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胃不好

麻煩，是在所慶那晚，正式登場的。

啟明所建所二十周年，晚上在酒店設了慶典晚宴，順便歡迎幾位新引進的人才。林知夏端著酒杯，正和沈夭夭(被她硬拉來湊數)躲在角落裏啃蝦，主持人臺上的一句話，讓她的動作頓住了。

"……接下來，讓我們歡迎新加入啟明所的青年研究員，蘇曼博士。蘇博士師從國際神經科學權威，海外歸來，是我們引進的重磅人才——"

聚光燈下，一個身著米色長裙的女人，從容地起身，向全場頷首微笑。

她很美。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世家千金式的優雅與矜貴，舉手投足，無一處不妥帖。

林知夏對她沒什麽感覺——直到那女人落座之後，徑直走向了江硯那一桌，自然而然地，在他身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江硯"蘇曼側過身，聲音溫溫柔柔，帶著一種久別重逢的熟稔，"好久不見。叔叔上個月還念叨你，說你又一整年沒回家了。"

叔叔。

林知夏啃蝦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我回國，"蘇曼用一種只有親近之人才會有的語氣，低聲續道，唇角含笑，"一半是為了這邊的項目。"

剩下的一半是為了什麽，她沒說。可那雙望著江硯的眼睛裏，寫得清清楚楚。

林知夏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她明明跟江硯，只是逢場作戲的假情侶。蘇曼是誰、和江硯什麽關系、是不是青梅竹馬門當戶對——這些，跟她林知夏，半毛錢關系都沒有。規則第一條白紙黑字寫著，私下裏井水不犯河水。

可她看著那女人坐在江硯身邊、笑意盈盈地為他布菜的樣子，心裏卻莫名其妙地，泛起一股又酸又澀的勁兒。

那股勁兒，順著喉嚨往上冒，逼得她，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江硯。"

她隔著兩張桌子，聲音不大，卻清清亮亮，精準地，落進了那一桌的安靜裏。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蘇曼夾菜的手，微微一頓。

林知夏迎著那一道道目光，看著蘇曼剛給江硯布到碗裏的那道紅亮亮的水煮魚，唇角一揚，慢條斯理地，補完了下半句:

"你胃不好，這道菜辣，少吃。"

滿桌寂靜。

這話說得，親昵得理所當然，又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屬於"自己人"的占有。它像一道無形的線，"啪"地一下，把江硯，從蘇曼那一側，劃拉回了她這一邊。

林知夏自己都楞了一下——她怎麽把這話說出口了

可話已經出去，覆水難收。她只能梗著脖子，端起酒杯，假裝若無其事。

下一秒——

那個被全所公認油鹽不進的男人，在所有人的註視下，放下了手裏的筷子。

他偏過頭，越過半個晚宴廳，看向角落裏那個強裝鎮定的姑娘。

那雙素來浸著冰的眼睛裏，極快地，漾開了一點林知夏讀不懂的、近乎縱容的笑意。

"知道了。"他說。

聲音很輕，卻乖得，不像話。

晚宴廳裏響起一片心照不宣的、起哄般的低笑。沈夭夭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湊過來，用氣聲幽幽道:"喲。'知道了'。我們林老師，威風啊。"

林知夏的臉，"騰"地燒了起來，恨不得把頭埋進蝦盤裏。

而那一桌，蘇曼臉上那抹溫婉的笑，維持得依舊完美。

只是那雙望過來的、漂亮的眼睛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陰翳。

她端起酒杯，遙遙地，朝林知夏的方向，淺淺一擡。

那姿態優雅極了，可林知夏卻莫名地，從那個微笑裏，讀出了一點冷意。

像是一場，才剛剛開始的，無聲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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