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關燈
第 48 章

劉家娘子看著在小兒子手中微微晃著的偶人,呆怔住了。

偶人約莫也就半尺來高,用的是樟木芯子,整個身子都是一體的,不能活動,唯獨一張臉,雕刻的很是精細。

尋常農家夫妻,哪裏會談什麽情愛,日子在柴米油鹽中消磨,說的最多的也就是胖了、瘦了、清減了。

以至於丈夫走了有大半年,劉家娘子每每回想起來,最清晰的竟是那個高大的背影。

那個背影在漫長的山道上走著,她在後頭追著,往往一錯眼,背影便消失不見了。

村裏人有不少都在議論她,說她冷心冷肺,丈夫死了也沒見哭過幾聲,兒子整日在外頭跑,也沒見她管過。

劉家娘子想,當初我知他是軍戶還嫁了進來,便已猜到會有這麽一天,只真的見到村長唉聲嘆氣地到家報喪時,腦子好像被人兜頭打了一棍,卻是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不是那種聰慧的人,就連痛苦都比別人來的晚一些,兒子的小手緊緊地攥著那個肖似丈夫的偶人,就像緊緊地攥著她的心口。

劉槐兒年歲小,尚不清楚失去父親對這個家來說意味著什麽,他甚至連爹的模樣都記不清了,因此在看到小木人時,只有單純的欣喜。

不過小孩子總有幼獸般的直覺,劉槐子很快發現母親的臉色變得蒼白,他的興奮褪去,放下了高高舉起的手,怯怯的盯著母親。

劉家娘子意識到了兒子的忐忑,很快調整好了情緒,勉強笑著道:“是,是很像。”

她將布包遞給大兒子:“把東西拿到屋裏去,等會兒我給你們倆都量量尺寸,快到年節,也該做件新衣了。”

接著又對小兒子道:“跟你哥哥去屋裏耍,東西拿穩了,可不許摔。”

劉槐子興高采烈地應了,拉著哥哥的手就往土屋裏跑,劉松子被弟弟拉扯著往裏走,還不時回頭看看母親。

劉家娘子見兩個兒子腳步輕快,大兒子也罕見地露出點少年模樣,終於露出個真心實意的笑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門外的兩個男人道:“本該請你們進屋坐坐的,只是我如今是個寡婦,恐傳出什麽不好聽的閑話……你們稍等,我去倒碗水來。”

那稍矮些男子忙道:“嫂子不急,我們還有旁的事,馬上就該走了。”

那高個男子在他們說話的這會兒功夫就將裝著糧食的麻袋用系繩重新紮緊了,隨後把袋子往柴門上一靠,甕聲甕氣地說:“少夫人說了,你們若是有什麽困難,可以去將軍府的莊子上求助。”

見劉家娘子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矮個男子道:“就是顧家莊子,在隔壁小河村,出了村沿著官道往東邊走,約莫十五六裏的路,腳程慢些的兩個時辰也就到了。”

劉家娘子忙道:“我知道的。”

顧家的莊子在十裏八鄉都是出了名的和善,聽說裏頭的佃戶只用交三成的租子,可把周遭其他人家佃戶羨慕壞了。

但劉家娘子從來沒想過能和這樣的莊子扯上聯系,她吶吶道:“我能有什麽求到人家頭上去。”

矮個男子笑著道:“嫂子,我們原先只是種地,但少夫人說了,來年也弄些別的產業,到時候布坊繡坊都要建起來的,嫂子會針線的話,可以賒布料做些手帕巾子什麽的,到時莊子裏按市價收。”

劉家娘子聽了心中一動,她手藝不錯,可惜沒什麽本錢,丈夫的撫恤銀子得存著留給兩個兒子娶親用,若是能賒布料,以她的繡工,換些日常嚼用是足夠的。

驚喜不止於此,矮個男子接著道:“莊子裏還來了從戰場上下來的孫大夫,老人家年紀大了不好奔波,可醫術那是相當的厲害!嫂子和兩個孩子有個頭疼腦熱的,也只管來看,孫大夫不收診金,只收藥錢。”

劉家娘子眼睛越發亮了,農家人最怕生病,簡單病痛要麽硬熬,要麽找藥草郎中開幾劑便宜方子混過去也就罷了。

要是碰上個什麽大病癥去了鎮裏,光看診就要500文,豈是他們這等人家看的起的?

眼下她平日裏最擔心的事情被人這麽三言兩語地解決了,劉家娘子倒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誰知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頭,矮個男子笑著,說:“嫂子,兩個小侄子看起來年歲都不大,要是不怕辛苦,可以到莊子上識幾個字,不做那睜眼瞎。”

劉家娘子聽了,驚喜交加,聲音都有些抖:“可是真的?可我家是軍戶,真有先生願意教軍戶家的孩子麽?”

矮個男子忙道:“嫂子莫急,我也不瞞你,不是正經先生,也不教那科舉文章,就是認上幾個字,學最簡單的三百千和算數,好不被小人蒙蔽。”

劉家娘子冷靜了些,她也意識到自家這個情況兩個孩子是不可能科舉的,保不齊明年松子就要被征召了,如今能識上幾個字也好。

她忙對兩人笑道:“農家人能識得自己名字就了不得了,一聽到能跟著先生學識字,我實在是歡喜極了。只是不知道該給先生備多少束脩合適?”

矮個男子道:“少夫人說了,因著不是正經先生,所以不必備那束脩,但也算是有半師之誼,需得囑咐孩子,尊敬師長,不可太過調皮。”

“這是自然。”劉家娘子急忙應承。她大約聽出了這些都是那什麽少夫人提出的,頗有點誠惶誠恐地道:“不知道少夫人是哪位夫人?竟為我們做了這麽些事,縱使我不能當面謝謝人家,也該知道恩人的名姓。”

門外的兩人對視了一眼,終於還是矮個男子開了口:“陸少夫人原是京中陸寺丞的女兒,幾個月前嫁入將軍府,如今是顧小將軍的妻子。”

劉家娘子想起村長說自己丈夫死在了北蠻人的陷阱裏,那領頭的將領正是顧小將軍。

她猶猶豫豫地問:“我怎麽記得,顧小將軍半年前就……”

她沒把話說完,生怕惹惱了眼前的兩人,矮個男子原本的笑意漸漸消失,他嘆了口氣,道:“嫂子沒記錯,陸少夫人嫁入將軍府時,顧小將軍新喪,兩人乃是冥婚。”

“啊。”劉家娘子短促地叫了一聲,她不懂官宦人家的那些彎彎繞繞,但也知道將女兒嫁給一個死人是一件多麽不要臉的事,忍不住就嘀咕了一句:“那陸寺丞想來也不是什麽好的。”

她這話說的又輕又快,常人多半只能聽到她小聲說了句話,但門外的兩人曾經當過斥候,因此聽了個一清二楚。

矮個男子極富正義感,他早就將陸青菏與陸家劃分開來,很是自豪地說:“陸少夫人現在是我們將軍府的人,早就同陸家沒了關系,她先前還在京郊為百姓施粥,是頂頂好的人。”

他談性有些起來了,還要在誇幾句,高個男子扯了一把他的袖子:“別在外頭論少夫人的長短,如今天色尚早,我們還能再去一家。”

“是了是了,我們也該走了。”矮個男子揮手止住了劉家娘子相送的步伐,“嫂子別送了,回頭莊子上見!”

兩人幾步上了驢車,剛一揚鞭,健壯的毛驢就往前快走了幾步,北風卷起兩人的衣擺,倒顯出幾分瀟灑來。

劉松子從屋內出來,他彎腰扛起柴門邊的那袋糧食,脊背上的沈甸甸重量讓他悶哼了一聲,心頭卻是愉快的。

母親和那兩人都對話沒有逃過他的耳朵,在屋裏歇下糧食後,對正要給自己擦汗的劉家娘子道:“娘,來年我到了邊關,要當顧將軍手下的戰兵。”

劉家娘子看著逐漸和丈夫一般無二的大兒子,終是道了一句:“好。”

*

“少夫人,管事帶著趙大夫來請脈。”春桃輕敲房門通報,聽見陸青菏“嗯”了一聲,便領著倆老頭進了屋。

趙大夫熟門熟路地將手搭在了陸青菏的手腕上,老管事在旁候著,耐心十足。

春桃見沒自己什麽事,想想這幾日府裏的繡娘們忙著做偶人的小衣裳,弄的陸青菏興致起來,做了許多針線活,如今彩線都不成套了。

她便出門到庫房拿了一匣子針,又挑了十八色的彩線,結果剛從庫房出來,迎面撞上春雨。

春雨朝著內屋窗子上看了一眼,隱隱約約能見到幾個人影,便低聲道:“少夫人還在待客,你不在裏頭候著,出來做什麽?”

春桃嘻嘻笑著:“不是別人,是趙大夫。”

春雨板起了臉:“縱使趙大夫再是相熟,禮也不可廢,你就這麽出來了,端茶送水的還要少夫人親自動手嗎?”

春桃忙道:“好姐姐,莫說了莫說了,我這就進去了。”

她說著就往內屋裏鉆,正巧聽見趙大夫道:“少夫人身子好多了,原先的病根也去了大半,往後小心養著,時令多進食補,也就與常人無異了。”

春桃沏了茶往裏頭送,替陸青菏問:“需要如何食補,趙大夫同我們說說唄。”

老管事斜睨了她一眼,知道這小丫鬟被陸青菏慣的有點膽大,向來註重規矩的老頭楞是沒說什麽。

趙大夫同她熟悉,不覺得有什麽,他仿佛正等著這個話頭,道:“左不過就那些東西,我等會兒寫張方子給你們,記得對應季節吃,也不必挑那上好的。”

他捋了捋胡子,接著說:“不過,我這裏剛得了些山貨,東西不錯就是不好搬運。少夫人要是不嫌麻煩,倒可以去我那兒坐坐。”

陸青菏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很是上道地感謝:“那就叨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