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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的聲音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啞和疲憊:“餵,您好。我是沈常青的妻子,沐之雲……”

電話那端是北城A大醫學院遺體捐獻辦公室的工作人員,他們的聲音專業而冷靜,帶著一種見慣生死的疏離感。我機械地回答著他們的詢問,安排著後續的交接事宜。

警方與院方協同,將常青的遺體轉運回北城;而我,作為他的妻子,隨車同行。

自從我和常青結婚,離開北城回到京山生活後,我就再也沒有踏上過這片土地。

北城,承載了我們太多青春的記憶,是夢想開始的地方,也是愛情萌芽的土壤。

只是,我從未想過,再次歸來,竟會是以這樣一種“一死一生,陰陽永隔”的殘酷方式。

我坐著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的街景,心臟像是被浸泡在冰水裏,麻木地疼痛著。

運送遺體的車輛緩緩駛入醫學院肅穆的專用通道,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生命終點站的氣息。我緊緊跟著工作人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遺體交接程序在安靜而莊重的氛圍中進行,穿著白大褂的負責人走過來,語氣帶著職業化的尊重,卻也難掩一絲例行公事的疏離:“沈太太,按照流程,您需要將逝者身上的隨身遺物取下。”

我點點頭,喉嚨發緊。工作人員輕輕掀開覆蓋著的白色單子一角,沈常青安靜地躺在那裏,面容蒼白,神情平靜得如同沈睡。我伸出手,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身上空無一物,沒有錢包,沒有手機,沒有任何多餘的物件,只有他的雙手,交疊在身前。

左手無名指上,是我親手為他戴上的那枚黃金婚戒;中指上,是那枚我參與打磨、送他的鉑金素圈。

一金一銀,兩枚圓環,在冰冷的燈光下閃爍著微弱卻固執的光芒。

它們依舊緊挨著,如同我們當年在婚禮上許下的誓言——比翼雙飛,情比金堅。

此刻,它們卻成了他留在這世間唯一的、冰冷的附著物。

我的眼淚瞬間決堤,大顆大顆地砸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我伸出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想要將那兩枚戒指從他的手指上褪下來。可是,他的手指已經僵硬,戒指卡得很緊。我不得不更加輕柔,更加耐心,仿佛生怕弄疼了他。

終於,戒指一點點滑落,離開了他的手指,躺在了我的掌心。那殘留的、屬於他的微涼體溫,透過戒指傳遞到我的掌心,“燙”得我心如刀絞。

由於遺體捐贈的流程覆雜,需要在北城停留幾天。

我住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小旅館裏,房間簡陋而冷清。

這幾天裏,我幾乎什麽也沒做,只是常常對著掌心裏那兩枚戒指發呆——他的戒指圈口比我大得多,我偶爾會嘗試著套在自己的手指上,戒指在指根松松垮垮地晃蕩著,就像我此刻空蕩蕩的心,再也找不到那個能將它填滿的人。

第三天,我鬼使神差地,憑著記憶,穿過北城那些熟悉的街巷,找到了當年我給常青親手做戒指的那家老店。

店門依舊,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仿佛時光從未流逝。

推開店門,那個熟悉的老匠師正戴著放大鏡,在燈下專註地打磨著一件銀飾。聽到聲音,他擡起頭,透過老花鏡片看向我。

他認出了我,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沐小姐?好久不見。”

我看著老師傅臉上歲月留下的溝壑,和他眼中那份洞悉世事的平和,強撐了許久的堅強瞬間有了一絲裂痕。我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想要極力掩飾那深入骨髓的悲傷:“師傅,我又來了。”

“這次是又要做什麽呀?”老師傅放下手中的工具,溫和地問道。

我低頭,陷入了沈思。

突然,一個念頭劃過腦海。

世人常說,尾戒象征著獨立,也象征著單身。

我的愛人離去了,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確實又回到了“單身”的狀態。但我不想讓這兩枚承載著我們愛情的戒指被塵封在盒子裏,我想讓它們以另一種方式,繼續陪伴我走完餘生。

“師傅,”我擡起頭,聲音有些哽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幫我把這兩枚戒指……改成尾戒吧。”

說著,我取下自己無名指上那枚常青贈予我的黃金素圈,又從包裏拿出他那枚鉑金素圈,鄭重地遞到老師傅手中。

老師傅接過戒指,在手中掂了掂,又看了看我,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了然和同情:“你要做什麽款式?”

我想了想,腦海中浮現出藤蔓相互纏繞、共生共長的畫面。

藤蔓,即使被剪斷,其根莖也在地下相連;即使分離,其形態也象征著糾纏與共生。

這或許,就是我對我們關系最深的詮釋。

“簡單點吧,”我輕聲說,“我覺得……藤蔓就很合適。相互纏繞,永不分離。”

“好嘞!沐小姐。這個寓意很好,纏繞的設計也可以讓尾戒更有層次感。”

他拿起戒指,又想起什麽,“要在戒指上刻字母嗎?現在挺多人喜歡刻名字縮寫或者紀念日的。”

刻字?

我撫摸著手中另一枚黃金戒指內圈光滑的曲面,曾經,這裏只承載著佩戴者的體溫,而現在……

“刻吧。”

我下定決心,“刻在尾戒的內圈,刻……‘SCQ’吧!”

這是沈常青名字的縮寫……

而這三個字母,將成為只屬於我、貼近我皮膚的秘密印記。

每一次轉動戒指,指腹都能感受到它們的存在,如同他無聲的陪伴。

“好。你坐會兒,我做好了喊你。”

老師傅應了一聲,便低頭專註地工作起來,打磨機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金屬碎屑在燈光下飛舞。

我坐在店裏那張熟悉的舊沙發上,透過玻璃櫥窗,望向窗外人來人往的街巷。

這裏的一切都那麽熟悉,這條街,我們曾無數次牽手走過;這家店,其實我們也曾一起來過。

只可惜,物是人非。

如今,只剩下我一個人,坐在這裏,等待著將我們的愛情,熔鑄成新的形狀。

不知過了多久,老師傅的聲音打破了店內的寂靜:“沐小姐,你的戒指改好了。你可以試戴一下。”

我站起身,走到櫃臺前,老師傅將改好的尾戒遞給我。

兩枚戒指被巧妙地熔接、重塑,金與鉑金的材質相互纏繞,如同藤蔓般緊緊依偎,不分彼此。造型簡約,卻蘊含著深沈的力量。

我拿起戒指,小心翼翼地套在自己左手的小指上,尺寸剛剛好。

戒指貼合著我的指根,不松不緊,仿佛它本就該屬於那裏。

“剛剛好,”我摩挲著戒指上金銀交織的紋路,對老師傅露出一個真誠的、帶著淚意的微笑,“我很滿意。謝謝您。”

付完加工費,我推開店門,風鈴聲再次響起。我走出店鋪,站在北城的街頭,陽光有些刺眼。我擡起手,看著小指上那枚獨特的尾戒,金銀的光芒在陽光下靜靜閃耀。

未來,或許漫長,或許孤獨。

但我知道,我不再是一個人。

這枚戒指,就是我們愛情的延續,是我們“比翼雙飛”誓言的另一種實現。

未來的路,“我們”一起走。

他在尾戒裏,在我的心裏,在我餘生的每一步裏,與我同在,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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