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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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哥，別廢話了，趕快走吧！”
他們這裏的鎮醫院，其實就在他們讀書的廟山村。以前是廟山村，最近幾年變成鎮子了，很多人也開始叫廟山鎮了。
陳家村跟廟山鎮，其實只有四公裏左右。平時走路可能需要四十分鐘一個小時的，但開車其實只需要七八分鐘。
晚上車子少，他堂哥又把車子開那麽快，幾乎四五分鐘就應該能到。
反正就這麽點時間，趙展飛想稍微清靜一點，也想好好想一下等會進去該怎麽跟自己母親說。
他開口打斷自己了堂哥，稍微冷靜了一下後。趙展飛就趕快轉頭對著後面的陳淑說道：“小淑，我以前沒有跟我爸媽亂說過。我只告訴他們你是陳家村的，住在上村，現在在讀高中。關於我們約定的，打算等我們都高中畢業，都參加完高考後再公開關系那些約定，我一直都記得呢。
等會你看見我媽媽後，千萬不要害怕。她問什麽，你正常回答就可以了。她如果說什麽讓你為難的話，你暫時也不要著急，暫時隨便答應著就可以了。反正我肯定在十點前，準時把你送回家的。”
此刻趙展飛其實是抓緊時間趕快跟陳淑串詞說明情況呢，以防等會露餡。但這場景到了他大堂哥趙展宏眼裏，就是都到這個時候了，自家堂弟還在安慰他那個嬌氣的女朋友。
趙展飛是沒有跟他提過陳淑的名字，但他卻見過他給陳淑買奶茶，買頭繩和手環，給她寫請假期間缺的讀書筆記，還有準備各種節日小驚喜那些。反正從以前的樁樁件件和只言片語裏面，趙展宏是能拼湊出對方是一個喜歡珠串小禮物，喜歡儀式感的小姑娘，也能看出自己堂弟對對方的用心。就是因為這樣，如今等他們真的用到對方了，對方卻被自己堂弟叫了半個多小時才叫了出來，趙展宏才心裏不服的。
“還說很漂亮呢，我看也就那樣，瘦的跟豆芽菜似的。”
在陳淑和趙展飛說話時，趙展宏在心裏無聲的嘀咕一句，隨即就繼續開車了。
五分鐘眨眼而過，很快大家就到了他們這裏的廟山鎮醫院。
“怎麽不把阿姨送到市裏去？”
趙展宏停車，陳淑和趙展飛先一步下去走向醫院住院部時，陳淑感覺有些尷尬突然問道。
“市——市裏幾家醫院都不收！”
趙展飛之前一直都繃著，此刻他所有的堅強好像都被陳淑這一句輕飄飄的話給突然戳破了，他說話時聲音竟然再次帶上了很明顯的哭腔。
“……”
陳淑再也不敢亂說話了，只是無聲的跟著對方趕快上樓。
醫院裏不管什麽時候都人滿為患，更何況現在才八點多，時間並不是很晚。
頭上綁著繃帶哎哎叫喚的、拿著單子從他們身邊快速跑過的、拿著水壺飯盒行色匆匆的、穿著睡衣慢慢扶著墻的、拿著毛巾洗臉盆面無表情路過的、站在醫院角落默默哭泣擦淚的、一大家子抱著一個小小的花繈褓全部一臉喜氣的。
反正才走了幾層樓，透過樓道一點點空間，陳淑就看到了無數場景。
“我媽媽在五樓513，你進去後不要害怕，我媽媽脾氣很好的。”
在走到五樓時，已經恢覆情緒的趙展飛再次低聲叮囑了一聲。
“嗯，你放心吧，我會好好表現的，一定不會讓她懷疑的。”
陳淑轉頭迅速的保證了一句，隨即就跟著對方繼續向前了。
兩人很快到達513的門口，趙展飛先是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小心的看了一眼，隨即轉頭又看向陳淑。
等陳淑給他一個確定的眼神後，他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隨即便慢慢的推開了那個病房門。
這是一個雙人病房，但裏面似乎只住著趙媽媽一個人，另外一個床鋪很明顯是空著的。而那個撤了床鋪只有墊子的床鋪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燙了頭發，看著有一點點時髦的女人。看對方的模樣，應該是陪護趙媽媽的人。對方一看到他們進來，立馬條件反射的離開床沿，迅速站了起來。
至於趙展飛的母親，如今正躺在靠近門邊的另外一個床鋪上。對方的頭上戴著一個帽子，鼻子和嘴巴上蓋著一個透明氧氣罩，身上和胳膊上纏繞著一些管子，一只手背上還吊著針。床頭櫃桌子上的幾個儀器不停閃爍和滴滴著，很顯然對方的情況真的是非常非常不好了。聽到門開的聲音，她眼皮用力的動了幾下，似乎想掙紮著醒來，但最後終究沒有立馬睜開眼睛。
“飛飛，小陳你們過來了！”
半長卷發的女人一看到他們進來，也下意識的打量起陳淑的長相。
等把陳淑從頭到腳都認認真真打量一遍後，她才上前壓低聲音迅速的開口了。
“嗯，淑淑這是我小姨，小姨這是我女朋友陳淑！”
轉頭認認真真的看了一眼自己依舊躺著的母親，隨即個子超過一米八的趙展飛立馬也壓低聲音介紹起來。
“小姨您好！”
穿了自己壓箱底衣服鞋子的陳淑，乖巧的叫了一聲，隨即就裝作無措的看向身邊的趙展飛。
“好孩子，我——”
看到自己侄子的女朋友，田翠雲條件反射的就想給禮物和紅包。
但在自己手上和衣兜裏胡亂的摸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出門急，算是什麽貴重東西都沒有戴後。最後只帶著一個黃金婚戒的田翠雲只能幹巴巴道：“小姨這次跑的急忘記帶東西和紅包了，下次小姨一定給你補上。”
在說話的時候，田翠雲已經拉著陳淑向病房內部走去了：“小淑，你今年多大了？念的是高幾？你跟我們飛飛是怎麽認識的？兩人談了幾年了？”
入手一片粗糙，只是觸摸到了陳淑的雙手，摸到她粗糙的手指和硬邦邦的幾個掌心老繭，田翠雲就對陳淑家的家境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等到了病房燈光最亮的地方，看到陳淑稍微有點黝黑蠟黃的皮膚和明顯泛黃的頭發，她更加確定了自己猜測。剎那間，她也立馬明白為什麽自己侄子一定要把對方藏著掖著，從不堂堂正正對他們說出對方的名字和家庭了。
“小姨，我今年十七，正在四中讀高二。我跟展飛認識兩年多了，但確定關系沒多久。我們都是學生，原本想著先慢慢處著，等到我們大家都考上大學，都高中畢業後，才確定一切外加真正公布的。”
陳淑的表演不錯，或者說長期生活在她家那樣的家庭，她不知不覺早就已經學會表演了。反正這一刻，在對方認真打量的眼神下，陳淑就是假裝害羞的把一切都說出來了。也說清楚了，高中生偷偷摸摸談戀愛，一切好像確定了，但也好像沒有完全確定的微妙情況。
而聽到她這麽一說，田翠雲便連忙拍起她的手：“明白，明白，我知道如果不是我姐出狀況，如果不是我們催著飛飛大半夜的去叫你，你肯定不會這麽快就上門的。”
“小姨，醫生後面又過來了嗎？”任由她們說了一下，隨後已經坐在自己母親身邊的趙展飛才壓低聲音，繼續小聲問道。
在他說話時，在外面停車耽誤了一會的趙展宏也推開房門靜悄悄的走了進來。不過對方進門後就站在原地不敢再進來了，似乎是害怕著什麽。
“來了，還是跟之前一模一樣的話，說讓我們要不趕快拉回家。要不聯系殯——”
後面兩個字，留著長卷發指甲上染著紅指甲的田翠雲完全說出去了。下意識的松開陳淑後，她立馬轉身一抽一抽的擦起了眼淚。
“別——別哭，讓我——讓我看看——”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閉著眼睛，一直吸著氧氣的趙媽媽一下子猛地睜開眼睛。等睜看眼睛後，她自己摘掉臉上的氧氣罩，隨即就沖幾米外的陳淑招起了手。
“快！”
“陳淑！！”
“叫你呢陳淑！”
不用她把話說完，眾人全部反應過來，立馬推起陳淑。
陳淑也不用大家真正推她，立馬迅速上前湊近了對方。
“媽，你戴著氧氣罩說話吧，我們能聽清！”
見陳淑過來，坐在她床邊的趙展飛立馬讓開了位置。但在起身前，他也條件反射的把自己母親拉下來的氧氣罩重新給她扣了上去。
“不用，我自己心裏有譜，那樣——那樣說話太難受了！”
剛才氣若游絲趙媽媽如今像是突然的就有了力氣，等陳淑坐在她旁邊的圓凳上後，她突然也沖陳淑伸出了手。
陳淑立馬把自己右手送了過去：“阿姨你好，我叫陳淑，是展飛的女朋友！”
“原來是你啊，我知道你。你是陳愛民和劉小慧的女兒吧？”
“嗯！”有點意外的陳淑條件反射的點頭。
見陳淑點頭，臉色蠟黃，黑眼圈極重，看著特別瘦弱的田翠香慢慢的露出了一個笑容：“真好，你知道嗎，其實我跟你媽媽曾經——曾經一起去幹過活。我們曾經一起去人民公園種過郁金香，我們一共幹了五天，一天賺兩塊錢。後來——後來有次我在山上割菜籽，眼看著天就要下雨了，我當時著急的不行。結果——結果你媽媽剛好從上面下來，她認出了我，幫我割了一個多小時的菜籽！那天，那天她跟我說過你！”
田翠香握著陳淑手的力道越來越有力，在所有人都意外不敢置信的眼神下。
她打起精神繼續道：“後來她流產跟你爸爸離婚，最後離開我們隴城去外面打工的事情，我也聽說了，我還感覺可惜呢。沒想到——沒想到我的兒子最後竟然找了你做女朋友，怪不得他對你們的事情一直都遮遮掩掩呢，怪不得——”
“阿姨，我們的事情是我要求的，我們畢竟還在念高中——”
……
陳淑跟趙展飛母親交談，最後被過來查房的護士厲聲打斷了。
見他們都這個時候了，還讓病人摘氧氣罩，護士進來就是一頓訓斥。
剛好趙媽媽當時攢起來的那點力氣好像突然也沒有了，陳淑就適時跟對方說再見，還約定她過幾天再過來看她。
趙展飛的母親也在迷迷糊糊中跟陳淑說了再見，而等陳淑跟趙展飛從513病房出來了，陳淑當即就把剛才趙媽媽在迷迷糊糊中遞給她那個素圈金戒指遞給了對方：“這個還給你——”
“嗯，剛才謝謝你了！”這是自己父親賺錢後補給自己母親的禮物，算是他們的結婚戒指。伸手接過那個似乎帶自己母親溫度的小素戒，趙展飛真誠的倒著謝。
“沒事，看你媽的情況好像身邊也離不開人，要不你讓你堂哥送我就可以了。或者你等會出去，給我打個的就可以了。”
他們這邊從鎮子到其他地方，其實還是有出租車的，只不過是那種私家車不是真正的出租車。而且只要到晚上了，平時一塊五毛的車費，就會一下子變成三塊和五塊。有些心特別黑的，半夜甚至能要到八九塊和十塊錢。但現在才九點鐘，陳淑感覺三塊五塊就夠了，所以她就下意識這麽建議了。
“就幾分鐘的事情，還是我親自送你回去吧。”只有幾分鐘的路程，趙展飛並不想出什麽意外。想起自己之前答應過陳淑一定會在十點前送她回家，趙展飛還是拿著車鑰匙，迅速帶著陳淑去他堂兄說的停車位置了。
之前三個人時，趙展宏開車，趙展飛坐副駕。等陳淑上車後，陳淑毫不意外的就坐了面包車的後面。
而此刻車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了，見趙展飛坐到了駕駛位了，陳淑只猶豫了一秒鐘最後就坐到了副駕駛位。
車子啟動，然後慢慢拐出了醫院的露天停車場。
等車子開向明顯寬敞空蕩的大馬路上後，趙展飛在沈默了很久後，最後又緩緩道：“沒想到我媽媽竟然認識你媽媽，她們還一起幹過活！”
“畢竟我們的村子離的特別近，我們村子的那個山也跟你們村子的那個山是連著的。”
陳淑是那種面對陌生人，基本都沒有話的那種人。無論她之前胡亂思想和胡亂計劃了什麽，今天終究是她和趙展飛第一次真正認識，第一次真正說話。所以此刻，即便剛才趙媽媽說了很多讓她意外的話，即便趙展飛看著好像並不像他以前展現那麽高冷和疏離。陳淑也保持著她一貫的性格，盡量謹言慎行著。
“是啊，我們的村子離得特別近，村子邊的山也是連著的，她們互相認識確實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對了陳淑，今天的事情——”
“我不會跟別人亂說，我跟我奶奶說了，我有同學今天過生日專門過來叫我了，我不好意思不去。至於我堂姐家會不會有人聽到，我就不清楚了。”
“我知道了，我這麽說其實也是為你的名聲著想。至於你大堂姐家，他們畢竟是你的親人，應該也不會出去隨便亂說的。反正今晚真的太謝謝你了，對了，這是你剩下的一百塊！”
半夜雖然車少，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車子。
在車子快到陳家村時，看前面有個車子在慢慢悠悠向陳家村拐著，一直醞釀了很久的趙展飛立馬把剩下的一百塊給陳淑遞了過去。
陳淑看著那張一百塊的紙幣並沒有猶豫，直接伸手接了過去。
前方的司機好像是個新手，拐彎拐的特別慢，中間好像是著急了，還突然在那個拐彎處熄火了。
陳淑捏著錢看著前方，隨後忍不住建議道：“要不我就在這邊下吧，反正也到村子了！”
“就一兩分鐘的距離，我一腳油門直接送你到家門口吧。現在畢竟是晚上了，還是有一點點不安全。”
雖然心裏十分的著急，但趙展飛還是盡量忍耐著。
“嗯，好。對了，你別擔心，你媽媽應該會度過難關的！”
書裏說趙展飛是爸爸坐牢，母親過世，他拿家裏所有一切賠償了三個出事的人家。然後在一個夜晚鎖了家門，直接消失了，後續好像很多年都沒有回來。
但這一刻在前方車子終於順利重新啟動，終於順利慢慢開過去後。在他們的這輛車子也緩緩啟動後，陳淑還是這麽言不由衷的安慰了一句。因為拿了對方的兩百塊，因為對方母親畢竟跟自己母親相識一場，因為對方一定要把她真真切切送到家門口的這個舉動，陳淑終究還是開口說了一句這個時候大家基本都會說的吉利話。
“謝謝，但願吧！不管怎麽樣，都謝謝你這麽說！”
趙展飛母親得的是乳腺癌，已經得了好久了。手術以前做過，化療也一直在斷斷續續的做著。說實話他跟他父親，以前其實也收到過醫院的病危通知書，還不是一次兩次，應該是有四次了。但以前所有的情況，好像都沒有這次這麽糟糕過。
可以說，自從他爸爸出事了，她媽媽的情況就急速惡化了。
之前醫生都在說一切都在好轉，都說她只要繼續好好配合化療，那身體肯定能痊愈，肯定能好好再活幾十年的。
但偏偏這個時候他爸爸出事了，偏偏她母親知道家裏的事情後，就突然的病情惡化，直接到了原本的醫院幹脆不收的地步。
心裏密密麻麻的疼著，但對著不熟、幫助了他、還沖他說好話的陳淑。趙展飛只能壓下心裏所有的擔心和害怕，下意識的跟她說著感謝和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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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別廢話了，趕快走吧！”
他們這裏的鎮醫院，其實就在他們讀書的廟山村。以前是廟山村，最近幾年變成鎮子了，很多人也開始叫廟山鎮了。
陳家村跟廟山鎮，其實只有四公裏左右。平時走路可能需要四十分鐘一個小時的，但開車其實只需要七八分鐘。
晚上車子少，他堂哥又把車子開那麽快，幾乎四五分鐘就應該能到。
反正就這麽點時間，趙展飛想稍微清靜一點，也想好好想一下等會進去該怎麽跟自己母親說。
他開口打斷自己了堂哥，稍微冷靜了一下後。趙展飛就趕快轉頭對著後面的陳淑說道：“小淑，我以前沒有跟我爸媽亂說過。我只告訴他們你是陳家村的，住在上村，現在在讀高中。關於我們約定的，打算等我們都高中畢業，都參加完高考後再公開關系那些約定，我一直都記得呢。
等會你看見我媽媽後，千萬不要害怕。她問什麽，你正常回答就可以了。她如果說什麽讓你為難的話，你暫時也不要著急，暫時隨便答應著就可以了。反正我肯定在十點前，準時把你送回家的。”
此刻趙展飛其實是抓緊時間趕快跟陳淑串詞說明情況呢，以防等會露餡。但這場景到了他大堂哥趙展宏眼裏，就是都到這個時候了，自家堂弟還在安慰他那個嬌氣的女朋友。
趙展飛是沒有跟他提過陳淑的名字，但他卻見過他給陳淑買奶茶，買頭繩和手環，給她寫請假期間缺的讀書筆記，還有準備各種節日小驚喜那些。反正從以前的樁樁件件和只言片語裏面，趙展宏是能拼湊出對方是一個喜歡珠串小禮物，喜歡儀式感的小姑娘，也能看出自己堂弟對對方的用心。就是因為這樣，如今等他們真的用到對方了，對方卻被自己堂弟叫了半個多小時才叫了出來，趙展宏才心裏不服的。
“還說很漂亮呢，我看也就那樣，瘦的跟豆芽菜似的。”
在陳淑和趙展飛說話時，趙展宏在心裏無聲的嘀咕一句，隨即就繼續開車了。
五分鐘眨眼而過，很快大家就到了他們這裏的廟山鎮醫院。
“怎麽不把阿姨送到市裏去？”
趙展宏停車，陳淑和趙展飛先一步下去走向醫院住院部時，陳淑感覺有些尷尬突然問道。
“市——市裏幾家醫院都不收！”
趙展飛之前一直都繃著，此刻他所有的堅強好像都被陳淑這一句輕飄飄的話給突然戳破了，他說話時聲音竟然再次帶上了很明顯的哭腔。
“……”
陳淑再也不敢亂說話了，只是無聲的跟著對方趕快上樓。
醫院裏不管什麽時候都人滿為患，更何況現在才八點多，時間並不是很晚。
頭上綁著繃帶哎哎叫喚的、拿著單子從他們身邊快速跑過的、拿著水壺飯盒行色匆匆的、穿著睡衣慢慢扶著墻的、拿著毛巾洗臉盆面無表情路過的、站在醫院角落默默哭泣擦淚的、一大家子抱著一個小小的花繈褓全部一臉喜氣的。
反正才走了幾層樓，透過樓道一點點空間，陳淑就看到了無數場景。
“我媽媽在五樓513，你進去後不要害怕，我媽媽脾氣很好的。”
在走到五樓時，已經恢覆情緒的趙展飛再次低聲叮囑了一聲。
“嗯，你放心吧，我會好好表現的，一定不會讓她懷疑的。”
陳淑轉頭迅速的保證了一句，隨即就跟著對方繼續向前了。
兩人很快到達513的門口，趙展飛先是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小心的看了一眼，隨即轉頭又看向陳淑。
等陳淑給他一個確定的眼神後，他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隨即便慢慢的推開了那個病房門。
這是一個雙人病房，但裏面似乎只住著趙媽媽一個人，另外一個床鋪很明顯是空著的。而那個撤了床鋪只有墊子的床鋪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燙了頭發，看著有一點點時髦的女人。看對方的模樣，應該是陪護趙媽媽的人。對方一看到他們進來，立馬條件反射的離開床沿，迅速站了起來。
至於趙展飛的母親，如今正躺在靠近門邊的另外一個床鋪上。對方的頭上戴著一個帽子，鼻子和嘴巴上蓋著一個透明氧氣罩，身上和胳膊上纏繞著一些管子，一只手背上還吊著針。床頭櫃桌子上的幾個儀器不停閃爍和滴滴著，很顯然對方的情況真的是非常非常不好了。聽到門開的聲音，她眼皮用力的動了幾下，似乎想掙紮著醒來，但最後終究沒有立馬睜開眼睛。
“飛飛，小陳你們過來了！”
半長卷發的女人一看到他們進來，也下意識的打量起陳淑的長相。
等把陳淑從頭到腳都認認真真打量一遍後，她才上前壓低聲音迅速的開口了。
“嗯，淑淑這是我小姨，小姨這是我女朋友陳淑！”
轉頭認認真真的看了一眼自己依舊躺著的母親，隨即個子超過一米八的趙展飛立馬也壓低聲音介紹起來。
“小姨您好！”
穿了自己壓箱底衣服鞋子的陳淑，乖巧的叫了一聲，隨即就裝作無措的看向身邊的趙展飛。
“好孩子，我——”
看到自己侄子的女朋友，田翠雲條件反射的就想給禮物和紅包。
但在自己手上和衣兜裏胡亂的摸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出門急，算是什麽貴重東西都沒有戴後。最後只帶著一個黃金婚戒的田翠雲只能幹巴巴道：“小姨這次跑的急忘記帶東西和紅包了，下次小姨一定給你補上。”
在說話的時候，田翠雲已經拉著陳淑向病房內部走去了：“小淑，你今年多大了？念的是高幾？你跟我們飛飛是怎麽認識的？兩人談了幾年了？”
入手一片粗糙，只是觸摸到了陳淑的雙手，摸到她粗糙的手指和硬邦邦的幾個掌心老繭，田翠雲就對陳淑家的家境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等到了病房燈光最亮的地方，看到陳淑稍微有點黝黑蠟黃的皮膚和明顯泛黃的頭發，她更加確定了自己猜測。剎那間，她也立馬明白為什麽自己侄子一定要把對方藏著掖著，從不堂堂正正對他們說出對方的名字和家庭了。
“小姨，我今年十七，正在四中讀高二。我跟展飛認識兩年多了，但確定關系沒多久。我們都是學生，原本想著先慢慢處著，等到我們大家都考上大學，都高中畢業後，才確定一切外加真正公布的。”
陳淑的表演不錯，或者說長期生活在她家那樣的家庭，她不知不覺早就已經學會表演了。反正這一刻，在對方認真打量的眼神下，陳淑就是假裝害羞的把一切都說出來了。也說清楚了，高中生偷偷摸摸談戀愛，一切好像確定了，但也好像沒有完全確定的微妙情況。
而聽到她這麽一說，田翠雲便連忙拍起她的手：“明白，明白，我知道如果不是我姐出狀況，如果不是我們催著飛飛大半夜的去叫你，你肯定不會這麽快就上門的。”
“小姨，醫生後面又過來了嗎？”任由她們說了一下，隨後已經坐在自己母親身邊的趙展飛才壓低聲音，繼續小聲問道。
在他說話時，在外面停車耽誤了一會的趙展宏也推開房門靜悄悄的走了進來。不過對方進門後就站在原地不敢再進來了，似乎是害怕著什麽。
“來了，還是跟之前一模一樣的話，說讓我們要不趕快拉回家。要不聯系殯——”
後面兩個字，留著長卷發指甲上染著紅指甲的田翠雲完全說出去了。下意識的松開陳淑後，她立馬轉身一抽一抽的擦起了眼淚。
“別——別哭，讓我——讓我看看——”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閉著眼睛，一直吸著氧氣的趙媽媽一下子猛地睜開眼睛。等睜看眼睛後，她自己摘掉臉上的氧氣罩，隨即就沖幾米外的陳淑招起了手。
“快！”
“陳淑！！”
“叫你呢陳淑！”
不用她把話說完，眾人全部反應過來，立馬推起陳淑。
陳淑也不用大家真正推她，立馬迅速上前湊近了對方。
“媽，你戴著氧氣罩說話吧，我們能聽清！”
見陳淑過來，坐在她床邊的趙展飛立馬讓開了位置。但在起身前，他也條件反射的把自己母親拉下來的氧氣罩重新給她扣了上去。
“不用，我自己心裏有譜，那樣——那樣說話太難受了！”
剛才氣若游絲趙媽媽如今像是突然的就有了力氣，等陳淑坐在她旁邊的圓凳上後，她突然也沖陳淑伸出了手。
陳淑立馬把自己右手送了過去：“阿姨你好，我叫陳淑，是展飛的女朋友！”
“原來是你啊，我知道你。你是陳愛民和劉小慧的女兒吧？”
“嗯！”有點意外的陳淑條件反射的點頭。
見陳淑點頭，臉色蠟黃，黑眼圈極重，看著特別瘦弱的田翠香慢慢的露出了一個笑容：“真好，你知道嗎，其實我跟你媽媽曾經——曾經一起去幹過活。我們曾經一起去人民公園種過郁金香，我們一共幹了五天，一天賺兩塊錢。後來——後來有次我在山上割菜籽，眼看著天就要下雨了，我當時著急的不行。結果——結果你媽媽剛好從上面下來，她認出了我，幫我割了一個多小時的菜籽！那天，那天她跟我說過你！”
田翠香握著陳淑手的力道越來越有力，在所有人都意外不敢置信的眼神下。
她打起精神繼續道：“後來她流產跟你爸爸離婚，最後離開我們隴城去外面打工的事情，我也聽說了，我還感覺可惜呢。沒想到——沒想到我的兒子最後竟然找了你做女朋友，怪不得他對你們的事情一直都遮遮掩掩呢，怪不得——”
“阿姨，我們的事情是我要求的，我們畢竟還在念高中——”
……
陳淑跟趙展飛母親交談，最後被過來查房的護士厲聲打斷了。
見他們都這個時候了，還讓病人摘氧氣罩，護士進來就是一頓訓斥。
剛好趙媽媽當時攢起來的那點力氣好像突然也沒有了，陳淑就適時跟對方說再見，還約定她過幾天再過來看她。
趙展飛的母親也在迷迷糊糊中跟陳淑說了再見，而等陳淑跟趙展飛從513病房出來了，陳淑當即就把剛才趙媽媽在迷迷糊糊中遞給她那個素圈金戒指遞給了對方：“這個還給你——”
“嗯，剛才謝謝你了！”這是自己父親賺錢後補給自己母親的禮物，算是他們的結婚戒指。伸手接過那個似乎帶自己母親溫度的小素戒，趙展飛真誠的倒著謝。
“沒事，看你媽的情況好像身邊也離不開人，要不你讓你堂哥送我就可以了。或者你等會出去，給我打個的就可以了。”
他們這邊從鎮子到其他地方，其實還是有出租車的，只不過是那種私家車不是真正的出租車。而且只要到晚上了，平時一塊五毛的車費，就會一下子變成三塊和五塊。有些心特別黑的，半夜甚至能要到八九塊和十塊錢。但現在才九點鐘，陳淑感覺三塊五塊就夠了，所以她就下意識這麽建議了。
“就幾分鐘的事情，還是我親自送你回去吧。”只有幾分鐘的路程，趙展飛並不想出什麽意外。想起自己之前答應過陳淑一定會在十點前送她回家，趙展飛還是拿著車鑰匙，迅速帶著陳淑去他堂兄說的停車位置了。
之前三個人時，趙展宏開車，趙展飛坐副駕。等陳淑上車後，陳淑毫不意外的就坐了面包車的後面。
而此刻車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了，見趙展飛坐到了駕駛位了，陳淑只猶豫了一秒鐘最後就坐到了副駕駛位。
車子啟動，然後慢慢拐出了醫院的露天停車場。
等車子開向明顯寬敞空蕩的大馬路上後，趙展飛在沈默了很久後，最後又緩緩道：“沒想到我媽媽竟然認識你媽媽，她們還一起幹過活！”
“畢竟我們的村子離的特別近，我們村子的那個山也跟你們村子的那個山是連著的。”
陳淑是那種面對陌生人，基本都沒有話的那種人。無論她之前胡亂思想和胡亂計劃了什麽，今天終究是她和趙展飛第一次真正認識，第一次真正說話。所以此刻，即便剛才趙媽媽說了很多讓她意外的話，即便趙展飛看著好像並不像他以前展現那麽高冷和疏離。陳淑也保持著她一貫的性格，盡量謹言慎行著。
“是啊，我們的村子離得特別近，村子邊的山也是連著的，她們互相認識確實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對了陳淑，今天的事情——”
“我不會跟別人亂說，我跟我奶奶說了，我有同學今天過生日專門過來叫我了，我不好意思不去。至於我堂姐家會不會有人聽到，我就不清楚了。”
“我知道了，我這麽說其實也是為你的名聲著想。至於你大堂姐家，他們畢竟是你的親人，應該也不會出去隨便亂說的。反正今晚真的太謝謝你了，對了，這是你剩下的一百塊！”
半夜雖然車少，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車子。
在車子快到陳家村時，看前面有個車子在慢慢悠悠向陳家村拐著，一直醞釀了很久的趙展飛立馬把剩下的一百塊給陳淑遞了過去。
陳淑看著那張一百塊的紙幣並沒有猶豫，直接伸手接了過去。
前方的司機好像是個新手，拐彎拐的特別慢，中間好像是著急了，還突然在那個拐彎處熄火了。
陳淑捏著錢看著前方，隨後忍不住建議道：“要不我就在這邊下吧，反正也到村子了！”
“就一兩分鐘的距離，我一腳油門直接送你到家門口吧。現在畢竟是晚上了，還是有一點點不安全。”
雖然心裏十分的著急，但趙展飛還是盡量忍耐著。
“嗯，好。對了，你別擔心，你媽媽應該會度過難關的！”
書裏說趙展飛是爸爸坐牢，母親過世，他拿家裏所有一切賠償了三個出事的人家。然後在一個夜晚鎖了家門，直接消失了，後續好像很多年都沒有回來。
但這一刻在前方車子終於順利重新啟動，終於順利慢慢開過去後。在他們的這輛車子也緩緩啟動後，陳淑還是這麽言不由衷的安慰了一句。因為拿了對方的兩百塊，因為對方母親畢竟跟自己母親相識一場，因為對方一定要把她真真切切送到家門口的這個舉動，陳淑終究還是開口說了一句這個時候大家基本都會說的吉利話。
“謝謝，但願吧！不管怎麽樣，都謝謝你這麽說！”
趙展飛母親得的是乳腺癌，已經得了好久了。手術以前做過，化療也一直在斷斷續續的做著。說實話他跟他父親，以前其實也收到過醫院的病危通知書，還不是一次兩次，應該是有四次了。但以前所有的情況，好像都沒有這次這麽糟糕過。
可以說，自從他爸爸出事了，她媽媽的情況就急速惡化了。
之前醫生都在說一切都在好轉，都說她只要繼續好好配合化療，那身體肯定能痊愈，肯定能好好再活幾十年的。
但偏偏這個時候他爸爸出事了，偏偏她母親知道家裏的事情後，就突然的病情惡化，直接到了原本的醫院幹脆不收的地步。
心裏密密麻麻的疼著，但對著不熟、幫助了他、還沖他說好話的陳淑。趙展飛只能壓下心裏所有的擔心和害怕，下意識的跟她說著感謝和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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