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與話癆

假戲開演的第一周，林知夏算是徹底見識了，什麽叫"反差"。

江硯這個人，有嚴重的強迫癥。

他的工位，幹凈得像樣板間，每一支筆都平行擺放，筆尖朝著同一個方向;文獻按年份、作者、影響因子三級分類，連訂書釘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他喝水的杯子永遠放在桌面右上角那個固定的位置，偏一厘米都不行。

而林知夏的工位，用沈夭夭的話說，是"災難現場"——咖啡杯、便利貼、揉成團的草稿紙、咬扁的筆，層層疊疊，地質分層一樣，記錄著她過去三個月的混亂與輝煌。

按理說，這倆人湊一塊兒，應該一天能吵八百回。

可不知從哪天起，林知夏發現，她那片"地質災害現場"，正在以一種詭異的速度，悄悄變得有序。

揉成團的草稿紙，不知什麽時候被人理進了回收箱。咬扁的舊筆旁邊，總會"恰好"出現一支新的。她那杯忘了喝、涼透了的咖啡，會被無聲無息地換成一杯溫的——還是不加糖的那種。

起初她以為是哪個好心的師弟幹的。直到有一天，她加班到很晚，假裝離開，又折返回來拿落下的鑰匙，撞見江硯正站在她工位前，眉頭微蹙，伸手把她那支歪倒的筆，扶正擺得和他自己的一樣，筆尖朝同一個方向。

做完，他像是終於滿意了，轉身要走，卻撞上了門口呆若木雞的林知夏。

兩人都楞住了。

"……我，"江硯極其罕見地，露出了一絲不自然，飛快地移開視線，找補"路過。看著亂。"

"哦。"林知夏抱著鑰匙，沒忍住，"那你也幫我看看，明天的實驗方案，亂不亂"

江硯:"……"

他抿了抿唇，到底沒走，重新走回來，拉過旁邊一張椅子，在她工位前坐下了。

那一晚，他們頭碰頭，對著屏幕上那份方案，從十點改到了淩晨一點。

江硯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林知夏話很多，嘰嘰喳喳地把思路一股腦倒出來，他就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指出一個她沒考慮到的漏洞。一個話癆，一個寡言，竟意外地，配合得嚴絲合縫。

改完最後一處，林知夏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轉頭對上江硯的側臉。

燈光很暖。他低頭看著屏幕，下頜線柔和了許多，那層素來冷硬的薄霜，在深夜的實驗室裏，仿佛悄悄化開了些。

不冷的時候的江硯，林知夏後知後覺地想，好像……還挺好看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嚇了一跳，趕緊把頭轉了回去，心虛地盯著屏幕。

規則三。林知夏。規則三。

她在心裏把"不許動真感情"默念了三遍，才勉強把那陣不受控制的心跳，壓了回去。

身旁，江硯卻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方案沒問題了。"他頓了頓，難得地，多說了一句，"你的思路，一直都很好。從三年前，就是。"

林知夏的動作一僵。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她忽然想問點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怕。怕問出口，會戳破這層好不容易維持的、名為"假戲"的平衡;更怕，自己聽到答案後，那顆越來越不聽話的心，會徹底失控。

"……謝了。"她最終只是悶悶地說了兩個字。

江硯"嗯"了一聲，站起身，替她關掉了臺燈。

黑暗裏，他低低的聲音，像一片羽毛，輕輕落下來:

"走吧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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