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la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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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ster

我記得,我大一時的課特別少,就像一片松軟的雲,空出了大把大把的時間。

那時我總愛抱著手機,像只黏人的“小貓咪”,用消息“騷擾”沈常青。

不知不覺間,仿佛“騷擾”他,成了我樂此不疲的新游戲。

明知他身處醫學殿堂,日程表總被實習、講座、實驗塞得滿滿當當,像一部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可我還是忍不住,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鳥”,總想用喙去啄一啄那看似冷硬的金屬外殼,試探裏面是否藏著一顆為我柔軟的“心”。

神奇的是,他似乎真的對我有著無條件的縱容!

即使剛從解剖室出來,指尖還殘留著福爾馬林的氣味;即使剛聽完一場晦澀難懂的神經學前沿報告,大腦還在高速處理專業術語;即使疲憊得只想倒頭就睡……可只要我的信息跳出來,他總會像被按下了某個專屬開關,第一時間給予回應。

那份耐心和遷就,讓我時常懷疑自己是不是偷偷給他下了什麽蠱,讓這位人前高冷疏離的“醫學大神”,在我面前,乖順得像只隨叫隨到、眼神濕漉漉的可愛“小狗”。

「常青哥哥~我現在在操場樂跑呢!你在幹嘛呀?」

我發的信息帶著跳躍的“波浪線”,就像我那時的心情,興奮中卻帶有一絲忐忑——我的指尖點下發送鍵時,心也跟著懸了起來,像是正在等待開獎的彩民,期待著他能給出那個我想要的答案。

手機很快震動,是沈常青回的消息。

「我現在圖書館查資料。你自己先在操場上溜達一會兒,我收拾下,一會兒過來陪你散步。」

“哇塞哇塞!常青哥哥最好了!”

我的喜悅難以掩飾,幾乎是歡呼著在操場上蹦跳起來,於是情不自禁地給沈常青發了條語音,引來旁邊夜跑同學的側目相對也渾然不覺。

巨大的喜悅像氣泡水在心裏翻騰,樂跑的動力也似乎多了幾分。

我迅速跑完樂跑,便故意放慢腳步,在操場入口附近磨蹭。眼睛卻像銳利的探照燈,緊緊盯著圖書館通往操場的必經小路。

終於,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是沈常青!

他背著那個標志性的黑色雙肩包,穿著簡簡單單的白襯衫,步履匆匆,甚至帶著點小跑的姿態,朝著我的方向飛奔而來。

晚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路燈勾勒出他清俊的側臉輪廓。

距離越來越近,十米、五米……

就在他即將抵達我面前時,意外卻發生了!

或許是太過於急切,或許是鞋底打滑,他一個趔趄,身體猛地失去平衡,像一顆失控的炮彈,直直朝我撞了過來!

“我的天吶!”

我驚呼出聲,下意識地閉上眼睛,而預想中的撞擊卻並未發生。

千鈞一發之際,他伸出雙臂,穩穩地扶住了我的肩膀,巨大的沖擊力讓他自己無法站穩,身體向後仰去,重重地摔在了塑膠跑道上!

“常青哥哥!”

我嚇壞了,趕緊蹲下身。

明明摔倒的是他,可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第一時間掙紮著坐起來,眉頭微蹙,目光急切地在我身上逡巡:“你沒事吧?有沒有磕到哪裏?”

他溫熱的手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撫上我的額頭檢查,又小心地翻開我的掌心查看,那份緊張和擔憂,清晰得如同烙印。

“哎呀,我沒事!真的沒事!”

我連忙擺手,目光卻被他支撐地面的右手吸引——借著操場上明亮的燈光,我看到他掌心靠近手腕的地方,似乎有一道不規則的紅色擦痕,還沾著些細小的紅黑色塑膠顆粒,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你手受傷了!”

我的心猛地揪緊,“我們去藥店!今晚不散步了!我樂跑跑完了!”

不等他應答,我就一把抓住了他那只未受傷的手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就把他往操場外拉,完全忽略了他可能想說的話。

我拉著他一路小跑到最近的藥店,我氣喘籲籲地對櫃臺後的姐姐說:“姐姐你好!有創可貼賣嗎?還有碘伏和棉簽!”

姐姐熱情地拿出好幾種創可貼,我一眼就相中了那個印著卡通小熊圖案的,“就這個吧!再拿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簽!”

付完錢,我拉著沈常青在藥店門口的長凳上坐下。

晚風裏帶著些許涼意,吹拂著我們……

我拆開碘伏瓶蓋,濃郁的消毒水氣味彌漫開來。我用棉簽小心蘸取了一點棕黃色的液體,擡起頭,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常青哥哥,手伸出來!”

他順從地把右手伸到我面前。

我湊近燈光,仔細尋找著那道讓我揪心的傷口。

可是……奇怪!

在燈光的映照下,他的手掌幹凈白皙,皮膚完好,只有幾粒塑膠跑道的紅黑色碎屑粘在上面,哪裏有什麽傷口?

我楞住了,拿著蘸了碘伏的棉簽僵在半空,滿臉疑惑地擡頭看他。

沈常青似乎早就料到了我的反應,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聲音平靜:“其實……我真的沒事。摔倒的時候用手撐了一下,沾了點跑道上的渣滓,可能燈光晃著,你看錯了。”

轟——!

一股熱氣瞬間從腳底直沖頭頂,我的臉頰燙得像要燒起來!

天啊!

我居然鬧了這麽大一個烏龍!還風風火火地把他拽到藥店,買了這麽多東西!

我捂住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裏漏出來:“啊這……常青哥哥……你這樣顯得我很呆欸!像個大驚小怪的笨蛋……”

短暫的羞惱過後,一個帶著點“報覆”意味的小心思冒了出來。

我放下手,拿起那張印著小熊的創可貼,在他眼前晃了晃,故意用帶著點撒嬌和耍賴的語氣說:“哎呀,常青哥哥,你看這創可貼多可愛呀!我買都買了,沒用上多可惜啊!不能浪費!”

沈常青看著我通紅的臉頰和狡黠的眼神,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很配合地把手又往我面前伸了伸,掌心向上,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無奈:“那你貼吧。”

看著他完好無損的手掌,我那股“被耍了”的氣又上來了,沒好氣地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我才不貼這呢!你手都沒受傷,貼上去不是更傻嘛!浪費我的小熊創可貼!”語氣裏帶著些嬌嗔。

“那你想貼哪裏呢?”

他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絲探究和不易察覺的溫柔。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他的胸口——那裏,在白色襯衫覆蓋之下,是他沈穩跳動的心臟。

我知道,沈常青自從他母親離世之後,便消沈了很久很久,也很長一段時間不願意敞開心房。

我在想,那個房間,是不是一直空著,帶著無法愈合的縫隙?

一個大膽又帶著點心疼的念頭湧上心頭——我想貼在那裏,哪怕只是象征性地,用這張幼稚的小熊創可貼,笨拙地、徒勞地,去縫補一絲他心底可能存在的傷痕。

“貼這裏!”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等他反應,我便撕開創可貼的包裝,指尖也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小心翼翼地、隔著那層薄薄的棉質襯衫,將那張帶著小熊笑臉的創可貼,輕輕按在了他左胸心臟的位置。

布料下,傳來他平穩而有力的心跳,透過創可貼,震動著我的指尖。

沈常青明顯怔住了!

他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貼著的那個雖然有些突兀但又不失可愛的小熊圖案,後又擡起頭看向我。

昏黃的路燈下,他深邃的眼眸裏似乎有某種覆雜的情緒在翻湧,驚訝、不解,但最終,那緊抿的唇角,緩緩地、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晰的弧度,像冰河解凍,春水初生。

“給我一個。”

他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沈了些。

“你要幹嘛?”

我疑惑地把剩下的創可貼遞給他。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他撕開另一張創可貼,動作不緊不慢。

我的目光緊緊追隨著他的手指,心跳莫名加速。直到他擡起頭,目光專註地鎖住我的眼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看著我!”

我下意識地擡起頭,視線交疊,目光灑進他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裏。路燈的光暈也落在他眼底,像碎鉆一樣閃爍。

我們的距離很近,我隱隱約約能夠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陽光曬過書本的味道。

我的小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

他突然擡起手,動作輕柔而迅速。

我只覺得鼻梁上一涼,一個微小的壓力落下——他把他撕開的創可貼,穩穩地貼在了我的鼻梁上!

指尖離開時,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羽毛般的輕撫,劃過我的鼻尖。

“我貼好了!”

他收回手,語氣帶著一絲完成傑作般的輕松,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像細碎的星光灑落湖面,溫柔得讓人心醉。

我呆住了,擡手摸了摸鼻梁上那塊小小的、帶著粘性的創可貼。指尖傳來的觸感陌生又新奇——我不用看也知道,此刻的自己,鼻梁上頂著個創可貼,樣子一定傻乎乎的。

可是……可是為什麽,心裏卻像被灌滿了溫熱的蜂蜜,甜得發脹,暖得發燙?

路燈的光暈模糊了周圍的一切,我的世界裏只剩下他含笑的眼睛,和鼻梁上那塊帶著他指尖溫度的創可貼。

“真可愛!”

他低低地說了一句,聲音裏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直白的寵溺。

然後,那只溫暖的大手再次落在了我的發頂,像安撫一只受驚了卻又得到了糖果的小白兔,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宿舍。”

“好……”

我輕聲應著,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我手忙腳亂地把剩下的碘伏棉簽塞回袋子,把垃圾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站起身時,腳步都有些虛浮,像踩在雲朵上。

回宿舍的路,很短,又很長……

昏黃的路燈一盞接著一盞,將我們的影子時而拉長又時而縮短。

在明暗交織的光影裏,我們兩個的影子時而分離,又時而重疊,像兩只雖笨拙但卻緊緊依偎的鳥兒。

而我的胳膊好像是有自己的意識般,總是不經意地、輕輕地撞到他的胳膊。

每一次細微的觸碰,都像電流竄過,帶來一陣酥麻的戰栗。

他沒有躲開,任由我的胳膊像小舟一樣,一次次輕碰他這座沈默的港灣。

我們就這麽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一路沈默著,卻又仿佛交換了千言萬語,終於走到了燈火通明的宿舍樓下。

“我到啦!”

我站在臺階下,仰頭看他,鼻梁上的創可貼似乎還在隱隱發燙。

“嗯,”他點點頭,目光溫和,“快上去吧,早點休息。”

“好!”

我用力點頭,像領了聖旨,轉身快步跑上臺階。跑到一半,又忍不住停下,轉過身,用力地朝他揮手,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他站在路燈的光暈裏,身影挺拔,也擡起手,朝我揮了揮。燈光落在他胸口那個小小的、印著小熊圖案的創可貼上,也落在我鼻梁上那個同樣小小的、帶著他印記的創可貼上。

兩個幼稚的創可貼,像兩顆沈默的星,在夜色裏無聲呼應,照亮了彼此心底最柔軟的那個角落。

我知道,今晚的月光,會格外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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