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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要死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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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要死同穴

喬昭傻傻的仰頭被吻著, 裴卻山雖然受了重傷,但氣息仍舊卷著令他難以拒絕的強勢。

男人喘著粗氣,在他還驚愕時, 甚至幾乎絕望的在咬他。

迫他仰頭,逼他張口。

鼻息熱烘烘的打來, 喬昭濕漉漉而靈動的眼眨了眨, 喉結吞咽都變得很阻塞。

喬昭打了個哆嗦,被男人灼熱的呼吸燙著。

裴卻山的眼中有幾分自責, 但掙紮更多。

他知曉自己這般行徑是在親手毀了昭兒。

分明已經要將人推遠...推遠...

但只要喬昭靠近, 卷來身上苦澀的藥香,他便忍不住的心疼, 想要護他哄他,為他遮風擋雨...

他昏迷兩月, 昏迷前他想見的人,夢裏兩月的人都只有他,唯有他!

哪怕心中清楚明白, 他是父, 他不能。

在看到這個人的那一剎那, 仿佛世上的所有全部消失, 眼中只有喬昭。

哪怕喬昭已經成為他想象中的‘正常人’, 他情深難控。

他太想他了。

這樣荒唐的念頭幾乎要逼瘋他。

什麽道德倫理, 什麽綱常人倫...

痛同悔一並砸來,裴卻山只想擁他!恨不能將他揉碎進懷...

他摸著喬昭肩頭上的長發,眸光已經是難以自控的癡迷, 又因想要克制少去碰他,指尖虛虛的有點抖。

這樣的事,哪怕喬昭是他的義子。

那也是從小在他懷中長大的孩子, 他曾經,是真的把昭兒當做繼承自己一切的血脈來看...

此刻,他盯著喬昭,什麽都不用再說,千言萬語,他只心疼自己的寶兒,憔悴了,長大了。

自己當年養他,是為了讓他成為京都中快樂嬌氣的鳥兒。

可如今在他身邊卻成長為獨當一面的大人,聽聞,皇後身邊的人還要叫他一聲‘喬公’

所以,他也會緊張。

面對著...比自己年幼許多的小喬郎,他也會知恥。

明知不該,但他還是這樣做了。

男人的眼神裏透出令人難以拒絕的眸光。

裴卻山捧著他的面頰,因為忍耐太過煎熬,所以呼吸更粗重些,盯著喬昭這雙流波一般的美目,他倏地閉起眼睛,重新低頭又含他的唇,吮他。

他想,若真的荒唐,便應當荒唐到底。

動作沒有半點輕浮,是單純的想要靠近,同他貼在一起,感受他...

喬昭又仰頭被他親了一會才放開,難得,他向來沒什麽血色的面頰竟憋的泛了些淺紅。

像羞恥。

當他後知後覺面前的男人真的是養大他的——父親。

喬昭心裏委屈,想要質問他,想要打他,擡眼卻見面頰凹陷的男人,渾身浸血的紗布,他更委屈,只能縮起腦袋,啜泣的在他懷裏哭。

“你怎麽舍得...你怎麽能?”

裴卻山脖頸上的傷...若是再深一寸,他們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了,他甚至都不能為他收屍。

“留下我一個人,好狠的心...”

裴卻山聽著他的指責著實無從辯駁,他的淚比這世界上任何東西都重,能砸暈他,他的脊梁都要被這句話砸斷了,只能為他拂開眼淚,“別哭...”

他的喉管還未痊愈,被炭燒過一般的顆粒感被舌尖卷出的聲音。

喬昭並不覺得難聽粗獷,反而被他的聲音激起幾分心動,腿也要軟了。

喬昭有幾分澀的向後退步,抹臉,不肯承認的開始幼年那不好的習慣——說謊。

“沒有哭。”

他想要把眼淚擦幹,退後幾步轉身用袖口蹭。

裴卻山伸手抓住他的腰帶,勾住往回一拉,喬昭仿佛才是身受重傷的那人,顫顫的撞回到他的懷裏。

“傷...”喬昭心驚。

“無妨。”裴卻山搖搖頭,大部分的面頰埋在他的發絲中,“讓我抱抱你。”

喬昭再也受不了,回手擁抱他時小臂捶打他的後背,淚埋進了他浸血的白布中,臉頰埋在他的懷裏,鼻尖已經被抵的窒悶,但他仍舊不舍得放手。

他捶打他的後背,恨的紅了眼,更是在控訴。

此生,只這相擁的一瞬,足矣。

哪怕將來是沈蘭真說的那樣,他們會死...

今生今世只有這一剎便足夠,是甜蜜的毒,侵入肺腑,死也心甘。

“裴郎...裴郎...”

裴卻山眉目不動,感覺不到痛楚一般,因他一聲聲‘裴郎’而皺起眉,難堪也難自控的嗅他的發。

兩人長久的佇立著。

忽然‘咕咚’一聲,阿成楞了許久,向後撤走時忘記轉身,被臺階絆倒,直坐在地。

他跟著少爺回來,看到兩人深吻,腦海更是嗡的一聲——

他們可是父子啊!

這裴卻山,可是養他長大的爹啊!

他日日伺候少爺,究竟是什麽時候的事...

阿成被嚇的臉色發白,震驚之時,跌坐在地都忘了爬起來。

喬昭哽了幾聲,顫顫回頭,此刻顧玉良也回來了,急匆匆的命人去熱湯藥,身後跟著剛血戰而歸的梅崇堯,進大殿便喊,“師傅已經跟著皇後的人回了京都,人醒過來就能治了,昭兒——阿成,你怎麽坐在門口了?”

喬昭臉上的淚痕還未來及得抹去,雙手有些發麻的抵在裴卻山胸膛上,兩人的距離太近,看起來便是剛放開擁抱。

“怎麽真下榻了?”顧玉良提著褲裳進來。

喬昭低低的垂著眼眸,耳尖泛紅起來。

進殿的三人早已習慣這父子二人之間過於親密的情分,再者只是擁抱,顧玉良笑著說,“可別人剛好,便又要被昭兒的眼淚壓倒了!”

“瞧瞧,在城墻上當統帥的時候多威風的人兒,見了爹還是要哭鼻子!”梅崇堯哈哈一笑,有下人捧著水盆進來給他擦身上的血汙。

肖空晉可算是見識到了這父子二人的威風,忍不住發問,“這還是前幾日拉滿弓射賊人的小喬昭嗎?”

喬昭紅了臉,抿了下被吮的濕漉漉的嘴唇小聲反駁,“昭兒已經...十八了,不算小了。”

“時間真快,”顧玉良回憶道,“遙想當年從幽都回京,在營帳裏,昭兒還沒有我的腰高,甚至還在我的懷裏說話呢,如今,真是大了!”

說著,他還比量著喬昭以前的個子。

“雖然再過兩年及冠,但在伯伯們的眼裏,你真是孩子。”

梅崇堯是裴卻山身邊最得力的副將,幾乎形影不離,位從四品的副將怎麽會是一般人。

從喬昭六歲被裴卻山撿回去時,幽都的宅子就是他幫著置辦的。

六歲到如今十八,孩子大了,他們身上也有了年歲的刻痕,刀疤更多。

喬昭一個不到及冠年歲的人,同他們這群已經到而立之年的男人相比,可不就是個孩子嗎?

個個都是瞧著他長大的叔伯。

“還不放開你爹?不換藥了?”顧玉良端著藥盤在矮桌前坐下搗藥,“你日夜給呵護的傷又崩開,白伺候他了!”

掌心松懈的片刻,裴卻山抓緊了他的手,輕捏了一下,隨即揉了一把他的發絲,示意讓他坐到一旁去。

仿佛這個男人又變回了溫柔長輩,那個為他遮風擋雨的父親。

“父親的傷...”

顧玉良:“他醒來,我接手來治便不是難事了,骨頭已經被師傅接好,只是需要時日來養,放寬心。”

喬昭松了一口氣,乖乖的點頭。

裴卻山昏迷整整兩個月,身上的傷口恢覆很慢,一只小腿的左側到現在還向裏凹陷,少了一塊肉沒有長好。

這兩月也是在用湯藥吊命,人瘦的快脫相了。

梅崇堯扶著裴卻山回到床榻上,喬昭便寸步不離的跟在身後。

顧玉良掀起眼皮一瞧,嘴毒起來,“真不愧是父子,一個賽一個的病歪。”

裴卻山的嗓子沒有辦法說出太多的話,卻還是有力氣把床頭的燈盞往他這方向扔過來。

“哎,有力氣扔東西,裴將可真是鐵做的身子。”

喬昭坐在床邊,輕輕掀開他已經崩開傷口上的布,心疼道,“若真是鐵做的就好了,哪會傷這麽多...”

換做旁人,不說旁的,光是腹部這幾刀便足夠在閻羅殿走上十次。

真是命大,這些刀傷雖然捅的深,但大部分都避開了肺腑,養好便是時間問題。

顧玉良把藥草搗好過來給裴卻山換。

“昭兒,你的鼻尖...”他坐近了一些清楚看到喬昭鼻尖裏還有些殘血。

“嗯?”喬昭下意識的摸,心中咯噔一聲,“對了,顧伯,您叫人做飯了嗎?”

“阿爹能吃一些甜酥嗎?”他又轉移開話題問。

顧玉良道:“人剛醒,少食一些嘗嘗味道也可。”

“我去拿。”他牽著裴卻山的手道,“很快就回。”

裴卻山的目光追著他,自然是不舍他離開自己的視線,點點頭。

喬昭從寢殿內出來時,還聽見裏面的顧玉良說,“這昭兒,你當真養的很好,在你昏迷的這些時日,你不知他...”

他離開長廊,沒有了旁人的目光,堅持了許久的腳踝便站不住了,扶著廊下柱子捂口鼻重重咳起。

阿成是跟著他出來的,沈默的站在他身後,默契的等他咳完後將人扶起。

喬昭有些走不動,在廊下歇息。

掌心握著的手帕上,又是一灘鮮血。

“帕子...”他伸手朝阿成要新的。

阿成身上隨身在袖口中帶了十幾條新的手帕,他咳了血便燒,不留下半點痕跡。

如今郎太醫被他送走,只要不讓顧玉良給自己把脈,便沒有人再知曉自己活不長久的事了...

喬昭唇色這會有些白了,唇齒縫中的有條紮眼的血紅,口中滿是腥甜味,他低身下去揉腳踝,緊抿著唇,疼的倒抽一口氣。

“我走不動,阿成,你去幫我拿甜酥來,要檀香樓的雪花酥點,快去。”他的指尖按在微凸的踝骨上,輕輕的吸著氣。

阿成站在原地,忽然撲通跪地,“少爺!”

前後沒人,阿成終於能一吐為快,他顫抖著唇抓住喬昭的褲腳,“少爺,您糊塗啊!”

一路來,旁人不知曉,裴卻山不知曉,樁樁件件,都是他在陪喬昭!

“郎太醫說,您只要好好養著能活到三十,可如今來回奔波,您又不肯讓太醫為您看診...”

本以為是父子情深,可誰承想,只有情深,再無父子。

“在京都您就病了,這兩個月咳血越來越嚴重,您不說,難道病就沒有了嗎?!”

“奴才從小陪著您,雖是將軍當年留下一條命來伺候您的,可在奴才眼裏,您才是主子,您的命比什麽都重要,別再勞心了,好嗎?”

“將軍糊塗,您同他——”

他裴卻山是什麽人?

鎮國大將軍,統帥三軍的人物,一人敵千,此戰十幾萬人對大儷五十萬軍,仍守住了岐城。

這岐城,是他喬昭守的!

喬昭是他的義子,連族譜都沒有登上的義子,無名無分,就這麽被養在裴宅十幾年!如今死期不遠,所有的功勞都只會扣在裴卻山的頭上,若他們二人再有瓜葛,真的荒唐下去,後人只會在史書上記載,裴將之子,荒唐早逝!

“這事荒唐,來日若傳出去,您讓後人如何看您?若您...若您真的,將軍他未娶啊!您為了將軍,為了這段情,越陷越深,生生連命都不要了,來日,他——”

來日喬昭若死,裴卻山還能娶妻生子,他們這段情,這段孽緣,究竟誰會記得!?

“少爺,這對您不公平!您醒醒吧!他是您父親!您已經守住了岐城,您已經做到了,將軍也醒了,回京都吧,回去吧!回去了,您好好養病,奴才伺候您,好歹能再活些時日....”

這段情,喬昭究竟能得到什麽?

若喬昭不為他,不這般操勞,至少能多活幾年。

這般荒唐事,為何只讓喬昭一人短了壽?

喬昭嘆了一口氣,他知曉阿成是忠心的,“阿成,這不是糊塗。”

人生在世又能快活幾時?

“沒有他,我早就死在樓邕了,我的命早就是他的了,阿成,是他延了我的壽,讓我多活了許多年,何來他誤了我?”

“郎太醫的醫術在顧伯之上,他都說我的病已經沒有救了,何必再讓顧伯來把脈?”喬昭搖搖頭,將他扶起,“如今,我很高興。”

“這病同他說,只會讓他憂心。”喬昭唇角彎了彎,“我也想讓他多高興一段時間...”

“這些年,他憂心我的事,已經憂心太久太久了...”

從年幼不肯吃藥,男人將他抱在懷裏哄,到他身體不好,要到京城長養,他放棄軍功來陪...

這種濃情,比血還要交融,他們的骨頭,皮肉,早就在日日夜夜的相伴中長到對方身上。

難舍...難分。

若他的死期已成定局,那至少...讓他的父親少憂心一段時間也好。

阿成是心疼他。

兩個月的守城,勞心傷神,喬昭好幾次坐在輪椅上睡著時都會流出鼻血。

喬昭給他擦擦眼淚:“別哭,來日我若走了,你也要這般忠心的對待裴郎,知曉嗎?”

說完這話,喬昭緩了一會,嘴角牽出一陣淺笑。

他想到了父親當年的托孤,不放心一個人,便是把他交給信任的人手上。

“好不好?阿成?若你想走,我給你自由,若你想留,賀叔沒有兒子,你接他的位,替我也替他守一守裴宅...”

阿成耷拉著腦袋:“奴才全聽少爺的。”

喬昭眼睛彎彎,拉起他的手,“好阿成。”

阿成把臉扭過去用肩頭的衣裳擦了擦臉,出了長廊,去取甜酥。

喬昭坐在長廊空椅上,手臂輕輕搭在欄桿處,看院中落下的雀鳥。

整個岐城已是殘城,城內的大火將所有的房子都燒了起來,除了他們這處,旁的地方已經成灰燼。

‘哪怕萬箭穿心,千刀萬剮,你也不怕嗎?!’

‘蘭真,我死時,是同他在一起嗎?’

‘在...’

喬昭從自己領口裏摸到那一根很小的、翡翠同金做的長命鎖,平日藏在衣衫裏,上面精巧的鈴鐺響動都被衣裳掩蓋,聽不到。

如今從領口拽出來,風吹的鈴鐺叮叮響。

上面雕的,是鴛鴦。

他十二歲時,沈蘭真作為檀香樓掌櫃,送他一串鴛鴦鎖。

那時他說是沈蘭真雕錯了。

沈蘭真說沒有,當時告訴他,以後便會知曉。

這鴛鴦,原來是這個意思...

沈蘭真早就知曉他同父親會越過那條線。

兒時,父親為他講過許多哄睡的故事,說有人能算得天命,知曉來日。

沈蘭真十五歲替姐嫁六王,開檀香樓做生意,斂財只為宮變攜六王去流浪天涯。

喬昭總覺得他並非是所謂的神棍,蘭真爽朗,從不故弄玄虛,言行舉止也是常人。

他不想探究沈蘭真究竟是何許人也,也沒有心力去想他究竟從何而來。

重要的是,沈蘭真告訴他,他會同裴卻山死在邊境。

可....

沈蘭真知曉的故事裏,應當沒有沈蘭真這個變數吧?

他是變數,他是來到大靖的變數。

他那麽著急的帶著六王跑,甚至不知曉六殿下並非癡傻,那麽他口中命定的結局,也並非全完。

所以,結局或許能改。

沈蘭真只是推動著棋局最不起眼的兵卒,皇後,六殿下,二殿下...每一個人都不過是這世上的一粒沙。

這盤棋,同他對弈的是天,是地,是已經固有的結局。

他與天算。

在固有的結局中,沈蘭真不屬於這,既然他來到了這裏,那原本的史記便是廢紙一張。

即便自己的命數將至,但為裴卻山,他願勞心折壽,為他博一條命來。

六歲,他救下自己。

十八歲,還他一條命。

用他折的壽,為父續。

想到這,喬昭反而松了一口氣,最壞,他們也是葬在一起,值了。

阿成很快取來了甜酥,把剛才的帕子燒了,又拿來了個小盒,裏面裝著人參片。

這些參片都被藥酒泡過,藥性很烈,喬昭虛不受補,每次含著都能提些精神。

他坐在廊下等不及含參片發作,幹脆吃掉,急切的想要回去見裴卻山。

藥已經換好,梅崇堯的手下進來,“所有人已經處理好了。”

梅崇堯看向喬昭,在等他的命令。

喬昭被他們註視著,一楞,“父親已經醒了...”

主帥不在,他作為主帥之子操持大局並無不妥,如今人已經醒來,再讓他來做決策便是越了規矩。

他擡起眼看向裴卻山,男人拍拍他的手背,是在告訴他,一切由他決定。

喬昭從父親醒來的喜悅中抽離出一些,盡量冷靜的想著,“渡黃河,去安州。”

他問梅崇堯的手下:“那些人燒幹凈了嗎?”

“是,大儷的盔甲沒燒,您說留下有用。”

“好...”

為將帥者,身上背負的東西實在太多,人命都是數以千計。

喬昭特意命梅崇堯直接將人割喉後燒掉屍體的,少一些痛苦,是他能做出的退讓。

“那...”他猶豫之際,手掌被男人蓋住了,裴卻山撫摸了他的手背,在肯定他的選擇,“請梅將軍整軍,天亮過河。”

“末將領命。”

梅副將帶著幾人火速離開正殿。

顧玉良不吭聲,默默跟隨著他離開。

走出長廊時,他搖搖頭嘆了口氣,梅崇堯問他怎麽了。

顧玉良道:“二十萬人,就那麽殺了,何等...”

坑殺戰俘,這是會令人遺臭萬年的屠戮罪,何等的小人行徑,背了罵名,背了冤魂,喬昭才十八歲,卻已經成了皇後暗處的劊子手。

梅崇堯:“若不這麽做,難不成你有更好的法子?”

“都埋在城西了?”

“嗯。”梅崇堯扶著腰間的長刀,“都埋了。”

岐城本就是一座山,城西中間凹陷是一塊盆地,所有屍體被拉到那處,全部燒了。

這座城等他們走過,約莫便是廢了。

回不去家的亡魂實在太多。

所謂時勢造英雄,亂世的英雄,肩更沈。

顧玉良臨走前回看了一眼正殿,無奈搖搖頭,“怪不得人家常說,早慧必傷。”

光是回想到裴卻山沒醒來的日子裏,喬昭薄瘦的身影站在城墻上,堅持著的脆弱模樣,顧玉良總覺得不大對。

這才想起來,剛才還沒給喬昭把脈。

“怎麽了?”梅崇堯見他有些神游。

“沒事,”顧玉良‘嘖’了一聲,“應當是我想多了。”

他的師傅郎太醫是國手,當年喬昭長不高都是被他師傅醫好的,他們一起來,若是喬昭有什麽問題,他師傅不會不知道。

既然師傅臨回京之前沒有交代,大約是沒什麽問題。

他搖搖頭,把這些想法從腦海中晃出去,跟上了梅崇堯的步伐,“你說咱們什麽時候能回京?此番回京,定要喝他個三天三夜!”

梅崇堯扶著腰間的長刀,嗤笑一聲,“你?”

顧玉良揚揚下巴:“小看?”

“十五歲喝藥酒都能睡七天的人,用我高看嗎?”梅崇堯哈哈一笑,“昭兒說,只要再打下兩座城池,穩固大靖同大儷的邊界,咱們就能回京了。”

顧玉良雙手抱在腦後,伸著懶腰,“成——”

兩人走過漆黑長廊,帶起的氣流吹動了廊下燈籠的燭火。

顫顫的...幽幽的...

“阿成,你先出去。”

“是...”

阿成將幾個擦過身子的手帕全部擰幹凈,端著水出去了。

裴卻山沒醒來時,喬昭也是日日為他擦身的,半點不臟,只是傷多。

後背許多的傷口結了痂,但不平坦,而是變成了新芽粉肉小小的凸起一塊,男人的身上遍布傷痕,宛若在荊棘叢林中爬過,密集而深。

終於只剩下他們兩人。

喬昭手裏端著藥碗,溫度正好,本想用勺子餵給他,“慢些,會嗆的...”

他從小到大喝藥從來沒有像裴卻山這般一飲而盡,要喝一會歇一會。

被父親縱的向來要一口口餵才行。

在喝藥這件事上,他真是邯鄲學步,只有倒退。

“小時候,昭兒分明可以喝苦藥,您非要我吃糖,分明可以捧著碗自己喝光,您又總是抱著我餵...把我養的嬌,自己卻不這般,要昭兒怎麽回報?”

喬昭想到了便說了。

可說完又後悔,才想起面前的男人最在意他們的父子關系,此刻來說這些,似乎不大對。

裴卻山脖子上的割喉刀傷肉眼看已經完全愈合,傷口處的肌膚比旁的地方光滑很多,留了一處平疤。

裏面的喉管沒有長好,說話啞然低沈,好像有沙。

“若養兒只為回報,那父子之情不真。”

喬昭不想他大聲說話,便放下藥碗,提著褲裳上了床榻,乖乖在他身邊躺下,沒有去鉆他的懷。

裴卻山低頭看他,也隨他躺下,伸手將他摟進來。

喬昭在他的懷中不亂動,靜靜的躺著。

他感覺到這次擁抱同方才那難以自控的深擁不同,又變成了克制的,怕揉壞他,教壞他的裴卻山。

裴卻山嗅著他身上淺淡的藥香,深嘆了一聲。

“我....”他的喉結動了動,“不是一個好父親。”

他的昭兒好小,好年輕。

喬昭及冠時,他已經到了而立年紀。

三十對一個男人來說並不老,是可以繼續打拼奮戰的年歲,可對於喬昭來說,他這般年紀,算什麽?

為父不夠盡責,肖想自己養大的孩兒,甚至難以自控的去湊近他,貼著他。

為兄長,為摯友,為丈夫?

沒有任何一個身份能夠掩蓋他的齷齪。

等將來昭兒到了而立年紀,他便四十了。

他們中間相差的這十年,究竟要怎樣來填補。

喬昭想要為他妻的情,究竟是不是同回報養育恩情弄混,他說不準,不敢探,不敢問,只能深深的抱著他。

他們抱了許久。

喬昭問:“那昭兒是個好兒子嗎?”

裴卻山點頭,沈著嗓音道,“昭兒本就很好。”

“那裴卻山也本就很好,哪怕不是父親。”

喬昭撐著小臂趴在他的身側,腦袋像小貍奴一樣湊過去,“是好將領,是忠心臣子,是護國將軍,是你將大靖的江山重新奪回,還大靖百姓一段平靜安穩的光景...”

他重覆道:“裴卻山本就極好。”

裴卻山捏著他的下巴,指腹輕輕拭著,眉眼流露出一種醇厚的柔情,“昭兒,父親不想讓你後悔。”

“你可知...”

“有違綱常倫理,你我將成為後人的笑柄,若有鬼魂,來日地府時候,十八層地獄...”

裴卻山的嗓子讓他的每個字說的很慢。

喬昭認真的聽,遲疑的笑了。

彎彎的眉眼如天上皎月,裏面的光亮令裴卻山移不開眼。

後人?

“既身死,名聲何足掛齒,或許是昭兒不大出門,不清楚旁人言語竟有鞭策死人的本事,是你寫‘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的,裴將軍驍勇善戰,卻要失信於幼子嗎?”

裴卻山低聲一笑,捏了捏他的鼻尖,“靈嘴兒。”

猶豫了一會,他問,“李小姐她...”

“在京都的任何事都瞞不過你的眼,你分明知曉我同李小姐的婚約,為何還要來吻?裴卻山,你真是錯了,一錯再錯,把我帶到了這種令後人恥笑、萬人唾罵的路...”

裴卻山呼吸一窒,臉上的笑容也僵住。

寢殿內微弱的燭光映照出他頓時慌亂的眼神。

“你也知曉,我同李小姐在廊下談詩聊文,極為融洽吧?父親?”

裴卻山後悔剛才說出的所有話,此時此刻羞愧難當,但也承認,“知曉。”

京城中還有個李小姐。

他差點忘了,是他親手讓喬昭變成一個正常人,為他擇選婚配,找了一位賢妻...

所以昭兒已經真的愛上了旁人,剛才的那個吻,只是為了哄他,不過是因為他們父子情分太深,曾經沒有邊界導致的嗎?

若是...

今夜無論如何,他們是各種結局,他都認了。

若是剛才的那個吻,喬昭只是不知如何拒絕,只為他的身體著想,他都接受。

“你明知曉...”喬昭的指尖從他的額頭開始向下劃蹭,描摹著他面頰的輪廓,“卻還是做了,想要毀了我,是嗎?”

“不——”裴卻山吸了一口氣,撐著想要起身。

喬昭輕而易舉按住他的肩膀,將人重新按回躺著。

“父親,你知曉這是錯事,沒有綱常倫理,可是你還是寫下那首詩,你心中有情,何故怕我走錯了路?”喬昭的眸光閃閃,“為父,你應當替孩兒遮風擋雨,前路既是錯路,只要你走下去,作為孩兒我自當跟隨,踩著你的腳印,我不怕。”

“為昭兒的裴郎,你應當不棄我,牽我,而我也只有一句來應你....”

裴卻山在黑暗中聽著他的聲音,一動不動。

“年少分得恩欲情,不願為裴郎...紅梅無名。”

整個岐城是一座空城。

裴卻山此刻聽見自己心裏澎湃的、驚濤駭浪的心臟鼓動聲。

他也伸手撫撫摸喬昭的臉頰,托住他的下巴,稍一用力,便將人帶了過來,拇指在他柔軟的面皮上輕蹭,摸到他濕漉漉的臉頰。

“是我瘋了...”他少有的、卸力一般放輕語調,“昭兒。”

他喚他的名字。

唇瓣湊去,裴卻山只是點他一下,可肌膚相碰的瞬間,他又難忍,喬昭身上的藥香幾乎要迷暈了他,兇猛的同他廝磨唇瓣。

喬昭不知這人到底哪來的力氣,分明剛才他輕輕一按肩膀便會癱躺下的人,此刻是怎樣反撲過來的,反而是他被按倒,唇齒間卷起巨浪一般的狂瀾,是藥的苦,是竹的清,是他的氣息...

即便裴卻山瘦了許多,他的骨架仍舊寬大,翻身而來,喬昭被他單手攏在懷裏,躺在他的懷中,被迫張開了口...

“回京時,我讓李家來退婚...”

喬昭抓著他的衣領,呼氣時肩膀有些顫,氣喘籲籲,“可我...”

“嗯?”裴卻山捏住他的臉頰,強迫他看自己,眼中目光已經如狼,似乎只要喬昭說出他不想聽的話,他便不知自己會做出什麽事,“說。 ”

他忍耐了太久太久。

既然一條路走到黑,他何必再畏懼,何必再忍耐!

喬昭抿著濕漉漉的唇,眼神躲閃,還張著口喘息。

他的手攏在裴卻山瘦的嶙峋的脊背上,背還是虎背,他只能攏到這處的窄腰。

“可...”喬昭的小臉埋入他的胸膛,鼻息還熱著,忍不住想笑。

“可什麽?”裴卻山把他的臉從懷裏捏出來,沒有平常魁梧的影子,聲音抖著,竟有幾分脆弱了。

他此刻竟然怕喬昭說出,他愛上了旁人。

他心裏也有了旁人。

而且這個旁人,還是他親自種進去的。

喬昭舍不得看他難過,手心連忙去捧他的臉,“可是李家已經退婚了,不用您再退了。”

“你們不是...”

京都的事寫了,喬昭同李家小姐在肖家宴會上談天談地,一見如故。

“您若再等一日渡黃河,聽見的便是喬昭幾次命人登李家未果。”

李家的婚,本就是空話。

這番做,既不會傷了李小姐的名聲,又能瞞過遠在邊疆的裴卻山。

喬昭仰著細白的脖頸,濕潤唇瓣貼著男人的鼻梁啄了下,一笑,酒窩深深,“昭兒做事圓滿嗎?”

“當真是...”裴卻山又氣又笑,搖搖頭,低頭在這張氣他的小嘴上吸了下,低聲道,“半大小子,氣死老子。”

喬昭一楞,也咯咯笑起來。

兩人低笑了一會,看和對方的面頰,分明已經看過千萬次,可還是不夠。

仿佛要在對方的眼中融化才算骨灰紛飛。

兩人躺在一處,喬昭的手抓住他的小拇指,安靜感受掌心的溫度,他嘆一聲,“裴郎...”

“嗯。”他反手抓住喬昭小小的掌心。

不必再說,肌膚相觸時,已勝過萬語千言。

以後,在外人面前,他們還是父子。

只有他們知曉,從此後便不再只是父子。

世上哪有那麽多得意事,只要順心便已足夠。

第二日,整頓好的大軍便決定到牢縣。

肖空晉留在岐城守城,撥給他一萬兵將,剩下所有將士要到牢縣,五日內全部渡黃河去安州。

皇後命他們在兩月內穩定大靖與大儷邊界。

過了黃河,大儷境內反而更暖些,安州前還有一座終城,地處平原,氣候更好。

兩座城的一年糧產量便足夠養活大靖半數臣民,此地也是大儷的重要糧倉。

否則牢縣二十八萬軍的糧草怎麽會這麽快的補給?自然是因為安州的糧多地好。

前方的終城更大。

大儷境內多為平原,洹河關和岐城這般的地界,一眼望去,宛若黃色的浩瀚洋流,無際。

安州的百姓沒有被放走,因為他們需要留下來種田,否則這樣好的糧城,離散了百姓也要成為荒蕪的空城,他們也會流離失所。

喬昭命所有的將士不得驚擾百姓。

原本在安州有幾十名大靖將士駐城。

裴卻山帶人來夜襲安州糧倉時,是火攻強行破城,安州郡守以為前有黃河同牢縣,不需要他有多強的戒備軍,便只安心駐守糧草。

沒成想糧草被燒時已經來不及了,郡守帶著官兵血戰,長街上橫七豎八躺下的屍體分不清是哪一國的兵。

如今已經過去將近兩月,大靖鐵騎踏入這片領地時,百姓全部不跪,站在街邊望著他們。

城中長街許多土地被血染了色,時間太久,已經變黑了。

“二十八萬大軍,全沒了...”

“大靖人就是這般嗜血屠戮,還要留下我們為他們奴役種糧!國君的鐵騎何時能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爹爹——我要爹爹——”有孩子想要跑到他們的車邊哭喊,被孩子母親蹲下抱住腦袋捂好嘴巴,不讓他出聲,蹲著身體抹淚。

“他們的將領不是死了嗎?”

“是那個裴卻山的兒子,為了給他爹報仇,殺了我們大儷二十八萬軍!那都是俘虜啊!”

“被他們餓死的、凍死的、活活燒死的,都有,就像是他們燒了我們的糧倉一般,是強盜,是豬狗!”

百姓之間有人挑起不忿,兩道旁的人想要沖上來。

但護在馬車旁的騎兵瞬間拔劍,長街兩側的士兵長戟交叉擋住想要迎上來的百姓,“誰敢上前一步,殺無赦!”

“敗國之民,安敢如此高呼?!”梅崇堯拉著韁繩在馬車附近轉頭,“留下你們郡守一條性命,已是天恩!”

大儷二十八萬大軍駐守牢縣。

八萬人凍死餓死,剩下二十萬人為戰俘,進了岐山後,再無消息。

這般數目的戰俘哪怕是糧草也要消耗不少,岐城距離安州只隔著黃河,怎麽可能沒有一兩個逃兵渡黃河回到安州?回到大儷?

只有一種可能,那二十萬的大軍進了岐城後,消失了。

這般惡形,這般屠戮罪孽,同當年險些統一天下的樓邕有何分別?

樓邕國君暴虐荒唐,鐵騎屠刀下爭擴土,當年打下大靖十四座城池,為建黃金臺屠戮數十萬大靖臣民。

如今的大靖坑殺戰俘,又有何分別?

喬昭的惡名遠揚,一箭射殺他們的大將軍穹天。

所有安州百姓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喬昭坐在馬車裏,搖搖晃晃,領口中的長命鎖在今日穿衣裳時拿了出來,銀鈴鐺叮叮當當,有些失落。

戰爭就是這樣,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他不能掀開簾子去看外面的百姓,仁慈之心,不是他這樣的人應當有的心。

裴卻山握住他的手,將人輕輕摟入懷中,“昭兒,你沒有做錯。”

喬昭微微皺眉仰頭看他,眼裏有幾分不可置信,“什麽?”

“何為錯?對敵國有仁心時,就註定一輩子不能成大業,這一點,你比父親好。”

皇後要他們短時間內擴城兩座。

喬昭沒命人屠城,而是選擇留下郡守安撫百姓,這已經是抗旨了。

“那二十萬的兵將若為戰俘回到大儷,便又會變成對準我大靖軍士的刀尖,寧可殺,也不能放。”

喬昭問:“若是昭兒放了呢?”

“那也沒錯,昭兒年紀尚小,第一次在戰爭前有仁慈之心,是人性尚存,可喜可賀。”

喬昭一聽,‘噗呲’一聲笑出來,“您是哄我的!”

裴卻山握住他的手,見他有了笑臉,算哄他,也是事實,“父親不會做的比你更好。”

喬昭年幼,經歷過這樣的事,被百姓記恨,定然心中不舒坦。

喬昭搖頭,他靠在男人的肩頭上,“昭兒不是因為他們...”

“百姓對我有怨懟言語,是應當的,昭兒只是在想,當年您第一次征戰時,身邊可有人陪?有人哄?那時,您可比昭兒年幼。”

裴卻山是十四歲上的戰場,十六歲親手殺主將。

那時他背罵名,說他僭越罵他無名之輩癡心妄想,說他不過一介守城主的遺腹子,有何本事...

那時,他是一個人。

裴卻山驚訝他想的竟是此事,揉揉他的臉,“為將帥者,必踏屍山血海。”

一將功成萬骨枯,成將帥,已是幸事。

他們的馬車到了郡守殿前。

守安州的人是在裴卻山手下的一個運糧將,名叫金至。

他們自打攻下安州後,大儷便已調兵到前方終城。

十二萬軍。

安州並非易守難攻的城。

幾次前來叫陣城門未開,敵將沒有強攻。

安州內的糧草已經被裴卻山燒的差不多,想要新的糧草便只能等到來年秋日,敵將這是在懷柔策,準備打長期戰。

前方終城反而也是一座糧城,糧草充裕。

裴卻山自醒來後恢覆極快,不出小半月便行走沒什麽太大不妥,只是身上的刀疤增的太多太多,脫下衣衫時,瞧著嚇人。

他們住在安州郡守殿。

這地方富饒,只一城郡的郡守殿都要修繕的同幽都一般華麗。

在安州駐紮半月,顧玉良日日過來給裴卻山換藥。

他不在,便是梅崇堯。

因為喬昭的身子太差,不知是不是水土不服的緣故,過了黃河到安州,他這樣的身子竟然還能再瘦。

讓他一個人照顧裴卻山肯定不行。

寢殿內日日都有兵將守著幫忙。

直到裴卻山半月後自己走路不怎麽瘸才來的少些。

他身上其他傷好的很快,唯獨這斷了的腿骨,傷筋動骨一百天,自接上也小三個月了。

喬昭很擔心會留下病癥,像他的腳踝一般難熬。

夜晚時,他還在床榻上笑說,“難不成家裏兩人都要是瘸子嗎?”

“父親瘸這條腿,我瘸這條——”

“不知道盼我點好?”裴卻山捏抓他的嘴巴,翻身將人攏進懷中,含笑說他如今不像是乖寶兒了。

喬昭咯咯的在他懷裏笑。

兩人在床榻上笑著,牽著手,有些黏的用唇輕蹭。

外面站著隨時會來幫忙扶人的士兵,床簾拉下來時,他們在裏面小心翼翼的碰著唇,悄聲的吮。

裴卻山本以為自己這輩子不過是栽在了一個小兒手上。

他最開始以為自己荒唐,不過是養育昭兒多年的習慣,可真當他越過這一步,將所有的心門打開,他才知曉,欲腸百轉究竟是何等滋味。

此生從未有過的欲與情,洩洪一般淹沒。

哪怕只是開了小小的縫,後面滔滔不覺得洪水宛若那日他跌進的黃河,只會將他帶到瀕死地步。

“你瘦了。”裴卻山小心的啄吻他的唇角,“這些日子,父親讓你憂心了。”

他們說好要慢慢來。

都給彼此一些時間。

喬昭勾著他的脖子,仰面鼻尖抵著他的唇,“憂心您,難道不是孩兒應該做的嗎?”

“這樣,算哄孩兒...”他的話頓了頓,“還是心疼孩兒?”

兩人相處的時間太少,裴卻山不等他的話說完,便埋在他的脖頸中深吸一口,發出輕聲喟嘆。

他這樣的人,究竟是如何養出昭兒這般的小菩薩。

似妖,靠近便能散了他的五魂七魄。

似仙,深擁在懷又舍不得真的揉碎他。

他情不自禁的去含著他的耳垂,喬昭纖細的腰身在他的掌心中一抖...

“裴卻山——”顧玉良抱著從地庫中翻騰出的藥酒,“這麽早就睡下了?”

外頭的士兵道:“還未,在同喬公子說話。”

“哦。”顧玉良幹脆邁步進來。

他們一同長大的情誼,自然不拘小節,“這地庫裏竟有不少藥酒,全是名貴的藥材,你嘗嘗,人呢?不是沒睡嗎?”

“昭兒,你也醒來嘗嘗。”

他懷裏捧著三壇酒水,走路小心翼翼,慢慢蹲下身把酒放在檀木桌上,直接去掀床簾。

裴卻山冠發只有一半散下來,點了燭火,眉眼間滿是不忿,“做什麽。”

“昭兒呢?他的體寒,最適合喝一些...”顧玉良朝著床榻內看去。

喬昭在整衣領,慢慢的躲在他爹的身後,乖乖說道,“謝謝顧伯。”

“外頭很熱鬧,不去瞧瞧?”顧玉良知曉他們二人這些日子在屋裏估計要憋悶壞了。

裴卻山也是這兩日走路才快些,再過不到十日,約莫便能好全。

喬昭陪他整日困在這房中,半點不覺得悶,出門都少,看折子書信也是差人送進屋來。

裴卻山清了清嗓,吞下啞然之意,“熱鬧?”

“是啊,今日好像是他們這的什麽節,家家戶戶關門放燈,將士們分了酒,休一日。”

“這怎麽行?”喬昭聽聞爬起來,“所有人都在喝酒嗎?”

“那倒不是,只是休息的,正常巡視還是照常,只是叫你們一同喝些,要不要上外頭看看燈?這燈叫什麽——千願燈。”

“阿爹,去嗎?”喬昭歪歪頭,“您能走嗎?”

他們二人還沒越規矩,只是裴卻山身子逐漸好起來,旁的...他同睡時,也能感受到。

裴卻山無奈揉了揉額角,左右也不會做什麽,他嘆了一口氣道,“去吧。”

在他眼裏,昭兒還是小,他舍不得動。

兩人穿了衣裳,裴卻山給他系上一件雪白狐皮大氅,牽著人走出大殿。

這是他們第一次巡城墻。

家家戶戶點起方形的‘千願燈’,宛若一個個觸手可及的星光,照亮了整座城池。

城墻高,裴卻山為他攏緊大氅,將人帶進懷裏,看城中升起那麽多的燈,像麥田裏紛飛的螢蟲,亮而紛飛,美輪美奐。

這些燈太亮。

喬昭站在城墻高處,眺望著遠方。

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北風出來,拂動了他領口的白狐毛。

面前這廣闊平原被千百盞燈光亮起,喬昭一楞。

他第一次看安州塞外的夜。

‘昭兒,怕嗎?’

‘裴郎,讓我死在你懷裏...’

是夢裏的地方嗎?

是這裏嗎?

喬昭楞楞的看著外面的景,身旁的裴卻山看著他被凍紅的面頰,忍不住用手去捂,“怎麽了?”

喬昭搖搖頭:“沒什麽...”

裴卻山問:“想要放一盞燈嗎?我們的。”

喬昭收回恍然的思緒,驚醒一樣回神看他,摸了摸裴卻山的面龐,伸手圈住他的腰,輕輕的靠著他。

輕嘆一聲:“裴郎...”

若是真的要死在這裏,他真的想死在裴郎懷裏。

阿成站在他們身後,悄然藏起喬昭下午咳血的手帕,落寞的低頭。

父子二人站在一起仰頭望燈,臉上都是幸福的笑。

裴卻山在想,等到得勝歸鄉時,帶著喬昭卸甲歸田,相度餘生,不能生同衾,那便死同穴。

喬昭仰頭微微歪向男人,他想。

裴郎,這輩子,最後騙你這一次。

來日死別,唯願裴郎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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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晚了orz評論區捉bb隨機發紅包

是幸福he不要懷疑兩個人一直黏糊糊超級愛!!

三個月後

昭兒:哭哭,今日暈倒了,撒點小謊

排氣扇:你死了我活什麽

顧玉良:等等,這是喜脈,大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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