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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pe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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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peration

處理完常青遺體捐獻的所有手續後,那枚新打的尾戒便從此緊緊箍在我的指尖,成為我連接他、也支撐自己在這個世界繼續走下去的唯一信物。

我剛剛回到北城那間簡陋的旅館房間,還沒來得及整理歸家的行李,手機便突兀地響起,屏幕上跳動著“沈爸爸”的名字。

一股莫名的不安瞬間攫住了我。

我按下接聽鍵,沈爸爸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沈重:“之雲,你什麽時候回京山啊?”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措辭,“那個……你……做好心理準備啊。”

我的心猛地一沈,像墜入冰冷的深井,而握著手機的手指也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嗯,您說。”

我極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胸腔裏那顆心卻狂跳不止,一種近乎窒息的預感彌漫開來。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沈爸爸便用盡可能平緩的語氣,吐露出那個足以將我徹底摧毀的消息:“你爸媽……在前幾天,因為工傷……高空墜落……搶救無效……去世了,明天……出殯。”

工傷?!

搶救無效?!

去世!!!

沈爸爸口中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鈍刀,狠狠捅進我的心臟,然後反覆攪動。

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手機仿佛瞬間失去了重量,從我顫抖的手中滑脫,垂直砸落在旅館堅硬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屏幕碎裂的紋路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但通話並未中斷。聽筒裏還隱約傳來沈爸爸焦急的呼喚:“之雲?之雲?你還在聽嗎?之雲!”

我癱坐在地,渾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我聽到了!

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可我的意識卻像被重錘擊打,想要拒絕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

常青才剛剛離開……現在……我的父母?

去世?!

明天出殯?!

不!

不可能!

這一定是噩夢!

巨大的沖擊讓我眼前發黑,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我失去了愛人,現在連父母也要離我而去?

命運為何對我如此殘忍?!

我像個溺水的人,徒勞地揮舞著手臂,卻抓不住任何一根浮木。絕望的潮水鋪天蓋地般湧來,瞬間將我淹沒。

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打濕了衣襟。

當晚,我如同行屍走肉般沖進機場,買下了最快一班飛回京山的機票。

機場的喧囂仿佛與我隔絕,候機大廳明亮的燈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無限拉長,煎熬著我的心。

然而,命運似乎覺得對我的戲弄還不夠——航班延誤了。

我焦躁地在登機口來回踱步,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時間無情地流逝,當我最終跌跌撞撞地沖進京山殯儀館時,冰冷的告別廳裏,只剩下兩具覆蓋著白布的棺槨。

我終究……還是沒能見到父母的最後一面。

巨大的悲痛和連日的奔波徹底擊垮了我——我的精神狀態極度不穩,時而恍惚,時而崩潰大哭,根本無法理智地處理任何事務。

於是,沈爸爸默默地承擔了一切。

他像一座沈默的山,擋在我和那令人窒息的悲傷與繁瑣的喪葬流程之間。從遺體的整理、入殮、設靈、守夜,到出殯、下葬……所有的一切,都由他一手操辦,聯系親戚,安排車輛,指揮擡棺,協調墓地……

我們當地是以土葬為主,掘土為穴、入土為安。

我隱約記得,那是一個灰蒙蒙的清晨,陰冷的細雨如同上天也在垂淚。

我穿著粗糙的麻衣孝服,麻木地跟在沈爸爸身後。我看著父母的棺木被緩緩放入那冰冷的、新掘的土穴之中。泥土被一鍬鍬撒落,覆蓋在棺蓋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如同砸在我的心上。

堆墳,立碑……冰冷的石碑上刻著父母的名字,宣告著他們生命的終結。

整個過程,我像個木偶,被沈爸爸輕輕推著向前走,按照流程磕頭、燒紙、接受親友的安慰……可那些聲音和面孔都模糊不清,只有那不斷落下的泥土和冰冷的石碑,刻骨銘心。

直到父母的墳塋堆砌完成,墓碑肅立,所有的喧囂暫時平息,我才像被抽幹了最後一絲力氣,癱坐在父母墳前冰冷的泥地上。

沈爸爸默默地陪著我,直到暮色四合。

回到那個只剩下我和冬青的空蕩冰冷的家,巨大的寂靜幾乎要將我吞噬。

沈爸爸留下來,給我煮了碗清湯面。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嘆了口氣,終於決定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之雲,” 他的聲音低沈而疲憊,“你父母……是在工地出的事。那天……氣溫太高了,接近四十度,工地上的鐵皮棚子像個蒸籠。他們……可能得了熱射病。”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痛苦的場景,“頭暈,眼前發黑,一時沒站穩……就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了。樓層……很高,摔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沒了氣息。”

“熱射病……”我喃喃地重覆著這個名詞,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

作為受過教育的人,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在全球變暖的殘酷背景下,熱射病是高溫高濕環境中,人體體溫調節中樞徹底失控、水鹽代謝嚴重紊亂引發的致命性急癥。患者的核心體溫會在極短時間內飆升到40℃甚至42℃以上,伴隨著意識模糊、抽搐、昏迷,全身多器官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功能迅速衰竭。這種病尤其“青睞”那些在烈日下揮汗如雨的戶外工作者,那些為了生計不得不高強度勞作的底層人群,病情兇險且死亡率極高,這是需要立刻降溫、分秒必爭送醫搶救的危急重癥。

而我的父母,便是倒在了這無形的酷暑殺手之下……

“我知道的時候……是你父母工地上的工友,用……板車,把你父母的遺體……送回來的……”

沈爸爸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摔下來的地方太高了……遺體……損傷很嚴重。我們都怕……怕你看到那個樣子……會受不了。所以……就先安排入棺,整理好了儀容……才敢告訴你。工傷賠償……後面會打到你的卡裏,一共……二十萬。”

二十萬……

原來,兩條鮮活生命的代價只值……只值二十萬……

巨大的懊悔如同毒蛇,噬咬著我的心肺!

我早就跟他們說過的,且不止一次地勸過他們——年紀大了,就不要再那麽拼命了,該享享清福了……可他們總是固執地搖頭,臉上帶著憨厚又倔強的笑容……

“之雲啊,我和你媽就是閑不住的命!幹了一輩子活兒,停下來渾身不自在!再說,你和常青也不容易,常青那病……開銷大!我們能動一天,就多賺一天,養活自己,不給你們添負擔……”

父親的聲音猶在耳邊,而那份固執的、近乎悲壯的“不添負擔”,此刻卻成了插在我心口最深的刀……

如果……如果當初我的態度再強硬一些?

如果我強行把他們接來同住?

如果我哪怕用最激烈的方式阻止他們再去工地?

今天的悲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可是……

沒有如果。

逝者已逝,後悔無用。

道理我都懂。

只是,我不願接受罷了……

沈爸爸臨走前反覆叮囑我要保重身體,哪怕是為了自己,也要活下去。

可接連失去至愛的重擊,早已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極限——常青的離去抽走了我的靈魂,父母的猝然長逝又徹底摧毀了我賴以支撐的根基——我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徹底掏空的容器,只剩下薄薄一層脆弱的殼。

我的情緒開始像脫韁的野馬,完全不受控制。

上一秒可能還麻木地坐著,下一秒就會毫無征兆地失聲痛哭,或者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發出歇斯底裏的尖叫。思維也變得混亂不堪,記憶碎片化地閃現,有時是父母在工地烈日下汗流浹背的身影,有時是常青陪我時溫柔的笑臉,有時是冰冷的棺木和不斷落下的泥土……

它們交織纏繞,形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而我卻站在崩潰的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絕望深淵。世界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和聲音,只剩下無盡的灰暗和死寂。

我該如何重整?

我該靠什麽……活下去?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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