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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un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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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union

開學季的鐘聲敲響,京山鎮的冬青樹也染上了離別的愁緒。父母早早將我的行囊塞得滿滿當當,他們憂心我這從未離巢的雛鳥,便執意要護送我去千裏之外的北城。

就在臨行前夜,沈叔叔提著一袋自家曬的柿餅,風塵仆仆地叩響了家門。他的臉上帶著些許局促,搓著手,聲音卻異常堅定:“我也去!送之雲去學校,順道……也瞧瞧我家常青那小子。”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北方,那眼底深藏的思念,像冬日裏竈膛中不肯熄滅的暗火,灼熱而無聲。

我其實並不算太驚訝!

因為沈常青已經兩年多沒有回京山鎮了!

不是他不想回來,而是沈叔叔一次次強硬地阻攔!

每次沈常青在電話裏流露出想回家的念頭,沈叔叔總是用那套不容反駁的說辭堵回去:“北城離京山那麽遠,來回一趟多麻煩!路費又貴,不劃算!你省下那錢,買點好吃的,買點書!我在家好得很,用不著你惦記!”

沈常青也曾試圖據理力爭,但面對沈叔叔那近乎固執的“強勢”,最終也只能無奈妥協。

我看沈叔叔嘴上雖說著“不想讓兒子來回跑”,可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提起兒子時微微的顫抖,那望向北城方向時眼底深藏的落寞,都無聲地訴說著一位父親最樸素也最深沈的思念。

那是他唯一的兒子,是他生命中最深的牽掛,兩年未見,又怎會不想?

只是他把這份想念,化作了對兒子前程最無私的支持,不願自己成為兒子翺翔時的一絲牽絆。

臨行前,沈叔叔還特意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叮囑:“之雲呀,到了學校,先別告訴常青我也來了,給他個驚喜!”

沈叔叔發眼裏閃爍著一絲絲狡黠的光,像是一個個準備惡作劇的孩子。

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沈叔叔一直都知道我和沈常青保持著聯系!

他就像一棵沈默的冬青樹,默默守護著,洞悉著一切。

火車在鐵軌上發出規律的哐當聲,窗外的景色由濕潤的綠意漸變為幹燥的遼闊。

抵達北城時,傍晚的風帶著塵土的氣息,幹燥而熱烈地撲面而來,與京山那裹著水汽的溫柔晚風截然不同。

這風,像是一種宣告,吹散了故鄉的眷戀,也吹開了新生活的扉頁。

我看時間不早了,便先與父母和沈叔叔去學校附近的賓館安頓。

第二天早晨,我辦理好入學手續,站在熙熙攘攘的校園裏,看著身邊拖著行李箱、臉上洋溢著興奮與好奇的同學們,深吸了一口陌生的空氣,便拿出手機,點開那個深藍色星空的頭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給沈常青打了個電話,沒想到那電話很快就接通了,沈常青那熟悉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慵懶,卻依舊沈穩:“餵?”

“常青哥哥!我到北城A大了!”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雀躍又自然。

“嗯,手續都辦好了?”他的語氣裏帶著關切。

“都弄好啦!”我頓了頓,試探性地問,聲音裏透露出一絲無助,“那個……你可以帶我四處逛逛嗎?我對這裏還不太熟……有點迷路……”

“好,”他答應得很爽快,聲音裏似乎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你想去哪逛?”

“emmmm……”我假裝思索了一番,“我還沒吃飯呢!肚子好餓!我現在好像在一食堂附近,要不……我在一食堂等你?”

說著,我便拍了一張食堂門口巨大招牌的照片發給他,又補充道,“我就站在這個大牌子下面,穿著白色T恤和灰黑色牛仔褲!”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書本合上、椅子挪開的聲音,接著是他清晰而果斷的回應:“你就站那,別動!等我過來找你!”

“好!我就在這等你,哪兒也不去!”我乖乖應下,掛了電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掛斷電話,我幾乎是雀躍著跑到父母和沈叔叔休息的長椅旁。

“常青哥哥馬上就到!”

沈叔叔聞言,臉上的皺紋瞬間舒展開來,像被春風吹皺的湖面,眼底閃爍著孩子般的興奮和期待,卻又故作沈穩地清了清嗓子,背著手踱了兩步,目光卻牢牢鎖在食堂入口的方向。

沒等多久,那個刻在我心底的身影便穿過熙攘的人潮,出現在視野中。白襯衫熨帖地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步履匆匆,目光像精準的雷達在人群中急切地掃視。當他的視線終於捕捉到我時,腳步明顯一頓,隨即加快,幾乎是撥開人群,徑直向我走來。

“之之!”他喚我,聲音不大,卻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他總是喜歡這樣叫我,我猜可能是因為我從認識他開始,便老是跟在他身後像個“知了”一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其實他也可以像父母或沈叔叔那樣叫我“雲雲”或者“之雲”,但他喜歡叫我“之之”。

這個稱呼,就像他掌心的一道紋路,只屬於我,帶著一種旁人無法觸及的親昵和歸屬感。

他走到我跟前,微微喘著氣,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微光。他上下打量著我,眼神專註而溫和,帶著重逢的珍視,似乎全然忽略了近在咫尺的沈叔叔。

我的心像被羽毛輕輕搔過,又暖又癢。

我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捏住了他襯衫袖口的一角布料。他立刻低下頭,目光詢問地落在我臉上:“怎麽了?”

我抿著唇,眼底盛滿了狡黠的笑意,擡起手指,像揭開一個精心準備的謎底,指向那個正背對著我們、和父母談笑的身影:“你看……那是誰?”

沈常青順著我的指尖望去。

當那個熟悉的、帶著歲月痕跡的背影映入眼簾時,他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間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放大,呼吸似乎也在那一刻停滯。隨即,那震驚如同冰面破裂,洶湧的狂喜和難以置信的激動瞬間奔湧而出!

他幾乎是踉蹌著,三步並作兩步,像離弦的箭,沖到沈叔叔身後,聲音因為巨大的情緒沖擊而微微變調,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爸?!你怎麽來了?!”

沈叔叔聞聲轉過頭,望著眼前比自己高出半個頭、已然褪去青澀、更顯沈穩挺拔的兒子,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強忍著翻湧的情緒,擡起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動作裏飽含著欣慰與思念,聲音帶著慈父特有的、故作輕松的洪亮:“兒子!兩年不見,你小子又長高了!結實了!”

沈叔叔頓了頓,故意板起臉,眼裏卻全是笑意,“怎麽?我不讓你回來,你還不讓我來看你了?臭小子!”

沈常青被父親拍得晃了晃,聽著這熟悉的“訓斥”,喉頭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化作了有些笨拙的轉移話題:“好了好了,爸,我們先去吃飯吧?之之都餓了,你和叔叔阿姨也都沒吃飯吧?”他推搡著父親,試圖掩飾自己內心的波瀾。

“行行行!吃飯吃飯!”沈叔叔爽朗地笑起來,“你們學校有沒有什麽好吃的?讓我們幾個老家夥也嘗嘗鮮!”

沈常青的目光自然地轉向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提議:“一食堂的麻辣香鍋挺有名,味道重,很下飯。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我,眼神裏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關切,“之之不能吃辣的,她吃辣容易咳嗽嗓子疼。旁邊窗口的金湯肥牛麻辣燙不錯,湯底是骨湯熬的,不辣,味道也鮮。”

我楞住了,心頭猛地一震。

他竟然記得我不能吃辣?

這簡直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仔細回想,我和他同桌吃飯的機會屈指可數,印象最深的,大概只有他升學宴那次。

那次升學宴我本來是和父母坐一桌,但沈叔叔說,我們幾個小孩難得聚齊,湊一桌還可以探討探討年輕人該探討的事!於是我和沈常青就格外難得地坐在一起吃了頓飯,其實我心裏早就樂開了花!

不過因為京山鎮氣候比較濕熱,當地人比較喜歡吃辣,祛濕,所以升學宴上的菜肴自然也少不了紅彤彤的辣椒。

我當時坐在一群興高采烈、大快朵頤的年輕人中間,左邊坐著的是宋知予,右邊坐著的是衛風吟姐姐,衛風吟姐姐旁邊坐著一個大哥哥,好像是叫什麽蔚……我忘記他叫什麽了,但是看他看衛風吟姐姐的眼神,我就感覺他絕對不簡單。

我看著滿桌紅艷艷的菜肴,遲遲不敢動筷——我吃不了辣。只有看到清蒸魚丸上桌時,才小心翼翼地夾了幾個,勉強填了下肚子。

整個宴席下來,我的胃裏依舊空空如也,餓得有些前胸貼後背。

當時,沈常青似乎一直留意著我,也許吧,我其實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留意著我,只是我那時一直在偷偷看他——他坐在我對面,雖然我倆都沒有說話,但目光卻偶爾交疊,他好像一會兒在看我,又好像在看別的地方,我不是他,所以我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麽,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看我……

散席後,我們這桌的人也差不多快走光了。就在我剛起身準備離開時,沈常青卻突然不知從哪裏端來一碗熱氣騰騰、撒著翠綠蔥花的面條走到了我面前。

我驚訝地擡頭,對上他溫和的目光。

“快吃吧。”他低聲說,然後,做了一個讓我幾乎心跳停止的動作——他伸出手,輕輕地、像撫摸一只小貓般,揉了揉我的頭頂。

那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昵和寵溺。

“謝謝常青哥哥!”我受寵若驚,趕緊夾起一筷子面條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問,“你怎麽知道我沒吃飽?”嘴裏塞著面條,眼睛卻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哎呀,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小心燙呀!”他看著我狼吞虎咽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無比清晰的弧度,眼底似乎流淌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溫柔得能將人溺斃的光芒:“我看你都沒怎麽動筷,肯定沒吃飽!小饞貓,我還不了解你?”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嘴裏是面條的溫熱和鮮美,心裏卻像是炸開了無數絢爛的煙花!

巨大的喜悅和甜蜜像潮水般將我淹沒!

我想立刻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告訴他自己有多開心!

但殘存的理智告訴我——不行!沐之雲,你要矜持!

可那顆雀躍的心,早已在胸腔裏跳起了歡快的舞蹈,迫不及待地想要奔向屬於他的港灣。

而如今,在北城A大的食堂門口,他脫口而出“之之不能吃辣的”,瞬間將我的記憶拉回了那個升學宴的午後。

那碗面,那溫柔的撫摸,那帶著寵溺的“小饞貓”,還有他此刻眼底那份熟悉又深刻的關切……

所有的細節串聯起來,編織成一張密密的網,網住了我所有的思緒。

原來,他記得,他一直都記得!

這份細心和在意,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我心動。

我望著他,陽光穿過食堂門口的玻璃頂棚,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也落在我笑意盈盈的眼底。

我知道,這份跨越時空的溫柔,是我青春裏最珍貴的寶藏。

我的心中湧起一股溫暖的浪潮,仿佛整個世界都變得柔軟起來。

這一刻,所有的疲憊和不安都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幸福和感激。

我們一起走進食堂,沈常青熟練地點了幾樣菜,特地為我選了一份金湯肥牛麻辣燙。他一邊介紹著學校的特色美食,一邊不忘照顧著每一個人的口味。

我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在我心裏,他早已不僅僅只是哥哥,也是我偷偷喜歡了很久很久的人!

餐桌上,沈叔叔和沈常青聊起了家鄉的瑣事,他們的笑聲和談話聲交織在一起,讓人感到格外溫馨。我和父母則是在一旁默默地聽著,不忍打攪這獨屬於“沈家父子”的片刻溫馨,只是偶爾插上幾句。

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小鎮,回到了那個充滿歡聲笑語的家。

飯後,沈叔叔和父母就回去了,只剩下我和沈常青在校園裏四處散步閑逛。

我和沈常青走在林蔭道上,微風吹拂著臉頰,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和自在。

沈常青耐心地為我介紹著校園的每一個角落,講述著他在這裏的生活點滴。而每當我有不懂的地方,他都會停下腳步,細心地解釋給我聽,就像當初給我講題一般。

夕陽西下,天邊染上了淡淡的橙紅色,我們坐在校園的小湖邊,靜靜地享受著這一刻的寧靜。

沈常青突然輕聲問我:“之之,你在北城會不會覺得孤單?”

我像是突然被奪舍了一般,不自覺地搖了搖頭,微笑著回答:“不會,有你在這裏,我感覺很安心。”

我不知道為什麽他會這樣問,或許是他獨自在北城求學,所以怕我也有同樣的孤獨感;又或許是他也喜歡我?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直接說出——有你在這裏,我感覺很安心——我大概是瘋了,才如此直白地吐露。

我更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麽……我唯獨知道的,好像就是在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未來的美好畫卷。

我滿腦子好像只有這一個想法——無論前方有多少困難和挑戰,只要我們彼此相伴,就一定能克服一切。

沈常青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溫柔,他輕輕握住了我的手,仿佛在無聲地告訴我: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北城的風,雖然幹燥而熱烈,但在這一刻,它卻帶來了無盡的溫暖和希望。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中充滿了感激和期待。

我知道,這將會是我人生中關於“冬青樹開花”的故事開始,而那碗面的餘溫,那關於“之之吃不了辣”的細節,也將穿越青春,抵達它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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