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叉課題

周五組會之後，事情的走向，漸漸脫離了林知夏的掌控。

先是周翰林教授把她叫進了辦公室。

"知夏啊，"老爺子慢悠悠地泡著茶，"結構組那個項目，需要你的活體成像。江硯找我談過了，想正式立一個交叉課題——你們環路組出功能和成像數據，他們結構組出結構解析，強強聯合，沖一篇大的。"他笑瞇瞇地推過來一份立項書，"我看是好事。你跟江硯現在不正好近水樓臺。"

林知夏:"……"

近水樓臺。連導師都被那場"公開處刑"忽悠瘸了。

她想拒絕，可一張嘴，又咽了回去——她要是表現得抗拒，反倒坐實了"心虛"。再說，這立項書上白紙黑字寫著沖頂刊，對她這種正卡在評PI關口的青年研究員來說，是天大的機會，傻子才往外推。

於是，林知夏稀裏糊塗地，在立項書上簽了字。

從那天起，她和江硯，從"假裝在一起的死對頭"，變成了"假裝在一起、還得真合作的死對頭"。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連工位都被所裏"貼心"地安排到了同一間聯合實驗室。

合作的頭三天，倒還順利。第四天，項目撞上了一堵墻。

問題出在成像上。江硯的結構解析，需要在活體狀態下，對一段神經環路做長時間、高分辨的連續成像。可活體樣本太"嬌氣"了——成像窗口一拉長，細胞就開始漂移、光損傷累積，到最後，畫面糊成一團，分辨率根本達不到結構解析的要求。

結構組那幾個經驗老到的師兄，輪番上陣，折騰了整整兩天，做出來的數據，張張都廢。

第三天傍晚，聯合實驗室裏，氣壓低得能擰出水。

"不行就降低標準。"一個師兄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分辨率退一檔，先湊合出一組。"

"退一檔，結構解析就沒意義了。"江硯坐在屏幕前，盯著那一張張糊掉的圖像，神色沒什麽變化，眉心卻幾不可察地擰著。這是他這個項目的命門，卡在這兒，下周的節點交不了，前面所有的工作都白費。

林知夏抱著杯涼咖啡，站在一旁看了半晌，忽然開口:"問題不在成像參數。"

滿屋子人都轉過頭來。

"是樣本本身的問題。"她放下杯子，走到屏幕前，調出原始數據，語速越來越快，"你們一直想用'拍得更快'去對抗漂移，可越快，信噪比越差。換個思路——別跟漂移硬碰硬，把樣本'穩'住不就行了"

她抓過一支筆，在白板上飛快地畫起來:"我之前做過一套低溫梯度固定加微流控承載的方案，能在不殺死細胞活性的前提下，把樣本在成像窗口裏'錨'住，把漂移壓到亞像素級。再配上一套時序對齊的後處理算法，把殘餘的運動偽影摳掉——"

她一邊講，一邊畫，思路像開了閘的水，汩汩往外冒。那些技術細節，在她嘴裏，行雲流水，自成體系。

結構組那幾個師兄，從最初的將信將疑，到漸漸地，眼睛越瞪越亮。

"……這思路，野但是——能成。"一個師兄喃喃道。

當晚，林知夏就泡在了三號機房，親自上手，按她畫的方案，重新制樣、采集。

淩晨兩點，第一組數據跑了出來。

分辨率漂亮得，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漂移壓到了亞像素，信噪比拉滿，神經環路的精細結構，纖毫畢現。

"成了……"那個師兄激動得聲音都在抖，"林老師，您這手，神了!"

林知夏揉著發酸的眼睛，咧嘴一笑，得意得尾巴都快翹起來了。她擡起頭，下意識地，看向角落裏那個一直沒說話的人。

江硯正站在陰影裏，看著屏幕上那組完美的數據，又看了看白板上她寫下的、那一整套天馬行空又嚴絲合縫的方案。

他沒說話。

可他看向她的眼神裏，有什麽東西，是林知夏這三年，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

那不是死對頭之間的較量，也不是合作者之間的客套。

那是一種近乎鄭重的——欣賞。

像是在看一件，他珍視了很久的、終於在所有人面前，發出光來的東西。

"這套方案，"江硯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該寫進方法學。第一作者，署你的名字。"

林知夏楞了一下。

這是三年來，這個死對頭，第一次，正正經經地，認可她。

她別過臉，掩去嘴角那個怎麽也壓不住的笑，悶悶地"哦"了一聲。

心裏頭，卻像是被那束他眼裏的光，照得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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