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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min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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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minant

在沈常青那近乎嚴苛又充滿巧思的輔導下,我像是被某種神秘的力量點化了。曾經堵塞的思路豁然開朗,那些盤踞在課本上的“攔路虎”,竟也漸漸顯露出清晰的脈絡。

沈常青偶爾放小長假回家,還是會抽空給我輔導,但更多時候,我已經能自己摸索著前行。

我覺得,他於我而言,更像是一座燈塔,在我偶爾迷茫時,用簡練精準的指點,為我照亮方向。而我的成績,也如同春日裏汲取了充足養分的藤蔓,開始以一種令人驚訝的速度向上攀爬。

老師們驚訝的目光,同學們私下的議論,父母臉上日益舒展的笑容,都成了我前進路上無聲的鼓點。每一次小測驗的進步,都像是朝著那個曾遙不可及的目標——京山一中,更靠近了一步。

那是沈常青的就讀的高中,我心之所向的地方!

當中考成績揭曉的清晨,我顫抖著手點開電腦查詢頁面。當屏幕上赫然跳出“京山一中錄取”幾個字時,時間仿佛凝固了。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臉頰燙得厲害。我反覆刷新頁面,指尖冰涼,直到確認那不是幻覺。

京山一中!

那個曾經遙不可及的學校,那個承載著沈常青光芒的地方,此刻竟真真切切地與我聯系在了一起!

巨大的喜悅像洶湧的海嘯瞬間將我淹沒,我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在房間裏轉了幾個圈,喉嚨裏壓抑著想要尖叫的沖動。

那一刻,我的腦海裏只有一個名字——沈常青。

我想立刻見到他!

想親口告訴他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想看看他聽到這個消息時,那雙沈靜如深潭的眼睛裏會不會閃過一絲波瀾?

會不會有一點點……為我感到高興?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如此迫切,以至於我連上午去原初中學校取來的錄取通知書都來不及仔細看,抓起那張似乎還帶著打印機餘溫的薄薄紙片,像一支離弦的箭跑去沈常青的家。

夏日的午後,陽光灼熱刺眼,蟬鳴聲嘶力竭地鼓噪著,空氣裏彌漫著柏油路被曬化的焦糊味。我一路小跑,心臟在胸腔裏咚咚作響,比腳步還快。

我徑直跑到沈常青家那扇熟悉的黑色鐵柵欄門前。

門是緊閉著的,鐵條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光。我踮起腳尖,急切地透過柵欄的縫隙向裏張望。

院子裏花草依舊繁盛,月季開得正艷,茉莉散發著幽香,但都好像被烈日曬得有些蔫蔫的,耷拉著腦袋。

院子裏靜悄悄的,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甚至沈叔叔也不在家,只有幾只蝴蝶在花叢間懶洋洋地飛舞。

我的心,一點一點沈下去,好似沈入一片冰冷的湖底。而那份狂喜的浪潮也漸漸退去,留下的是空曠的沙灘和無邊的失落。

是啊,他馬上高三了!、

京山一中的高三,是名副其實的煉獄!

聽說他們假期被壓縮到了極限,大部分時間都留在學校,進行著一輪又一輪的魔鬼覆習。宿舍、教室、食堂三點一線,試卷堆得比人還高。

他此刻,大概也正埋首於堆疊如山的試卷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為了自己的前程奮力拼搏,無暇他顧吧?!

我的喜悅,我的期待,我的……思念,在這一刻,好像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如此微不足道……

我慢慢放下踮起的腳後跟,原來扒拉著鐵柵欄的右手也無力地垂在身側。而那張薄薄的錄取通知書也被我攥得有些發皺,邊緣沾上了手心的汗,變得軟塌塌的。

我轉過身,背靠著那微涼的門框,鐵柵欄的冰冷透過薄薄的T恤衫滲入肌膚,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門口那棵依舊沈默佇立的冬青樹。

它似乎又長高了些,也粗壯了些,墨綠色的葉片在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澤,像塗了一層蠟,顯得那樣堅韌而充滿生命力。樹皮粗糙,刻著歲月的痕跡。

它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個忠誠的哨兵。它見證過沈常青母親的故事,見證過沈叔叔的悲傷,見證過沈常青沈默的守護,也見證過我的笨拙與成長……此刻,它又見證了我的喜悅和無人分享的孤獨……

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低語。

看著它,心裏某個角落,仿佛有什麽東西悄然破土而出,帶著一種陌生的、酸澀又甜蜜的癢意,像一顆沈寂已久的種子,在經歷了漫長的黑暗和積蓄後,終於感受到了陽光的召喚,怯生生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探出了第一片嫩芽。那芽兒很細小,是透明的淺綠色,卻蘊含著無法忽視的力量,頂開了覆蓋的土壤。我甚至能“聽”到它舒展時那細微的、生命拔節的聲音。

我站了很久,背脊被鐵門硌得生疼,汗水順著鬢角流下,滴落在水泥地上,瞬間蒸發。巷子裏有其他鄰居騎著自行車經過,叮鈴鈴的車鈴聲清脆,更襯得我的形單影只。直到腿腳發麻,才失魂落魄地、一步一頓地走回家。

推開家門,父母正焦急地等在客廳。看到我回來,他們立刻圍了上來。母親一眼就看到了我手中的通知書,一把搶過去,反覆摩挲著上面燙金的“京山一中”校徽和我的名字,手指微微顫抖。

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聲音哽咽得不成調:“好……真好……我的雲雲……我的雲雲真爭氣!”

父親也激動地搓著手,這個平時沈默寡言的男人,此刻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欣慰和如釋重負,他用力拍著我的肩膀,聲音洪亮:“太好了!太好了!爸爸就知道你能行!這下爸媽就放心了!”

他們絮絮叨叨地說著,從前那個讓他們愁得夜不能寐、在家長會上擡不起頭的“學渣”女兒,那個差點連高中都考不上的孩子,如今竟憑著自己的努力和沈常青的幫助,考上了鎮上的重點高中,前途似乎一下子亮堂起來,壓在他們心口多年的巨石終於落地了。

他們張羅著說要買肉、要請客、要放鞭炮慶祝,喜悅的氣氛幾乎要掀翻屋頂……

我看著父母欣喜若狂的樣子,努力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盡可能燦爛的笑容,回應著他們的激動。

我應該是高興的,應該非常高興的!

可心裏總有一塊地方,空落落的,像是盛宴過後散場的禮堂,熱鬧褪去,只剩下揮之不去的寂寥……

那份喜悅,因為沒有他的見證,沒有聽到他一句簡短的“恭喜”,似乎始終缺了最重要的一角,再盛大的慶祝也無法填補……

晚飯後,喧囂散去。父母還在客廳裏興奮地打著電話給親戚報喜,而我把自己關進房間。

窗外,沈常青家依舊沒有亮起燈光,一片寂靜;只是對面鄰居家偶爾傳來電視的聲響和孩子的嬉鬧,更襯得我房間的寂靜。

房間裏的臺燈,光暈是暖黃色的,在書桌上投下一圈光域。我拉開書桌最底下的抽屜,拿出那本帶鎖的日記本。深藍色的絨布封面有些磨損,邊角微微卷起,鎖孔處系著一根褪色的紅繩。

我掏出夾在數學課本裏的小小黃銅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哢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翻開本子,裏面記錄著一些瑣碎的日常、考試的失利、偶爾的開心,還有一些不敢深究的模糊心事……我翻到嶄新的一頁,潔白的紙頁在燈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澤。

我想寫點什麽,記錄下這重要的一天——記錄下父母的欣慰,記錄下自己的努力,記錄下那張改變命運的通知書……

可筆尖懸在紙上,久久無法落下。那些應該被記錄的喜悅和感慨,此刻都被一種更洶湧、更隱秘的情緒沖散了。

我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窗臺上那盆小小的綠蘿上——那是沈常青送我的,那時他剛上高一,開始住校,於是將這盆綠蘿送給了我,他說希望我能夠像綠蘿般生機勃勃,為自己“發光”!

綠蘿垂下的藤蔓在燈光下投下蜿蜒的影子,而我的思緒也飄向了那棵沈默的冬青樹,飄向了那個站在樹下、拿著舊水壺的清冷身影。

此刻,這筆尖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般,不再聽從大腦的指揮。

它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落在紙上,墨水在纖維間暈開一小點,然後,它開始移動——先是勾勒出粗壯有力的樹幹,線條帶著一種堅韌的弧度,仿佛能承受千斤重壓;接著是繁茂的枝葉,一片片細密的葉子被耐心地、一筆一筆地描摹出來,葉脈清晰可見;最後,是深深紮入泥土的根系,盤根錯節,充滿了力量感……一棵栩栩如生的冬青樹,就這樣在我無意識的描繪下,躍然於日記本的扉頁之上。我畫得那樣專註,那樣投入,以至於沒有意識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當我停下筆,看著紙上那棵孤零零的、卻又充滿生命力的冬青樹時,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攥緊了。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沖上臉頰,耳根也燒得厲害。

紙上的樹,像一面照妖鏡,清晰地映照出我心底那個不敢直視的秘密——那個站在冬青樹下,沈默澆灌著思念的少年;那個在書桌前,用清冷嗓音耐心為我講解難題的身影;那個用一院花草和沈默溫柔,在我貧瘠世界裏種下希望與悸動的人……

沈常青!

這個名字,連同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一切——他的優秀、他的沈靜、他的憂傷、他偶爾流露的溫柔、他守護花園的固執、他講述冬青故事時眼底深藏的痛楚……像無數細小的、帶著尖刺的藤蔓,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纏繞住了我心底最柔軟的那塊地方,越收越緊。

我喜歡他!

我想,我應該是喜歡沈常青的吧?!

對,我喜歡他!

我確定,以及肯定!我喜歡沈常青!

這個認知如同驚雷,在我腦海裏轟然炸響。清晰得不容置疑,又陌生得讓我心慌意亂,手足無措。不是“學生”對“老師”的感激,不是妹妹對哥哥的依賴,是一種純粹的、帶著獨占欲的、讓人臉紅心跳的喜歡!

但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惶恐和卑微。他是京山一中的天之驕子,是提前被錄取的學霸,是註定要飛向更廣闊天空的星辰,是鎮上人人誇讚的“沈家那個有出息的孩子”。

而我呢?

不過是僥幸追隨著他的腳步,才勉強擠進同一所學校的、曾經愚笨不堪的醜小鴨。

我有什麽資格去仰望他?

去觸碰那份神聖的光芒?

他於我,是遙不可及的星辰,是守護我知識幼苗的樹之衛士,是我整個世界裏最高不可攀的存在。這份喜歡,像是對神祇的褻瀆,讓我既甜蜜又充滿罪惡感,像偷嘗了不該屬於自己的禁果。

我像被滾燙的開水濺到一般,猛地合上了日記本!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仿佛我合上的不是本子,而是自己那顆狂跳不止、幾乎要破胸而出的心……

我不敢再看那頁紙,不敢再看那棵被我親手畫下的、象征著心事的冬青樹。

那棵樹仿佛有了生命,在燈光下灼灼地註視著我,看穿了我所有隱秘的心思。

我慌亂地將日記本塞回抽屜最深處,用力關上抽屜,仿佛裏面關著一頭會噬人的怪獸。

我顫抖著手,將那把小巧的黃銅鑰匙重新塞進那本寫著沈常青名字的、本該不屬於我的數學課本。

我一手拖著課本,另一只手撫摸冰涼的金屬鑰匙,手指仿佛被這一絲冰涼,帶來一陣戰栗。然後,我將課本合上,塞進書架上,像是被抽幹了力氣一般,癱坐在椅子上。

房間裏只剩下我急促的、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蟬鳴。臺燈的光暈裏,細微的塵埃在無聲地飛舞、旋轉。

只有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意識到,就再也藏不住了!

那份隱秘的喜歡,如同那顆在心底悄然發芽的種子,註定要在這青春的土壤裏,經歷風雨,頑強生長。

而我,只能像個虔誠又怯懦的信徒,遠遠地仰望我的神明,守護著這份無人知曉的、酸澀的甜蜜。

冬青樹沈默地守護著沈家的“秘密”,而我的心事,也只能在寂靜中,獨自喧嘩,無聲地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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