋不清楚了。”

印象裏他的小腹很癢,一直在小解,醒來又痛的厲害。

裴卻山知道了,無奈的揉了一把臉,誠懇道,“身子養好,以後我學。”

“我們以後再試。”

“哦...”喬昭問,“那不做這個還可以當您的妻嗎?夫妻之樂,沒有這個,還算嗎?”

“當然,”裴卻山溫柔的捏捏他的臉,“哪怕不做這些事,不親吻,我們也不會只是父子了。”

若是父子,他們會有自己各自的人生。

如今裴卻山已經難以接受自己的生命中沒有喬昭,又或許...在很久之前便是,只是他不肯承認。

“在想什麽?”裴卻山問他。

喬昭問:“那,為什麽不讓我摸了?”

裴卻山一噎,忽然想到喬昭身子不好,第一次弄臟褻褲都是十六歲,比常人晚了很多。

平時生病哪裏還有旁的精神,自是沒體驗過這般白蟻蝕骨的難忍。

可他一想又覺得不大對,低頭一瞧,喬昭眼睛彎彎,笑盈盈的,是在看他笑話。

“故意的?”裴卻山氣來,用不重的力道咬了他的細頸。

喬昭怕癢,此刻又躺在他的身下,左右兩邊都被禁錮,又怕自己推男人的胸膛會碰到他的傷,如此,只能乖乖的躺在懷中被他咬,“別,放了我吧。”

“你說為什麽?嗯?”裴卻山的聲音沈穩,咬他時又帶了些力道,“喬公知天下,原來還裝傻。”

喬昭一雙細腿在他的雙腿上交疊蹭著,連連求饒,“昭兒錯了。”

“有些力氣了,睡前要不要吃點藥?”

“您放了我,”喬昭的小臉紅撲撲,“我就喝一點點。”

“阿成——”

阿成在外面聽了聲,把燉湯帶了進來。

今日的藥酒放了一些燉桃膠羊奶,凝了烙,加了些桂花,聞著清香,酒放的不多,味道便不重。

喬昭本想配著雪花酥吃了,可嘗了幾口便皺眉,說膻味很重。

阿成道:“不會呀,這羊是從岐城那邊牽過來今日剛擠的,可新鮮了,做了烙怎麽還能膻?”

裴卻山也沒大嘗出來,奶味倒是很濃。

從前喬昭在裴宅日日都要喝鮮奶燉盅,是習慣喝奶的。

“是不是桂花的事。”裴卻山把桂花挑了出去,“再嘗一口看看。”

喬昭抿了抿唇,又試了一口,這會幹脆都不咽,剛入口便被膻味熏的直皺眉,幹脆吐掉了。

“不吃便不吃了。”裴卻山說,“喝了幾天藥酒,舌頭喝麻了,明日不燉這個了。”

阿成出門撓撓頭,他還疑惑是不是自己的手藝退步了。

不過他仔細一回想,估計是這邊的牛羊不好。

似乎自從一月前,在安州的牛羊奶喬昭都不大喜歡喝了,最開始勉強能喝,今日便吐了出去,約莫是真的水土不服。

在安州休養了六日。

流民已經開戶籍在安州終城兩座城池穩了下來。

他們便要準備動身回京,甚至此時回京要趕快,春日是憐竹草的花期。

準備回京時,他們是在夜裏動身。

喬昭能在車上多睡一會,免得清醒時受顛簸。

他們帶兵不多,輕騎快走,隨行的東西也好收拾,喬昭在坐在秋千上輕蕩。

如今春日來,安州的夜晚當真不涼了。

裴卻山站在他身後,時不時為他輕推千繩,摸到手背被風吹的有些發涼,他便把披肩給人蓋上,“困了嗎?”

這幾日除了嗜睡些,鼻血倒是少了。

藥酒也是隔日才喝。

真的有些用處,隔日喝了藥酒,晚上發汗,第二日不再喝,反而精神好些,提起精神來能看半個時辰的書。

“有一點。”喬昭懶洋洋的往後靠。

整個人便被男人的大掌接住,先後仰頭,鎖骨上是仙鶴細頸。

“將軍,整頓好了。”梅崇堯來報。

“睡幾覺我們就到京城了。”

喬昭站起身來,一身素白衣裳,松腰玉瘦的身影隨著裴卻山而走。

美人美景,清臒站在他父身邊,被扶上馬車。

纖纖玉指攙在裴卻山掌心上時,男人虎口位置上的疤雜亂顯眼,倒像是一雙舊手,玉指落凡塵一般的捏著。

“怎麽了?”喬昭上了車,見裴卻山還站在原地。

裴卻山跨步進車,簾子落下時,他便有些貪的用臉湊近這美人的面頰。

喬昭便乖乖的仰頭給他貼,甚至像個小貓似的逗他,鼻尖左右轉的蹭他。

此番回京,沒有曾經的沈重,反而有幾分釋然。

裴卻山在車上抓著他的手,不敢用力,“昭兒,若憐竹草還是無用,我們回幽都,好嗎?”

“其實在京城也好。”喬昭怔怔的看他,目光柔和,“只要同裴郎在一處,幽都亦或者京都,都是一樣的。”

馬車慢慢的走,他們在車裏也輕輕的隨著車身擺動。

“回京,我們便在家中日日寫畫,你想出門玩,便陪你去檀香樓,亦或者聽曲兒,旁人家的紈絝都要聽。”裴卻山想道。

“您不怕我學壞啦?”喬昭忍笑。

“同我在身邊,又能學的多壞?”裴卻山問。

喬昭咯咯一笑,唇角落下他珍惜的吻,男人的吻總是鐵漢柔情,如今對他,又多了幾分不舍的酸楚,每一次親吻都格外珍惜。

裴卻山同他牽手十指相扣:“壞人遺千年,如此來想,學壞更好。”

喬昭怔怔看他,實在忍不住又笑。

要知道裴卻山是最正直古板不過的人了,他連功高震主時都為了一份忠義不肯反,如今竟為了他說出要‘學壞’這般話。

喬昭歪軟在他的懷裏,偶爾裴卻山會將他的青絲繞指。

等他困了,便輕拍他準備哄睡。

剛閉眼時,裴卻山又叫他,“寶兒,看看窗外。”

“嗯?”喬昭揉揉眼,從榻上撐著小臂,慢慢被扶起。

裴卻山開窗前又給他裹了一層小被子,免得風撲了他。

喬昭問:“怎麽了...”

他們走的大路,出了城門不遠,深夜平原草地裏還有蟬鳴,黑夜也算好景。

窗戶開了一條小縫,迎面便是一陣小東風吹了他的眼。

喬昭向外看去,發絲被風吹的在空中亂飄。

“那些是...”

城門不遠,門口卻站著數百人,手裏都拿著紅燈籠,這時候宵禁,他們卻在這裏站著,城門還沒開,不是城裏頭的百姓。

個個粗布衣裳,都是男人,有的還是剛會走的娃娃。

天上飄著無數燈盞——千願燈。

“那些歸家的戰俘,有的原來家便在這附近的村落,城中百姓撤走,城外的小村落和山裏面的人便有的不願離家,並不自己究竟大儷人亦或者大靖人。”

裴卻山湊過來,同他一起向窗外看,“聽聞喬公今日歸京,他們來送你的。”

有的還未飄高的燈盞上有清晰的字‘喬’

喬昭一直將名聲當做身外物,從不覺得是什麽在意的東西。

但面對著這般場景時,他心裏有說不出的滾燙。

大儷同大靖兩國講和,不過是憐憫民生水火。

多少大儷百姓誤以為喬昭心狠,可如今來送他的,也是大儷百姓。

放下了武器,他們都只是尋常百姓,能夠分辨是非,感受好壞。

一盞盞明燈在空中靜靜去飄。

城門百姓只遠遠的站著看他們離開的馬車,沒有打擾,深夜來等,只為千裏送喬公。

夜這麽深,喬昭看不清那些人的臉。

或許他們成為戰俘時,喬昭同他們都沒見過面。

但他們就是來了。

來看看這個平息了兩國戰事,還給他們家園的人。

他們手中的燭火卻仿佛點在喬昭的心尖,蠟炬成山燃。

“裴郎,這便是你為的民生,為的百姓,對不對?”他聲音顫顫。

裴卻山看出他在忍淚,伸手去將他按在懷裏,“是。”

“他們是尋常百姓,是千千萬萬個我們,昭兒,你一個人放了他們,救了千萬個我們,他們都承你的情,感念你的恩。”

喬昭的眼淚一落便被男人的手指劫走,他眼睛彎彎,“原來如此...”

原來,守衛江山,護百姓黎明,是這樣滾燙的事。

這些燈不再是求他死,而是千裏同他歸。

喬昭淚蓄滿眼,在馬車轉彎時還不肯放眼前這片景色,抓著車窗沿向外探去。

駕馬的士兵聽見,緩緩改慢了速度。

眾將士也回頭見此場景。

喬昭面色在月下泛著妖白,眼眸中滾燙著百姓的願。

這些燈燃了春芽兒,顫顫巍巍的在風中飄,越來越高,越來越遠。

只有春日才會草長鶯飛。

喬昭退回到窗中時,裴卻山嗅著他的發絲,一只手掌穿進他的手指,同他十指相扣,指節緩緩收緊,“我的昭兒,很讓人驕傲。”

喬昭靠在他的懷裏,兩只眼像是顫顫的紅色蝴蝶,同他看向窗外,“裴郎,若是能長久,真想同你一起守百姓黎明...”

裴卻山道:“餘生,我只守你。”

喬昭就這麽被他緊緊的摟著,四目相對時,裴卻山見他紅了眼眶,本想說什麽來逗他。

誰想他驀地抓住衣襟,輕吻過來,“裴郎。”

軟玉藥香清檀味席卷。

裴卻山深吸一氣,隨後一把捏住他的後頸將人又往懷中帶了幾分扣過來,低頭深吻。

吮他的唇,握他的頸。

喬昭渾身上下白的隨便觸碰哪裏都是綺麗靡艷的紅。

“昭兒...”裴卻山有些癡迷的捧著他的臉,忽然頓住,指尖在他的臉上抹淚時,不確定的又擦了擦這溫熱的液體,“你哭了。”

此情此景,感動也是常態。

“可是這次沒有流血。”他道。

喬昭也是心尖一跳,不可置信的摸了下自己的鼻尖,“真的。”

他的情緒波動若大起來便會鼻血不止,今日流淚,竟好好的。

這話一落,喬昭的鼻尖便落了紅色。

裴卻山深笑一聲,手指撐著他濕潤的嘴唇,“回京再試試,就當是個希望,無咎還是很想同憐卿相守的,為了我,我們再試一試。”

喬昭乖乖點頭:“好。”

這次的血,似乎真的比以前少了許多。

一路歸京不停腳,他們人少騎輕,不出十日便到了京外。

此番京都並非往日熱鬧,甚至可以說有一些蕭條。

謝連歌逼宮那日,鐵騎從他的各處養兵地而來,踏入京都,從城門抵抗的九門提督到八殿下的禦林軍,一個沒留。

進了春便是繁雨時節。

小雨縹緲,黑雲壓城,鐵騎八千在城門迎他們,又護送他們從城門到宮門。

在他們進城後,只聽見‘吱呀呀’的城門又緩緩關上,梅崇堯同幾個副將軍幾乎是瞬間要拔刀護車。

他們進城便關門,這同甕中捉鱉有何區別?

有個鐵騎首領牽著馬,緩緩到馬車周圍。

喬昭掀開車簾,準備下車。

他朝著車上的人仰頭:“您並無官職,臣要送裴將進宮述職,請裴將下車。”

梅崇堯幾人很是警惕,這樣的場面他們不是沒想過。

只是這是在街上,即便家家戶戶都關著門,難道謝連歌真的半點名聲都不要了嗎?

應當死在邊境的喬昭回來了,這若是被大儷國君知曉,又當如何交代?

自然是殺之葬之。

“梅伯,無妨。”喬昭被阿成攙扶著,從懷中掏出一支朱釵,“我父自會跟大人入宮,只請勞煩將此朱釵移交聖上,物歸原主。”

這是他離京為裴卻山求來的免死金牌。

亦是他的從龍之功。

“裴將軍,請。”

裴卻山:“在家中等我。”

喬昭點點頭,握住他摸過來的手,“我在家中等你。”

“你們都送他回去。”說罷,裴卻山上馬跟隨鐵騎進宮。

武將歸朝向來第一時間便要進宮述職。

裴卻山上次見到謝連歌,還是在春獵。

他同癡傻兒一般坐在馬上,那時他只被沈蘭真的話帶著跑,一心想著自己無恥下流的事,竟全然忘了,一個癡傻兒怎麽能敢接他的劍。

即便是傻子也知道流血要收手。

走過長街,進入大殿,浮華大殿的柱子高處甚至還殘留著噴濺血跡,已經發黑了,血腥味也早已消散,屋檐停烏鴉,空中盤了一圈又一圈。

大殿之上的謝連歌一身黑袍,金線繡龍,半個身子隱藏在陰影裏,“裴將軍。”

裴卻山沒什麽可說的,他清楚謝連歌能坐到這個位置,不是他巧言幾句便能改變想法的人。

“喬公,回來了?”

“是。”

謝連歌捏著手裏的朱釵,指尖抵著太陽穴,歪歪的坐在龍椅上,“可朕加封的,是喬公的屍首,給了封號,如今人活著回來,豈不是要笑朕?”

“吾兒弱體,”裴卻山掀開褲裳,腰板挺直,直直跪下,第一次朝著這位皇帝行了跪拜君臣禮,“臣裴卻山,願上交虎符,請聖上準臣陪他卸甲歸田,了過殘生。”

“他是我唯一的孩子。”裴卻山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請聖上,成全。”

謝連歌撐著下巴,呵笑一聲,“好一個裴將,好一個喬公,當真是虎父無犬子。”

“這一幕,朕見過了。”

謝連歌悠悠起身,逐漸從臺上走下來,“他去岐城時,曾說同樣的話...”

喬昭用軍功求裴卻山的命。

如今反之,裴卻山在用軍功換他。

“裴將軍跪過朕的父皇嗎?”他問。

裴卻山的腰板挺的很直:“從未。”

他十四歲參軍,等回京時已是戰功赫赫,第一次見謝堯時,便已經因軍功太盛免了君臣禮。

正因為這份傲氣獨一份,所以他裴卻山才能有這般壯志,是大靖的江山鎮國將軍。

“朕的父皇你未曾跪,生死之際你未曾跪,如今竟為你兒來跪朕。”謝連歌笑了,“朕本不信你。”

“但——言而無信非君子。”

謝連歌撚磨著手中的朱釵,隨後扔在地上,“他為你求的丹書鐵券,裴將軍,拿好吧。”

這根朱釵是喬昭日日收好的。

原來是喬昭許久之前便為他求來的免死金牌。

“臣——謝聖上恩準。”

臨走前,謝連歌已經坐在了龍椅上,他道,“皇後日日宮中無事,若令郎身體康健些,請進宮為伴。”

他的聲音頓了頓,竟有幾分請求,“宮中的憐竹草,快開了。”

-----------------------

作者有話說:來啦!!來晚了!評論區給bb們隨機發紅包

昭兒:好耶,和蘭真出門玩啦!

排氣扇:已經玩半柱香了,回家了大寶,過來,回家了

昭兒:爹,我想再玩一會……

排氣扇:寶兒,那能不能帶我一個,我看著你,我不說話

昭兒:嗯,可以的,但是別咬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