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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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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十月十五,下元節。

清早天還未亮,陸青菏就被春雨叫醒。

她半支起身子看春雨來來回回準備外衣和洗漱用的熱水巾帕,整個人都是懵的。

自從那次咳嗽好了之後,沒過多久老夫人就因為夜間貪涼,染上了風寒。雖然很快痊愈,但精神頭瞧著是大不如前了,且越發喜靜,不願旁人打擾。

原本預備恢覆的晨昏定省也就一再延後。

齊氏本身不耐煩這些繁文縟節,年輕時還能裝裝樣子,現在年歲大了,反倒任性起來,借著天寒的緣故,幹脆徹底廢除了這條陳規。

因此除了最開始幾天,陸青菏需要早起請安,之後她一直是可以睡到自然醒的。

這會兒時辰尚早,導致她睡眼惺忪,根本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春雨將一切收拾妥當,回頭看見陸青菏裹在被中呆楞楞的,有點著急:“少夫人快清醒清醒,今兒是下元節,夫人一早就讓廚房準備了豆泥骨朵,晚些時候還得齋天祭祀,可不能遲了。”

說著,將巾帕在熱水中浸濕,擰幹後遞給陸青菏。

陸青菏接過巾帕,覆蓋在臉上,揮揮手讓她先退下。

春雨心中著急,但也知道陸青菏不喜歡貼身伺候,只能滿面憂愁地離開。

巾帕熱氣蒸騰,使臉上的毛孔都舒展開了,陸青菏清醒了一點,她的聲音透過巾帕傳遞,顯得有些發悶:“下元節又是個什麽節日?”

顧行洲對她不記得傳統節日這點毫不意外,耐心解釋:“道門有三官,分別為天官、地官、水官,對應的正是三元中的上元、中元與下元。據傳言,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因而在下元這一日,道觀會設道場修齋設醮,祈求神靈的庇佑和恩賜,百姓也會祭祀亡靈,希望旸谷帝君排憂解難。”

他見陸青菏開始更衣,自覺地背過身去,繼續道:“我與父親皆是武將,殺性重,祖母擔憂我們未來,便總在下元這日齋天,期望可以為我們祈福禳災……”

陸青菏看著木頭人偶的小小背影,心說,看起來這個水官也不是很靈驗啊。

顧行洲敏銳捕捉到她整理衣物的動靜停了,便轉過身來,又從陸青菏的表情中讀出了她心之所想,好笑道:“本來就是民間傳言,年年祭拜不過圖個心安罷了。”

陸青菏看向顧行洲的眼神中帶著點驚奇,她實在想不到,一個生魂離體的古人,說話做事還怪唯物之意的。

兩人自打一同讀完《異聞錄》後就有著無法言明的默契,顧行洲察覺到她態度軟化,便會有意無意問些有關陸青菏‘過去’的問題:“那你之前,都過什麽節?”

陸青菏想也不想地回答:“當然是那些有假期的節日啦。”

她剛回答完,就想起前世的牛馬們為了湊一個三天假期,左支右絀地調休,頓時一臉痛苦面具。

“那下元節倒是有三日假期。”顧行洲和陸青菏相處時間長了,通過她的只言片語中對現代生活有所猜測,半是炫耀地補充:“不占尋常休沐時間。”

“啊啊啊啊!”

飽受調休之苦的陸青菏感覺自己被挑釁到了,舉起小木偶人就是一陣猛搖。

顧行洲不過寄身在木偶中,自然不懼這些,但他假裝被搖的暈頭轉向,在陸青菏放下他後還做作地晃了晃,最終正面朝下撲在床榻上。

陸青菏已經很久沒見過這一幕,難得情緒外放,笑的格外開懷。

顧行洲將臉埋在錦被中,沒讓陸青菏發現他亦是眉眼彎彎。

*

兩人鬧了一小會兒,陸青菏徹底精神了,整理過微微淩亂的前襟,便出了屋子。

春雨還在房門外候著,見陸青菏出來,很是松了口氣。

主仆二人一同去了松鶴齋,在外廳稍坐了片刻,就見齊氏慢慢走來。

她臉上帶著明顯的困意,也不要陸青菏行禮,坐下抿了口熱茶後,掩嘴打了個哈欠。

在顧行洲的記憶裏,母親一直是端莊沈穩的,從來不曾有過這般懶散的模樣,因此大為驚奇,忍不住盯著她猛瞧。

齊氏感覺到有人在看她,結果一擡頭就對上了木偶那雙仿佛會說話般的眼睛。

這個小木偶人做的實在精細,無論是是身形還是五官,都與顧行洲一模一樣,可惜只有數寸大小,若是再大些,齊氏都要以為是自己兒子回來了。

她看了偶人半晌,忽然對陸青菏道:“青菏,洲兒的這個替身木偶是不是……”

她話說了半截,陸青菏和顧行洲一時都屏住了呼吸——難道母親發現端倪了?

也是,到底母子連心……

齊氏沒讓二人胡思亂想太久,很快將未盡的話說完:“是不是有點舊了啊?”

顧行洲心中的期待戛然而止。

齊氏卻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起來:“哎呀,我當初就說別用樟木,樟木雖硬,但未經烘幹容易變形,你看它的臉,是不是有點扭曲了?”

陸青菏:“……”

您再說下去,它還能更扭曲。

她急忙打斷齊氏猛戳顧行洲肺管子的發言,問:“母親,我還是第一次在將軍府過上元節,也不知要做些什麽,母親能與我說說嗎?”

齊氏很快便被轉移了註意力:“莫要擔心,不過就是尋常的享祭祖先、祈願納福、祭爐神、齋天等等罷了。”

她將齋醮、祭祀、祈福的禮儀以及一幹需要註意到事項都細細說了一遍,聽的陸青菏不住點頭。

“哦對了,還可以吃豆泥骨朵。”齊氏笑瞇瞇的,“這小食雖然家家會做,但我嘗來嘗去,還是將軍府的最可口。”

這時,內廳暖閣的碧紗櫥打開,老夫人在春蘭的攙扶下緩緩出來,饒有興趣地問了一句:“在說什麽呢?”

齊氏和陸青菏急忙上前行禮。

之後齊氏接替春蘭扶著老夫人在主位坐下,陸青菏則從粥罐中盛出一碗五紅湯,獻了上去。

五紅湯是用紅皮花生、紅豆、紅棗、枸杞一起燉煮半個時辰而成,最後再用紅糖調味,做法簡單,材料易得,是尋常人家補血益氣的良方。

顧老夫人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眉頭微挑。湯水密封在粥罐中,裏頭的紅豆已經燉的爛糊開花,喝起來綿密香甜,還稍微有點燙口,大早上的來這麽一碗,當真不錯。

她慢悠悠地品了小半碗,湯水味道極好,兒媳孫媳又孝順恭敬,故而老太太心中很是熨帖,覆又問道:“適才我聽你們聊的開心,不如也說與我樂呵樂呵?”

齊氏當即笑道:“青菏好奇下元節的各項科儀,我正同她分說,可巧聊到豆泥骨朵……”

她話還未說完,趙婆子領著幾個丫鬟捧著早食魚貫而入,打頭的盤子上裝的就是豆泥骨朵。

顧老夫人見狀也樂了,將一個饅頭狀的白色面點夾到陸青菏的碗碟中,很是慈愛:“說再多也不如讓青菏自己嘗嘗,來,吃一個試試味道?”

陸青菏夾起面點咬了一口,裏頭是紅小豆做的豆沙餡,紅小豆去了皮,壓制的很細膩,應當還篩過幾遍,吃著一點顆粒感都沒有,就是調味重了些,齁甜。

耳畔傳來輕微的吞咽聲,陸青菏沒理會,小口小口吃完一個豆泥骨朵,喝了口茶水沖淡嘴裏的甜味。

她擡頭對上顧老夫人和齊氏期待的目光,還是有點違心地說了句:“好吃。”

齊氏聽了,立刻又往她面前的小碟中夾了兩個。

陸青菏:“!”

*

顧行洲在她肩頭笑的幾乎打跌。

陸青菏趁顧老夫人和齊氏專註用飯的空當,沒好氣地戳了他一下。

這人最開始裝模作樣的,看起來果決可靠,但相處時間一長就暴露了本性,完全就是個黏人且好鬥的小學雞。

她用筷子戳起一個豆泥骨朵,不動聲色往小木偶人跟前湊了湊,讓對方能清晰地聞到面團上散發的麥香,然後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果然耳畔的吞咽聲驟然加大。

陸青菏沒高興兩秒,就被嘴裏厚重的甜味糊住了嗓子眼,表情凝固。

她默默吃完了這頓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早食,跟著顧老夫人和齊氏前往祠堂祭拜先人。

因著是節日大祭,就不能同尋常那般只上柱香了事。

齊氏特地準備了紅綠紙做的仙衣和金銀箔疊的元寶,通通裝入白紙糊的袋中,先燒了三張表文告天地,接著根據牌位先後進行焚燒。

一只只白色紙袋被投入聚寶盆,盆中火勢愈來愈旺,跳動的火焰驅散了祠堂內森冷的寒氣。

陸青菏沒來由地覺得,若是一直有家人惦念,哪怕去了幽冥世界,也沒那麽可怕了。

她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聽到齊氏輕聲呼喚她,還將最後一個白紙包塞到她手裏:“這是為洲兒準備的,你去祭給他吧。”

陸青菏捏著紙包,不敢去想齊氏是抱著怎樣的心境為自己兒子準備這東西的。

她膝行兩步到聚寶盆前,把紙包投了進去,火舌很快舔上外層的白紙,露出裏頭紅綠的仙衣。

陸青菏瞥了一眼肩頭的木偶,才註意到對方好像除了新婚那夜的紅袍,就只有一身為了去孔府祭奠而臨時做的白色圓領瀾衫。

她罕見地生起點愧疚的心理,畢竟就連陸國慶都有三四件漂亮的小衣服了。

於是她悄聲問:“你喜歡什麽顏色的衣服呀?”

顧行洲有點奇怪她跳脫的腦回路,不知道她為何突然提起這個話題,但還是老實回答:“黑色。”

男人好像都偏好黑白灰,陸青菏也不意外,只隨口追問了一句:“為什麽?”

顧行洲沈默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些屈辱地道:“因為黑色顯白。”

陸青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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