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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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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年節宮宴後,除卻一些類似大理寺、督察員等緊要的部門,絕大部分官員都準備安心在家休假了。

今年顧大將軍依舊無法歸家,北蠻人的攻勢並不猛,但他們聯合了其他部族,像是在大象身上吸血的煩人螞蝗,找到機會就要近前騷擾一番。

可一旦大梁軍隊出城應敵,他們又只會象征性地打上半天,再憑借騎兵靈活的優勢逃出生天。

就好像有著明確目的要拖住顧大將軍的腳步,讓他死守在這邊關無法脫身。

顧霆對此束手無策,原因無他,天太冷了,今年的冬季來的格外的早,初秋時就比往年冷上許多,到了深秋時節更是日日落雪不斷,現如今大雪覆蓋著凍土層,除了那些在馬背上長大的北蠻人還能駕馭著馬匹奔跑,大梁的重甲騎兵幾乎成了擺設,而號稱地表最強的步兵在長時間的作戰下會因為寒冷導致兵器“失手”,到時攻守易形只怕得不償失。

另外糧草也有些不夠了,因為北蠻人都是小股隊伍偷襲,監軍自然不會按照整軍作戰的糧食缺口往朝廷要糧。今年不算豐年,年前送糧官運送來的糧草輜重加上邊關自己開墾的屯田只夠大軍每日混個半飽,將士們吃不飽,也就沒有力氣將那些日日在城前叫囂的北蠻人徹底打服。

顧霆很久沒打這麽憋屈的仗了,他若不是個意志尤其堅定的老將,此刻怕是會在戰事不利和中年喪子的雙重打擊之下一蹶不振,徹底終止自己常勝將軍的神話。

外敵暫時難以對付,顧霆便趁著這個機會好好肅清了一下大軍內部的浮躁人心。

他了解自己的兒子,顧行洲的突襲計劃雖然不能稱作天衣無縫,但也絕不至於連條後路都沒給自己留。

北蠻人不是完全靠人數取得的勝利,他們更像是知道在某個特定時間大梁的突襲小隊會忽然經過草原腹地,用最少的代價設置一個誘人的圈套,將那支戰無不勝的精銳小隊徹底留下。

這無法用單純的巧合來解釋,唯一的可能就是軍中出現了內賊。

顧霆做事比顧行洲要雷厲風行許多,當他察覺到這一點時,直接將和那次突襲有關聯的人通通抓了起來。

下至設定計劃時守門的兵士,上至那個為了黨派之爭間接導致顧行洲戰死的陶將軍,無一例外。

可奇怪的是,無論顧霆如何試探、套話、審問,這些人看起來都好像毫無破綻,尤其是那個陶將軍竟然還敢梗著脖子朝顧霆喊:“你說我延誤軍機,說我糊塗看錯形勢,我都認了,但若說我通敵叛國,我是萬萬不能認的!”

“我陶強在這北疆十五年,是從最低等的戰兵一路打上來的,大大小小五十多場仗,哪一場不是真刀實槍地同北蠻人拼命的?要不是入了鄭將軍的眼,我如今還在戰場上扛大旗呢!”

“是,我是沒什麽腦子,光想著報我的知遇之恩,以至於犯下大錯,害的那麽多小子出事……”

陶強說到這兒,粗糙的大掌胡亂抹了一把有些形銷骨立的臉,雙目赤紅宛如淌血,喃喃道:“我原本只是想給他們一個教訓,也好讓軍中人知曉,這般重要的任務,這麽輕易給了一群毛頭小子,遲早要出事。”

“我雖然攔下了斥候,可也備了人馬前去營救,誰知……誰知北蠻人竟就那麽精準地撞上了他們?”

陶強最後意興闌珊地對著顧霆道:“顧大將軍,我犯了錯,要殺要剮隨你的便,只求你一點,查清真正的通敵之人,莫要讓我替他背了黑鍋……”

顧霆一言不發地看著這個平日還算欣賞的同僚嘶吼、發瘋、坦白,最後再他冷漠的註視下重歸平靜,只是一向挺直的肩背佝僂了下去,仿佛瞬間老了十幾歲。

不是他。

顧霆心中有了結論,便擡步離開了這個讓人窒息的地方。

他心中說不出是悵然還是難過,只能將一腔的憤懣和失望化作動力,繼續探查那場突襲之戰前後的可疑之處。

就這樣經過長達半年的篩查,顧霆終於從幾封尚未來的及寄出的信件裏,找到了一個幾乎稱不上線索的線索——顧行洲手下的一個校尉,在突襲前夕,寫了封家書,信中隱晦地提及了此次突襲,字裏行間都透著一股子悲愴與無奈。

*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大戰之前確實有誓師、犒賞等鼓舞士氣的傳統,也有部分兵士會暗自寫幾封家書托人寄回家交代後事。

但這種情況大多只會出現在那種生死存亡的背水一戰上。

顧行洲的任務是突襲,講究一個出其不意,雖然深入北蠻人的草原腹地,但他帶領的是他的精銳心腹,個個能騎擅馬,就算打不過,跑總是跑的了的。

更可況從這封家書的遣詞造句來看,這個名叫伏閔的校尉,好似早就知道這是有去無回的一仗,字字句句都在叮囑父親日後萬事小心,三思後行。

而且說來也湊巧,伏閔寫完家書後就將其托付給一位即將返京的行商,若是不出意外,當突襲消息傳回軍營之時,那行商剛好會在經過簡單的檢查後順利出城。

不過幸運的是,這次似乎真的是老天在幫助將軍府,那位一向以準時守信聞名的行商偏偏這次因為貪食鬧了肚子,等車夫架著馬車快到城門口時,行商終於抵不過車馬的顛簸,在車內上吐下瀉,弄的車裏的東西臟汙了大半。

而那封家書恰在其中。

行商守諾,見家書被汙,既沒想著直接丟棄,也沒自作主張重新謄抄,而是等身體大好後,拼著得罪校尉的風險親自將信件送回了軍營。

結果卻等到了伏校尉身死的消息。

行商大感世事無常,還為此落了幾滴淚,最終只得將信交給伏校尉的生前好友李營官,由他來定信件去留。

李營官手裏有不少類似的積壓家書,他本想著替好友謄抄寄出,可轉念一想雖然信紙被汙,但終歸是好友親筆,意義著實不同。

正在猶豫之際,又驟然得知突襲失敗竟是內賊作祟,後來跟著顧大將軍肅清軍營,連番探查、抓捕、審問下來,已是心力交瘁,哪裏還想的起手中家書。

也就是臨近年關,多了些時間處理瑣事,便將手中的那些信件整理了一遍,想著一一寄出。

等處理到這封被臟汙了的家書,李營官縱使再不願,也不得不重新謄抄,好叫好友的心意能準確地傳達回家裏。

他抄到一半便覺察出不對,驚疑了一夜後,最終將信紙原原本本地呈給了顧霆。

顧霆看過後,只說了一個字:“查。”

有關伏閔的卷宗當日便全部整理出來,放在了顧大將軍的書案上。

顧霆一面反覆細讀此人的卷宗,一面派人趕往京城,試圖從伏閔的家人入手,找尋這人背後的主謀。

結果手下心腹快馬加鞭趕往京城,傳回來的消息卻是伏閔唯一的父親,恰好在三日前病逝,如今伏閔家中只有一個耳朵不好,腦子也有些糊塗的老仆來處理主人家的後事。

這其中若說沒有貓膩,怕是連三歲的小兒都不會相信。

顧霆又問起伏閔家中境況,得知其祖上原本是京中有名的大書商,鼎盛時手握大大小小十餘家書鋪,書鋪種類各不相同,從專賣四書五經的正經書局到收集話本雜記的小書鋪可謂應有盡有,不一而足。

但伏閔家中子嗣不豐,主支幾乎是代代單傳,沒出過幾個像伏家先祖那般有決斷有魄力的人物,至於旁支,本身沒什麽權利,又只曉得年年拿足量的分紅……

就這樣一代代衰敗下來,等到伏閔父親接手時,偌大的家業竟只餘一家位於城南的小書肆。

伏父為人懦弱守成,手裏的書鋪原先做的是異聞雜記的生意,這些本子在早年間還算流行,但隨著話本的興起,娛樂活動貧瘠的百姓自然更愛看那些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小書鋪的生意一落千丈,伏父發愁,卻始終下不了決心更改。

伏閔倒是比他父親看的長遠,考察了市場,又了解了大眾的口味,正當他預備大展拳腳之際,母親卻突然得了急病,沒幾日便溘然長逝。

他為母親守了三年的孝,等孝期結束,見到的卻是越發不敢做出改變的父親。

伏閔無奈,只好自己為自己尋找新的出路。

他不知是受了什麽啟發,主動投了軍,去的還是最苦最難的邊關,因為本身就識字,又有幾分頭腦,操練了幾年後,升的比陶強這種草根將軍要順利許多。

顧霆擰眉沈思,伏閔到了邊關就直接被分配到自己兒子手下,後期更是成了對方的心腹之一,此人究竟何時同北蠻人暗通款曲的呢?

他看向心腹:“你此去京城,可曾遇上什麽動靜?”

心腹細細回憶一番,最終還是肯定道:“沒有。”

顧霆閉上眼長嘆一聲,看來幕後之人比他預想的還要自信和沈著,如此心計手段用來內鬥,真是叫人可嘆可悲。

他振作起精神,扯過一張信紙,提筆就寫。

他不信天下會有這麽湊巧的事,如今心腹已在京中漏過面,短時間再去恐怕會引人註意,幸而將軍府就在京城,老管事年紀雖然大了,但還能抵用一陣。

顧霆筆走龍蛇地寫完一封信,三兩下折好交與心腹:“托人送回京城,交給外院那個老管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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