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泵糖漿

所慶過後，交叉課題進入了攻堅的關鍵期。

為了趕下一個節點，林知夏幾乎住在了三號機房。常常是後半夜，整層樓都黑了，只有機房裏，儀器低低的嗡鳴，和屏幕上一點幽藍的光。

而每一個這樣的深夜，江硯都會出現。

他從不多話，只是推門進來，把一杯溫熱的牛奶，輕輕放在她手邊——不加糖的，他說她咖啡因攝入超標。然後，他會拉過另一張椅子，在離她半臂遠的地方坐下，陪她一起，盯著那緩慢刷新的圖像，一言不發，卻也不走。

林知夏起初渾身別扭。可日子久了，她竟漸漸習慣了這種沈默的陪伴。習慣了身側那一點恒定的、清冽的氣息;習慣了卡殼時，他偶爾一句切中要害的提點;習慣了……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裏，知道有一個人，就坐在她身邊。

這天後半夜，她盯著屏幕，眼睛酸澀得快要睜不開，忍不住小聲嘟囔:"好想喝杯咖啡啊……熱的，甜的那種頂著一大坨奶油的。"

她就是隨口一說。深更半夜的，所裏的咖啡館早關了。

江硯沒接話。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林知夏正昏昏欲睡，一只溫熱的紙杯，遞到了她面前。

她迷迷糊糊地接過來，低頭一看——

滿滿一杯，頂著一大坨打發奶油，奶油上還細心地，淋了一圈焦糖。

她楞楞地喝了一口。

熟悉的甜，瞬間在舌尖炸開。三泵糖漿，雙份奶油，分量精準得，像是有人，把她那杯"養生殺手"的配方，一個參數不差地，刻在了腦子裏。

林知夏猛地擡頭。

江硯已經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神色平靜地，看著屏幕，仿佛剛才那杯咖啡，是憑空變出來的。

"……所裏咖啡館都關了，"她聲音發飄，"你哪弄的"

"樓下便利店。"江硯淡淡道，"自助咖啡機。"

便利店的自助咖啡機，可沒有"三泵糖漿雙份奶油加焦糖"這種選項。這意味著，他是站在那臺機器前，一泵、一泵親手，給她調出來的。

為了一杯，她隨口一提的咖啡。

林知夏捧著那杯溫熱的、甜得發齁的咖啡，心忽然就軟成了一片。

那一瞬間，她腦子裏，規則第三條那六個字——"不許動真感情"——像被水泡過的紙，糊成了一團，怎麽也立不起來了。

她垂著眼，小口小口地，喝著那杯咖啡，喝得眼眶有點發熱。

這是演的。她有氣無力地，又一次，試圖說服自己。

可這世上，哪有人，會為了演戲，記住一個"死對頭"咖啡裏的每一泵糖漿;會在淩晨兩點，站在便利店的咖啡機前，為她一泵一泵地，調一杯甜到發膩的咖啡

"江硯。"她忽然沒頭沒腦地，輕聲問，"你對所有人，都這麽好嗎"

江硯握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機房裏靜了很久。

久到林知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是。"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融進儀器的嗡鳴裏，"只對你。"

林知夏的心跳，驟然失了節拍。

她猛地轉頭，可江硯的目光，依舊落在屏幕上，側臉在幽藍的光裏，看不出半分情緒，仿佛剛才那兩個字，只是她的幻聽。

可她知道，她沒有聽錯。

那一夜，那杯甜得發齁的咖啡，和那句"只對你"，林知夏，記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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