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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孩兒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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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孩兒大了

“少爺!”崔成急匆匆的讓阿奇駕馬車來, 從馬車上連滾帶爬的跪在他身邊,“您帶著我吧,奴才伺候少爺!”

阿奇是府中迎門的下人, 大部分時間都在裴府門口站著,路過裴府的人沒有瞧阿奇不眼熟的, 尤其是他這一身錦衣, 並不是一般人家的下人能穿的起的服飾。

“少爺,賀管家讓奴才跟著您。”阿奇拿著刀跪在喬昭身邊, “護您平安。”

喬昭手腕一轉, 長劍落入劍鞘內。

‘蹭’的一聲,冰冷金屬的聲音令人膽寒。

少年低垂的睫毛盛滿濕氣, 凝集成水珠,一滴而落。

肖空晉瞧見阿奇, 便知這人所言不虛,是真真正正裴卻山的兒子。

怪不得他瞧著這少年騎的黑馬如此眼熟。

此馬不正是裴卻山回京開路騎的坐騎嗎?

他只是六品小官,沒有資格參加裴卻山當年出征前夜的王宴, 但是他的父親有資格。

父親在兩年前回來後, 在家中為他描述說, 王宴上有一樁奇事。

鎮國大將軍裴卻山認了個樓邕血脈的孩子為義子不算奇, 為他在文武百官面前求得一把禦賜長劍才是奇事。

他裴卻山在外六七年的功勳, 回了京城不要萬戶侯不要封地, 只要一把禦賜長劍。

但自從裴卻山離開京城出征後。

這位所謂的義子便蒸發一般的失了消息。

沒人見過他的模樣,哪怕在王宴上,他都躲在裴卻山的身側, 不知容顏。

有人說,這位義子只是裴卻山留在京中的人質,並非真心疼愛。

也有人說, 裴卻山憤恨樓邕人,樓邕人當年割去他養父頭顱懸掛城墻上,他養了樓邕血脈的義子,誰知道是不是在家裏經常淩虐洩憤呢?

左右,這位義子在公卿大臣們的口中都沒有好下場。

不因旁的,只因裴卻山少年將軍的名號是被血肉堆砌而成。

一將功成萬骨枯,屍山血海堆砌起來的鎮國大將軍,豈會是心慈手軟之輩?

不受寵的義子。

卻拿著禦賜之劍,斬下正五品官的頭顱。

見禦賜劍,猶如聖上親臨。

站在兩側的士兵都朝肖空晉看過來,他是在場唯一的大人了,上一位腦袋還在這少年腳邊。

喬昭緩了緩氣兒,緩慢的掀起眼皮。

肖空晉看著少年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了。

“自古以來,識時務者為俊傑。”喬昭聲音小小,“副尉大人...”

“臣——副尉統領肖空晉,見過公子!”他跪地,是對禦賜長劍行禮。

周圍鐵器落地,叮當直響,士兵們紛紛跪地。

“開城門!”肖空晉喊道。

厚重城門緩緩打開,喬昭想要再騎馬,腿已經磨了,崔成瞧出來他身子撐不住了,連忙上前扶住,將人帶上了馬車。

“多謝副尉大人。”喬昭道,“請大人務必,和聖上稟明我在長街殺朝廷命官的惡行...”

肖空晉雖然是吊兒郎當的紈絝,但這話中的意思,他還是明白的。

王大人的事,必須鬧的越大越好,要讓聖上全然知曉,今日他在城門質問的每一句話,都必須傳到聖上的耳朵裏。

肖空晉滿眼驚詫的看著這個少年。

喬昭完全可以在王大人到來之前殺了他,一樣能夠驚動聖上。

可為什麽喬昭斷定,他和王大人並非一丘之貉?

三言兩語,真的足夠讓這個少年看透他,看透王校尉?

少年清瘦凈白的面容在馬車的車窗中露出一角,眼眸神色,竟有幾分悲情。

肖空晉似乎是抖了一下,頭顱低下,早已不是剛才的紈絝模樣,“是。”

小小年紀,卻非俗人。

裴將,好眼光。

城門大開,阿奇駕馬,一路飛馳出京都。

秋雨細密如松針,毛毛的下著,喬昭癱坐在馬車中。

手心被崔成捧起來擦拭,看著手上紅彤彤一片,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殺了人。

人頭落地時,王大人甚至還站在他面前,鮮血不是噴湧,只是順著空蕩血肉湊成的頸部蠕出粘稠紅液,好像個泉眼,一小股,一小股....

崔成心疼自家少爺,為他換了衣裳,輕聲問,“咱們去洹河關嗎?”

“不是洹河關,是洹河關後面的縣,長柳縣。”

“縣?”崔成不懂,翻騰出剛才裝車的地圖,找到了這處,在洹河關旁的小縣,約莫未必有兩萬人,“少爺為何不先去洹河關前的城?搬救兵。”

“洹河關如今是阿爹的墳冢,前是懷周兵將陷阱,身後是衛將軍。”

“衛將軍就等拖死阿爹,讓他在洹河關孤立無援,直到糧草耗盡。”

“阿爹能支撐這麽久,說明兵力尚存,但衛將軍去了,從後方斬斷了阿爹的糧草,長柳縣雖是小縣,上有河岸,靠峽谷又近...你忘了?年初的時候幾場大雨,春日來的比往年早!”

“是豐收年!”崔成明白了,一拍腦門,“這種小縣城,衛將軍不會去管,所以少爺要去這裏借糧草!”

喬昭點頭。

可激動的神情只在眼中轉瞬。

隨之而來,是漫長而幹澀的沈默,喬昭心中煎熬,他感激的看著崔成,“若沒成,我與阿爹在地下父子相聚是好事,你和阿奇被卷了進來...”

“少爺,您說什麽呢?”崔成大他五歲,如今十七,肩膀比小時候寬了些,倒也瘦,“您到哪奴才都得跟著呀。”

“阿奇也是為將軍,您別憂心。”

喬昭點點頭,這一會的功夫大腿已經磨出了紅痕。

他自己騎馬沒人在身後護著,大腿裏面除非墊了厚厚的軟墊才能騎上一個時辰。

喬昭無數次覺得自己的身子骨未免太弱,他有些厭自己,像拖累。

可他又想,拖累又如何,那他也要竭盡所能助阿爹一臂之力。

這兩年,不...都快要三年了。

邊塞的爹爹,真的如信中寫的那般輕巧嗎?

世上他只只有裴卻山一個親人,血脈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東西,他與爹爹,是生與死的糾纏。

他給了自己一個家。

自己也要去護他。

早一些,再早一些看到父親吧。

-

“要到早到了!何必等到現在?我看他衛大將軍未必是來當援軍的,而是來當黃雀的!”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軍帳中,顧玉良正在給裴卻山包紮傷口,他是主將,如今大軍圍困峽谷之中,左右兩邊都是高崖。

大軍進了峽谷,中間有一處斷崖平原,宛若一個申字,他們在田中,前後兩個一字路卻都被堵死。

懷周在等士兵士氣不足時想要進攻,幾次從前道殺過來都被裴卻山領兵打了回去。

他們故意引誘想要讓裴卻山帶兵入川道,裴卻山卻次次到關口便退守,主將領軍才能定心。

幾次下來,縱然是鐵打,也還是受了些傷。

尤其是在他們初次入峽谷時,左右兩邊滾落的大石已經折損了不少兵將,這地方易守難攻。

若不是聖上在書信中答應了有援軍會到糧草必然充足,否則他不會直接進軍這種要地,讓兵將白白折損送命。

聽聞衛將軍在月前便到了他們未入關前的駐紮城,可這些時日,糧草仍舊沒有送來。

殺出去送信的騎兵一個回來的都沒有。

顧玉良正在給他包紮手臂上的刀傷,還有手背上的燒傷,裴卻山面前跪著數十人。

“微臣請命,做先鋒殺出後路,定帶回糧草和衛將軍的援兵!”

如今他們無論前進後撤,只要被高崖上的懷周兵將發覺便會立刻從上面滾石放箭,進退兩難。

“不必了。”裴卻山揮手,示意讓他下去,“你們即便是去了,也是有去無回。”

否則之前殺出去的三股小部隊早就應該有信兵帶消息回來了。

只怕,不是被懷周人砸死,便是死在了自己人手下滅口。

“裴將!”士兵不從,仍想堅持。

裴卻山比了一個手勢,讓他先出去。

梅崇堯站在他身後:“裴將,要不然,屬下帶兵...”

“糧草還夠多久?”裴卻山問。

“所有人分量減半,只夠半月。”

“半月...”裴卻山沈默。

顧玉良皺眉:“還沒包紮完呢,餵,你幹什麽去?”

裴卻山卸了鎧甲,臂膀上的刀傷纏繞著白布,滲透著血,他靜坐桌前,提筆書信。

顧玉良跟去瞧,只見他寫下幾個字的開頭,本以為是給聖上的求援書信,沒想到他寫的卻是【吾兒昭昭】

“你...”

【為父身為武將,肩擔為國為民遮風雨的重擔,爹曾答應你,讓世上少些如你幼年一般的孩子,或許止步於此,孩兒勿要流淚,為父命於戰場,裴家世代忠臣良將,此乃天命】

【兒,為父為國而亡,知曉你聰慧過人,但命你安過此生,不得胡思亂想,若在天見兒長命百歲,自當欣喜,吾兒勿念,珍重。】

裴卻山若為國捐軀,他唯一病弱難以起床榻的孩兒便會衣食無憂。

此乃血脈流傳,但可惜昭兒還沒有過族譜,沒有改名為裴昭。

倒是一件憾事。

“你這是...”顧玉良見他把信封收起來,幾乎癱坐。

“明日,我將帶一隊精銳突圍,還會讓人送你回京都,等我的死訊傳到京都,把這封信轉給昭兒,我若活著回去,你便燒了。”

“你帶著一小隊突圍,難道要突圍去懷周大營?他們之前損失了七座城池,那也還有二十萬的軍隊!你要是落在他們手裏,萬箭穿心留個全屍都是好下場!”

“可是你要是往後退,姓衛的隨口汙蔑你是個不戰而降的主將,回京也是死路一條,誅殺三族,你家裏可只有喬昭了。”顧玉良幾乎不可置信的把利害關系攤出來,“你能突圍到哪裏去?!”

“五萬大軍被困在這,糧草耗盡,你歸降懷周...說不定還...”

“昭兒在京中。”裴卻山沒擡眼。

他無父母,這樣的名將落到如此境地,懷周怎麽可能不想招降?

但他的命脈被掐在京中,所以不能降。

顧玉良在帳中繞圈走,“說句難聽的——”

喬昭並非他親生。

“不必多言。”裴卻山語氣變冷,“我心已決。”

“那你要去——?”聽他的意思,似乎並非要走前後兩條路。

“長柳縣。”裴卻山低聲。

顧玉良不知道長柳縣在哪裏,梅崇堯站在一旁,看他左看右看找不到方向,手指一點到沙盤上。

距離衛軍的援軍駐紮城池五十裏,出了峽關直接奔外頭的山坡向上走。

“我帶五十人,從一側峽關殺出去,到長柳縣。”

“你到這有什麽用?”顧玉良好歹在軍中行醫多年,沙盤也會看,“這小地方,估計也就兩個村子大。”

“你難道要在這招兵買馬?估計都是老頭。”

他心想,裴卻山真是被逼到了絕境,這種損招都想得出來。

裴卻山:“.....”

梅副將倒是 瞧懂了,只是成功率不高。

“如今將軍身負刀傷,想要帶小部隊突圍一方,只怕損兵折將,到最後沒有幾個人能突圍出去。”

“只要出去了,清除左邊這一側高崖之上的懷周兵,再從五十裏外的長柳縣將糧草運來,從高崖上扔下,我軍將糧草充足。”

“五萬大軍雖然不足夠殺到下一座城,但足夠退回望城。”

望城,如今衛軍駐紮,大軍在望城遲遲不來馳援,裴卻山已然動了殺心。

他若是沒記錯,衛大將軍當年是二殿下的騎射伴讀。

二殿下,謝連岳想要殺他,讓衛臨青取而代之。

裴卻山閉了閉眼,吩咐副將,“十日後出發。”

“為何要十日後?”

“他們要耗我軍糧草,越到後面,他們的戒備才會更松懈,運糧草必須快,否則前功盡棄。”

為將帥者,要為大局顧。

他一不能歸降,二無援軍不能後撤,只能另辟蹊徑,搏一把命。

但....

他已經快要三年沒有見到昭兒了。

他的兒啊...

又要到冬日了,昭兒的腿疾,是否還會在冬日疼痛不已?

每逢冬日,他總是要寫一些書信安撫家中敏感的孩兒,撒謊哄他說來年春會帶他來邊境瞧一瞧黃沙風光。

如今裴卻山不清楚...自己究竟會不會食言。

十日。

只要熬過去這十日,一切自有分曉。

“幾日了?”勤政殿內,皇帝謝堯身著龍袍,看著手中的折子,光是彈劾裴卻山養子的奏折就有數十張。

城門副都校尉肖空晉跪在殿下:“回聖上,是五日前的事。”

“朕竟病了這麽久麽。”謝堯已經年過五旬,聲音嘶啞,老態龍鐘。

“聖上千歲!”肖空晉作為六品武將,正常哪裏能得到皇帝親詔,不免有些緊張。

宮女太監都被屏退了,謝堯道,“這折子上寫,裴卻山養子長街無故殺人,以朕禦賜的長劍當街行兇,此乃朕過於倚重裴卻山之故,所以驕橫,卿適才描述的,似乎和這折子上有些不同?”

肖空晉心想,他說的都是實話啊!

一句不落,所有細節都描述的一模一樣。

“臣惶恐,不敢隱瞞。”

“那就是公卿大臣們說了假話,你既說,裴卻山之子奉命出城,他被圍困,可朕——只收到了捷報,他若是被圍困,總要有書信來讓朕撥兵給他,但這信呢?”

肖空晉:“臣——不知。”

謝堯哈哈大笑:“你啊你啊,你父親可是九門副提督,位從三品,你怎麽連個十幾歲的孩子都不如?他都知曉,你卻不知?”

肖空晉當真不知。

“下去吧,”謝堯低頭翻閱折子,在肖空晉剛領命準備告退時,忽然又叫住,“在門口若瞧見了老二,讓他回去,閉門思過吧。”

“是——”

肖空晉心中狐疑,但當他真從大殿內出來時,果然瞧見了二殿下,心道,真是神了,沒人通報,皇上怎麽知道二殿下來了?

“二殿下千歲。”

“是副校尉,”謝連岳溫和的笑了笑,他身穿白色錦袍,公子柔順,笑起來有些狐態,他的母親只是舞姬出身,隨了母親相貌,“請起。”

“父皇可在裏面?”

“正是。”肖空晉點頭,“今日已經下朝,不知二殿下...”

“哦——衛將軍出征已經兩月,今日有信兵送了信來,王校尉的政務原本都是直接過給父皇奏報,如今王校尉一死,無人填補空缺,又巧今日在城門口正好瞧見了信兵,便把捷報給父皇送來。”

肖空晉心中咯噔一聲。

王校尉是二殿下的人!

“不過我猜,父皇大約是不會見我的,讓我回去閉門思過吧?”他笑盈盈的,將手中的信報遞給禦前侍衛,在門口隔著長道朝裏面請安,“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兒臣告退。”

肖空晉心想,自己話都沒說出來,這怎麽爹一個兒子一個,都能猜出對方在幹什麽想什麽?

這是為何?

“不知副校尉大人,可欲同行一段路?”謝連岳問。

“殿下請。”肖空晉微微躬身。

謝連岳頷首,和他並肩走在宮內長街。

“聽聞副校尉大人目睹裴將義子長街殺人?”

“是,微臣便是來宮中奉命稟奏。”肖空晉回答。

“他多大了?”謝連岳問,“長什麽模樣?”

“這...”

二殿下問的問題出乎意料,他本以為二殿下會問一些當日細節,怎麽反而問那孩子多大?

“那日天黑,瞧的不真切,大約十歲左右?又或許大些,微臣真的不知。”

“什麽?!”謝連岳腳步一頓,眼中劃過幾分驚詫,胸脯起伏極快,卻很快調整好,“十歲...怎麽可能...?”

他精心謀劃的計策,怎麽會被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在一日內看破?

甚至連證據都不用收集,當街斬了王校尉,故意把事情鬧大,讓父皇知曉...

王校尉不死,無論裴卻山有多少親兵來信,都會被截,能進京的,只有裴卻山的死訊。

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他甚至連模樣年紀都不知道的孩子!竟有十足十的把握,當街殺了王校尉!

謝連岳心口仿佛受到重創,神情恍然。

“殿下?”肖空晉晃了晃手,“您怎麽了?”

“沒事。”他扯了扯嘴角。

孩子....是個孩子?

謝連岳作為並不受寵的二皇子,他知曉想要坐上那個位置需要功績,路途上勝敗乃兵家常事,折了一個王校尉不要緊,要緊的,是裴卻山身邊竟然多了一個如此頭腦的人,隨意當街一鬧,只怕便能解裴卻山遠困的煩惱。

他籌備許久,從去年年終開始籌謀,等待裴卻山入望城,待發洹河關....

將近半年的籌備,竟然讓他輸給了一個孩子?

因為當王校尉死的消息傳入宮內,這件事就已經瞞不過父皇的眼睛。

皇帝對他見都不見,也不問責,只怕是失望至極吧。

一個連十幾歲孩子都鬥不過的皇子,也配坐在那位置上嗎?

謝連岳咬了咬牙,拳頭攥緊,一張白面臉上滿是難以消散的屈辱。

肖空晉出了宮,直奔裴府去。

他不送禮也不問旁的,只問,“你家公子叫什麽名字?”

看門的人瞥了他一眼,嘟囔道,“你是誰?我們管家說了不見客,一日來,已經有上萬人來問公子名諱了!我們不能隨意講。”

隨後便閉門謝客。

但肖空晉腦海裏還有那日小孩手握長劍的樣子。

別說,雖然身子很瘦,卻很有裴將當年的風采。

不過他總覺得,將來還會再見。

不急這一時。

-

“幾時了?”喬昭在馬車中問。

“快子時了。”崔成為他掖了掖被角。

“是不是快到了?”

“是,”崔成連忙把熱乎的水遞過來,“咱們日趕夜趕,這才十一日便快到了,阿奇說過了前面的山,下去便是長柳縣。”

他們特意繞過了望城。

因為望城外全是軍隊營帳,少說也要有數十萬大軍。

其中有一萬還是宮中的驍騎營,是聖上近衛兵被撥過來的。

“大軍行進總是要安營紮寨制飯,我們日夜兼程,還在中途換了六匹馬,自然是快些...只是累了你和阿奇,來回趕車。”

“少爺,您別再說這些了,越往這邊走越冷,您身子都滾燙起來了...在京都,已經一年多沒燒過了。”

他雖然身有咳喘病癥,卻也被郎太醫治的很好,身子調養大半,郎太醫說內裏已經不虧空了,只是外傷,像腳踝,心肺這樣的永久外力導致的,暫沒有法子。

說著,崔成往他的身上又蓋了一層,“越走越冷,可不能凍著了。”

“我已經要喘不過氣了。”喬昭咳嗽兩聲,忍不住掀開窗簾向外看。

北風嗚嗚呼嘯,似乎是要下雪。

他明亮的眼睛在周圍打轉。

晚上的夜空並不暗,天上繁星交織,仿佛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白米,一顆一顆的。

這裏冷而荒,所以阿爹才不願意讓他來吧。

來了吃苦。

他心跳著,咳嗽帶著箭傷有些痛,捂著胸口,雪白的小臉靠近窗戶,眼睛止不住的看。

或許馬車行進過的地方,阿爹也走過。

馬車行進到長柳縣前,這個時辰縣門也是緊閉的。

最近這附近不太平,望城駐紮了大批軍隊,前頭洹河關又在打仗,縣城白天都不開門,就怕有人溜進來。

亂世裏從軍營裏逃跑的兵魯子多,到他們這中平民百姓家只會燒殺劫掠。

因此,縣門緊閉。

“來者何人?”縣門城墻上的巡衛兵都是五六十的大伯,聲音粗獷。

“此乃裴——”崔成的話還沒說完,他的嘴巴就被喬昭捂住,“他是我的家奴,陪我逃命的,路過縣城,實在是馬瘦糧絕,想要在縣內歇腳。”

“少爺,您怎麽不讓我說完呀,將軍的名號響當當!咱們來的這一路,不都是拿著禦劍通行嗎?”

“那是之前,這不一樣。”喬昭分析道,“這地雖然不起眼,可仔細拿過地圖研究的人便會知曉這地方的妙處,若是有人搶先我們一步,搶先的人是阿爹的敵軍,那就打草驚蛇了。”

崔成心下一涼,心想自己還好沒有嘴快。

險些誤了大事。

喬昭從不責怪他嘴巴快,只拍拍他的手背,告訴他沒關系。

城墻上的大哥和幾個穿著簡陋的士兵竊竊私語,隨後開了縣城門。

進城門時,喬昭示意崔成給了銀子。

“喲,這得是從什麽地方逃命?”大哥咬了咬銀子,瞧他們東西不多,“前頭有個酒棧,我帶你們去。”

“你們這沒有客棧嗎?”崔成問。

“我們這小縣城,家家戶戶都認識,世代在這種地,哪用的上客棧?沒人住。”

喬昭道:“最近酒棧應該也很多人吧?來時瞧見不少兵爺。”

他下了馬車,摘下帽子,燭光在他深藍色的瞳孔中躍動。

“瞧見兵爺了?”引路的大哥皺眉,“你們不會是從懷周來的吧?”

“怎麽了?”

“若是懷周人,只能讓您先走了,這銀子也收回去吧。”

大哥見喬昭手無寸鐵,一看還是個嬌養的少年,也硬氣不起來,“兩國打仗,你若是懷周人,我放你進來,我們縣爺一定會打我板子的!”

“縣爺?您能帶我去見他嗎?”喬昭從他的只言片語中便知道,這地方的人質樸,是可以依靠的。

“吾乃裴將下屬,特意前來借糧,請大哥幫我引薦一番,哪怕事不成,喬昭也謝過您的大恩大德。”

說罷,喬昭便作勢要跪。

“你是裴將軍的手下?”大哥楞了神,“怎麽可能,你怎麽從洹河關出來的?”

果然,阿爹被困洹河關。

他捏緊了長劍,這糧,哪怕是豁出去搶,去殺,他也得弄到!

-

“駕!”

鐵蹄踏黃沙,一支小隊在道口邊分了兩路。

“顧玉良!”裴卻山將自己的馬給他,他小臂中箭,已經拔掉了箭簇,顧不上讓人給自己醫治。

今日子時,他們便趁著懷周兵將放松警惕時縱馬而出。

光是跑到峽谷關口就要十五裏,小支精騎也照樣驚動了人,他一共帶來三十人,如今只剩下十六。

在關口中,他們是活靶子,只能咬牙認命向前。

裴卻山佯裝回了望城,此刻,他便要帶著人折返回去,趁著對方放松警惕時帶十人去清繳一側高崖伏兵,方便運輸糧草下去。

“你說。”顧玉良已經哆嗦的話都說不利索。

“你帶著同風回去,它喜歡昭兒。”裴卻山讓他揣好信封,“若我亡在洹河關,你替昭兒向聖上請奏,用我的戰功,封他萬戶侯,我把他托付給你。”

這是托孤了。

顧玉良抹了一把臉,分不清是黃沙刺眼還是淚下,緊捏他的肩膀,“不,你家孩子自己養,不要忘了他與你的凱旋之約,你好不容易有個家人,難道你要留他一個人嗎?”

“你忘了,你是如何長大的?!”

他裴卻山就是被父親托孤,帶到了京中。

難道這樣的事,在他的孩兒身上還要再發生嗎?

裴卻山命副將梅崇堯護送他回京。

隨即帶著人縱馬轉身折返,他們需要在天亮之前完成糧草搬運,否則等到天亮,高崖對面的懷周兵便有警覺了。

刀尖舔血是他的命。

裴卻山本想長柳縣時,他已許多日沒有睡好,在洹河關的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輾轉只有昭兒的可愛笑顏。

他生長到如此,百姓見他威風凜凜過,嗜血殘暴過,可唯獨,柔情一面,只在喬昭的面前獨有。

父子情深。

他這樣的年紀能體驗一番天倫之樂,也算值了?

裴卻山駕馬到長柳縣城門下,幾人為了野行不惹眼,便卸了銀白盔甲,貼身的軟甲穿著,套在外頭的常服已經因為手上染了不少鮮血。

“來者何人?”城門大哥一瞧,這幾個人來者不善。

“吾奉當朝鎮國將軍裴卻山之命,前來借糧,開門。”他仰頭喊道。

未分清敵友前,隱瞞自己的身份極有必要。

他若沒記錯,這長柳縣的縣爺當年應該是跟在養父身邊的士卒,回了老家當了地方官,這些年在這安穩生活。

不出意外,他是能借到糧的。

“裴卻山?”城門上的另一個人好奇問,“剛來一個奉裴將軍命的人,你說自己是裴將軍手下,有何證據?”

“將軍,這有人先到了?!”另一個副將倒吸一口涼氣,“預判了我們的行動?提前截糧草嗎?”

“他們還在城中嗎?”裴卻山問,“我有裴將軍的令牌,在此。”

從城墻向下看,似乎真是一塊牌。

但他們都沒見過虎符,不知究竟應該長什麽樣。

“在,但你們得去見縣爺。”城墻上的士卒也不知道怎麽分到底哪一夥人才是對的,“把兵器扔了,我帶你們去對峙。”

副將低聲問:“將軍,殺嗎?說不定城中已經有了埋伏。”

裴卻山搖頭:“不會。”

若是有伏兵,在他們剛到城門的時候就已經掏出箭來射了。

他們如今的距離,已經進入長弓射程。

反而守門的人說的是實話,城內有偽造他命令的人,狐假虎威,在趁機騙走糧草。

“一人留一把短刀藏在袖中。”裴卻山低聲安排。

“是!”

守城兵卒帶他們往縣衙走:“你們確實有幾分當兵的樣子,剛來的那幾個確實不像,但能把裴將的事說的很清楚,我們縣爺和裴將是有幾分淵源,這不,糧草已經開始裝車啦!”

來的路上,縣城街道兩邊已經有不少百姓醒來,紛紛把小麥裝上輪車,家家戶戶點燃起燈籠。

燈火通明的仿佛讓他一瞬間回到京都的長街。

裴卻山的臉上血汙未擦幹,小臂還在流淌著鮮血,他走過時,有懵懂的孩子瞧了一眼便被嚇哭了。

孩子的母親連忙捂住他的嘴,不許孩子哭。

裴卻山左右看著,周圍確實沒有伏兵。

而且縣城中全是老弱婦孺,力壯的男丁也要四五十的年歲。

“哎,就在前頭。”兵卒道,“我瞧見了縣爺的馬車。”

裴卻山從袖中掏出短刀,準備見機行事,若是敵亦或者衛蒼臨的人,他要一刀了結。

聽方才兵卒說,只來了三人。

“請——”

幾個搬糧男人從院子中走出來。

裴卻山手一擺,身後的幾人留下斷後,守在院門前。

他邁步進去,只見廊下站著柔柔一個纖薄背影,大氅垂落到腳踝邊隨著他的腳步晃蕩。

“您受累。”聲音還是這麽軟,又好像多了幾分少年音色,他忍著咳,笑盈盈的對身邊路過搬糧的老伯道謝。

北風起,紙燈籠被吹的發脆響,沙沙的。

喬昭側著臉,忽餘光仿佛籠罩到了院門,身子一僵。

他轉過臉,一張青澀的少年模樣,一雙澄凈的眼眸就這樣撞進了裴卻山的眼中。

剎那,裴卻山的心底裏湧出了什麽東西,溫暖的,難言的,第一反應的擔憂也隨之而來。

昭兒,如何來的?

喬昭也楞住,手中的紙燈籠瞬間掉落在地,跌跌撞撞的下臺階。

他走的太快,腳步趔趄。

裴卻山向前大胯一步,接住了險些摔落的孩兒。

喬昭楞盯著父親。

三年光景,父親和印象中是一樣的,只是瘦了,傷了。

初相遇時,父親意氣風發,如今他傷在衣濡之中,剛才剎那的眼神,更像是個末路困獸準備做最後搏鬥的目光。

喬昭唇瓣顫抖著。

裴卻山按住他的頭,抵入胸懷,長嘆一聲,似劫後餘生的慶幸。

喬昭覺得耳邊的心臟鼓動聲音要將他震碎了,就在耳邊震耳欲聾的炸開。

他反覆的摸著裴卻山的臉,細細的手臂纏繞在父親的腰間。

他身上的傷,是搏命來的。

若是自己不來,他這輩子還能見到父親嗎?

裴卻山安撫的揉著他的後腦,微微弓腰下巴輕貼著他的額頭,仿佛在說他長高了。

顧玉良告訴他,不是親生,何必搏命?投了懷周或許更好。

可如今抱著懷中的孩兒,裴卻山想,還好在為兒搏命。

他的孩兒身子柔弱,如何來到這遙遠的邊境?

裴卻山低頭盯著他看,仿佛在看珍寶,喬昭被他看的心慌,落在地上的紙燈籠被風吹的燒起來,裝在車上的麥穗吹的拂動。

四目對視,四肢百骸都在顫抖。

心慌,擔憂,慶幸,又高興。

喬昭伸手蜻蜓點水一般的將小手撫在父親有些血汙的臉上,為他拂去那塊臟。

裴卻山抓住他的手,用臉蹭了蹭。

喬昭一個激靈,鼻尖酸脹,忽然怨恨的打了他的臉,捶打他的胸口,隨後又埋在懷中啜泣。

說好的來年春接他,卻硬生生自己在這裏扛了許久。

裴卻山苦笑一聲,為孩兒擦了淚,又抓住他的手在臉上輕輕點了下,這是哄孩子的把戲。

這許久,兩人都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只因——

欲語淚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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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昭兒:嗚嗚嗚嗚嗚嗚嗚!!!(打打打)

裴將:輕點,手疼,小祖宗

昭兒:嗚嗚嗚嗚

裴將:爹這不是沒事嗎?好寶兒,好寶兒(是兒子的兒!念出來的那種,不是兒化音!)寶兒,珍寶一般的孩兒

明日繼續淩晨更~評論區捉bb發紅包捏~

絨桑v後不斷更是基操,不忙就會多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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