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

日子，在不知不覺間，就到了第三十天。

林知夏是被手機日歷上那個紅圈，提醒的。

一個月前，她和江硯在咖啡館那張餐巾紙上，寫下"假戲期限：一個月"。如今，期限到了。

明天，交叉課題的節點數據要交。

也是明天，這場荒唐的"假戲"，按約定，就該——散場了。

這個念頭，像根細針，紮了她一整天。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滋味。明明，從一開始，她就盼著這一天早點來，盼著早點結束這場提心吊膽的逢場作戲，把自己的生活，還給自己。

可真到了跟前，她心裏卻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

夜裏，三號機房。

最後一組節點數據，要在今晚鎖定——這是把前面所有的功能成像和結構解析，整合到一起的、決定成敗的一組。一旦成功，江硯的項目節點，圓滿交付;她的方法學，也能跟著沖一篇大的。

滿共三個小時的連續采集。開始得很順。

可就在最後半小時，意外毫無預兆地發生了。

"信號在漂。"林知夏死死盯著屏幕，聲音驟然繃緊。那條原本平穩的曲線，開始詭異地抖動——是後半夜樓裏的某臺大型設備啟動，引起了微弱的地面震動，正一點一點毀掉這三個小時的成果。

"還有十二分鐘采集結束。"江硯瞬間湊了過來，俯身看屏幕，下頜線繃得利落，"重來一次，今晚就趕不上節點了。"

"不能重來。"林知夏的腦子飛速運轉，手指在鍵盤上翻飛，"我上一套時序對齊的算法，能補償這個量級的漂移，但得實時調參，參數錯一個，整組就廢——"

"你來調。"江硯沒有半分猶豫，聲音沈穩得像定海神針，"我盯著采集，給你報實時偏移量。"

"……好。"

那十二分鐘，是林知夏這輩子，過得最漫長，也最奇異的十二分鐘。

機房裏只剩儀器的嗡鳴、鍵盤的敲擊，和兩個人交替響起的、簡短而精準的對話。

"偏移零點三。"

"補了。"

"零點五，往左。"

"收到。"

一個報數，一個調參，配合得天衣無縫，像是兩臺精密咬合的齒輪，又像是一對早已心意相通、無需多言的搭檔。

林知夏甚至能感覺到，身側那個人的呼吸，和她漸漸同步。她緊繃到極致，可奇怪的是，心底卻又前所未有地，安定。

因為她知道，無論這一刻有多險，身邊這個人，都會穩穩地，接住她。

"采集結束。"

江硯的聲音落下的瞬間，林知夏幾乎是脫力般地，松開了鍵盤。

屏幕上，進度條，走到了百分之百。

"……數據呢"她聲音發飄，"成沒成"

"在跑後處理。"江硯直起身，"等。"

機房裏，忽然就靜了下來。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大口喘著氣，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方才那十二分鐘裏，兩個人，離得有多近。近到她現在轉頭，就能看見他線條利落的側臉，和他額角，因為專註而沁出的，一層薄薄的汗。

而明天，這一切，就要結束了。

她垂下眼，那點說不清的空落，又一次，漫了上來。

"江硯。"她忽然輕聲開口。

"嗯"

"明天……"

她想說，明天數據交了，咱們的"約定"，是不是也就到期了。

可話到嘴邊，看著屏幕上那條還在緩緩爬行的後處理進度條，她又咽了回去。

"……沒什麽。"她別過臉，悶悶地"等數據吧。"

後處理進度條，在兩個人的沈默裏，一點一點爬向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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