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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i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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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iry

我曾天真地以為,命運奪走他的健康已是極限,而我也早已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準備用盡一生的力氣,去和他一起對抗那名為“漸凍癥”的冰冷潮水,守護我們方寸之地的溫暖。

然而,命運卻從不按常理出牌。它以一種最殘酷、最決絕、也最令人無法理解的方式,在2036年8月12日,那個盛夏烈日依舊灼燒著大地的午後,帶走了他,帶走了我的沈常青。

他死在了水裏。

溺亡。

死在他剛剛邁入的、本該充滿無限可能的三十歲。

死在了離家不遠、那片他幾乎從未靠近過的、平靜的人工湖裏。

那天,一切都尋常得可怕,清晨的陽光刺眼,蟬鳴聒噪。我像往常一樣,安頓好他,親吻了他的額頭,告訴他我去附近的超市買些新鮮菜,中午給他做他喜歡的清蒸魚,為他慶祝生日。

他靠在客廳的躺椅上,腿上蜷著冬青,陽光灑在他日漸清瘦的臉上。他對我笑了笑,那笑容依舊溫和,只是眼底深處似乎藏著一絲我無法解讀的、更深邃的東西。

他聲音有些低啞地說:“註意安全,早點回來。”

我應了一聲,提著購物袋出了門。超市裏人聲鼎沸,我挑選著蔬菜水果,心裏盤算著晚上的菜譜,還想著要不要給他買點新上市的葡萄。

一切如常,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直到我提著沈甸甸的購物袋回到家,推開門的瞬間,一股異樣的寂靜撲面而來。客廳裏空空蕩蕩,躺椅上沒有人,只有陽光固執地灑在上面,冬青也不見了蹤影。

“常青?”

我喚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裏回蕩。

沒有回應。

一種莫名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我的心臟。

我放下袋子,快步走向臥室、書房、衛生間……

每一個房間都看了一遍,沒有他。

而他的輪椅,也不在慣常的位置。

冬青平時總愛跟著他,難道……他坐著輪椅,帶著冬青出門了?

去小區花園裏曬太陽了?

我強壓下心中的不安,安慰自己,也許他只是想透透氣。

我坐在客廳裏等,一分一秒都變得格外漫長。窗外的陽光從熾烈變得柔和,再到染上黃昏的橘紅。暮色四合,小區裏的路燈次第亮起。

終於,玄關處傳來一聲輕微的“喵嗚”。

冬青回來了。

可常青……沒有。

它獨自一個,邁著輕盈的步子走進來,蹭了蹭我的腿,琥珀色的眼睛裏帶著一絲茫然,仿佛也在尋找著什麽。

它身上幹幹凈凈,沒有泥土,沒有水漬。

那一刻,所有自欺欺人的安慰瞬間崩塌!

巨大的、冰冷的恐懼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沖出門,在暮色籠罩的小區裏瘋狂地奔跑、呼喊!

輪椅可能去的地方,他可能停留的角落……都沒有!

都沒有!

汗水浸透了衣衫,恐懼吞噬了理智。

最終,在鄰居驚惶的指引和隨後趕到的警察搜尋下,在那片平靜得如同鏡面的人工湖邊……

他們找到了他。

找到了他的輪椅,也找到了他……

他靜靜地漂浮在靠近岸邊的淺水區。

湖水浸濕了他單薄的衣衫,他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額角。夕陽的餘暉在他身上投下最後的光暈,卻再也無法溫暖那冰冷的軀體。

他的眼睛閉著,神情……竟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他就這樣,永遠地離開了——以一種我做夢也想不到的方式。

他怕水啊!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心上!

童年那次在河溝裏抓蝦不慎落水、險些溺亡的經歷,給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

他連游泳池都很少去,更別說學游泳;去海邊,他也只肯在沙灘上走走,絕不會讓海水沒過腳踝。

他對水有著本能的、深刻的恐懼。

可為什麽?

為什麽他最終選擇了投入他最恐懼的湖水?

為什麽?!

根據警察的調查,排除了他殺的可能性。

是自殺!

這個結論,比任何兇器都更鋒利地刺穿了我!

我癱坐在湖邊冰冷的地面上,望著被白布覆蓋的擔架,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疑問像黑色的漩渦,將我吞噬。

那時的他,坐在輪椅上,獨自一人來到這片寂靜的湖邊,他在想什麽?

當他驅動輪椅,義無反顧地滑入那幽深的、他恐懼了一輩子的水域時,他在想什麽?

冰冷的湖水瞬間將他包圍,灌入他的口鼻,剝奪他本就艱難的呼吸時,他在想什麽?

是終於接受了命運給予的這份極端不公?

還是對即將到來的死亡,產生了一種近乎解脫的淡然?

我不知道。

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我只知道,那個在河溝裏嗆水後怕得瑟瑟發抖的小男孩;那個在沙灘上緊緊牽著我的手、不肯靠近浪花的青年;那個總是溫和地拒絕我“去學游泳”提議的愛人……

他最終,被自己最深的恐懼吞噬了。

警察幫我找回了他的遺體,在冰冷的停屍房裏,我見到了他最後一面。

他安靜地躺在那裏,像睡著了一樣,只是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生氣。我伸出手,指尖顫抖地觸碰他冰涼的臉頰,那曾經溫暖的、帶著笑意的臉龐,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我沒有哭,只是感覺整個世界的溫度都被抽走了。

我失去了我的愛人,我生命裏唯一的光。

我知道,與至愛之人的離別,是每個人終其一生都無法逃避的殘酷課題。

我只是沒想到,這場離別,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迅疾猛烈!快到我甚至來不及好好說再見,來不及多看他一眼,就要被迫接受這血淋淋的、冰冷的現實。

命運連一點緩沖的時間,都不肯施舍給我。

我試圖安慰自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尋找著微弱的合理性——

現在是盛夏,湖水不算冰冷,他走的時候……應該不會太冷吧?

也許……也許死亡對他而言,是解脫?

是擺脫那具日益沈重的、無法掌控的軀殼的唯一方式?

是結束那無休止的、清醒地看著自己雕零的痛苦?

…………

但這些念頭,在巨大的、空洞的悲傷面前,蒼白得如同紙屑。

從警局回家的路,漫長得像走了一輩子。我渾渾噩噩,腳步虛浮,仿佛靈魂已經隨著他一起,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湖水裏。

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推開門,迎接我的也只有一片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寂靜,空氣裏仿佛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藥味和陽光的氣息。

我總感覺他就在身邊,像往常一樣,在客廳的躺椅上,或者在書桌前;冬青無聲地走過來,蹭著我的腿,發出低低的、哀傷的嗚咽。

我的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我跌跌撞撞地走進我們的臥室,窗簾緊閉,房間裏昏暗無光,我摸索著打開床頭燈。昏黃的燈光下,我的目光首先被床頭櫃上那個小小的、紅色的福袋吸引——那是我們在棲霞寺求來的,他一直隨身攜帶。

我顫抖著伸出手,拿起它。抽繩有些緊,我費力地解開——裏面的檀木屑散發出淡淡的清苦香氣。我抖出那張折疊的、承載著祈願的黃色小箋和……一張紅色的紙條。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張紅紙,上面,是他熟悉的、清雋有力的筆跡,只寫了三個字——沐之雲——我的名字。

原來……他求的福袋裏,裝著的也不是他自己的名字,不是祈求平安順遂,而是我的名字!

他是在向漫天神佛祈求我的平安!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心裏裝的,還是我!

可是,我也給他求了,為什麽我的不靈呢?

是我心不誠嗎?!

我的淚水瞬間決堤!滾燙的淚珠大顆大顆地砸落在紅色的紙條上,暈開了墨跡。我緊緊攥著那張紙,像攥著他最後的心跳,哭得撕心裂肺,渾身顫抖。

放下福袋,我的視線被床頭櫃上散落的幾份文件吸引,白色的紙張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北城A大醫學院遺體捐獻志願登記表》,下面還有《遺體捐獻志願書》、《操作流程說明》……

我的手指顫抖著,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份《家屬知情同意書》,簽名欄是空白的。

他還沒來得及讓我簽字。

或者說……他本沒打算告訴我?

今天可是他的三十歲生日啊,他還沒許生日願望呢!

不過,我大概知道他想要什麽……

他一直熱愛醫學,敬畏生命。即使病魔纏身,他也從未停止過對醫學的思考。

他曾說過,如果可能,他願意將自己的身體捐獻給醫學研究,為攻克漸凍癥哪怕提供一絲微不足道的線索。這是他能為這個世界,為他熱愛的領域,所做的最後一次貢獻。

我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找出一支筆,在《家屬知情同意書》上,我顫抖著,用盡全身的力氣,在那空白的簽名欄上,一筆一劃,簽下了我的名字——沐之雲。

紙張冰冷,筆尖沈重。

墨水在紙上洇開,像一滴黑色的淚。

這是我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成全他作為醫者的信仰,成全他最後的奉獻,成全他……以另一種方式,留在這個他深愛過的世界。

他熱愛醫學,所以他願意為此做最後一次貢獻。

而我愛他,所以我願意成全他最後的願望。

即使這成全,如同親手在他冰冷的軀體上,刻下永恒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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