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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114卦 燭龍棲寒門,光曜猶旦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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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114卦 燭龍棲寒門,光曜猶旦開。……

“邢道友, 你怎麽了?”尉遲燕見邢常遲遲不說話,轉頭一看。

只見邢常眉頭緊皺,面色無端發白, 喉結頻繁滾動著,看起來一副緊張到快吐了的樣子。

尉遲燕大為震驚:“不是吧朋友?你應該也不是第一次當眾發言了, 這次發言讓你這麽緊張嗎?”

邢常吞下一口唾沫, 左手捂在自己的肚子上,表情越發虛弱和難受:“……我感覺很不好。”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尉遲燕警覺。

修士的預感往小了說是見微知著, 往大了說是天人感應, 沒有任何一個修士會忽視這種預感。

邢常長呼出一口氣,皺著眉回憶:“約莫是小林出去以後……不行。”

他霍然起身。

從剛才開始, 周圍其他門派掌門就因為他和尉遲燕一直在交頭接耳,頻頻投來不滿的眼神。再加上他這一站, 更是將全場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房間的最前,那知名的大宗門掌門正說到一半,更是投來不滿的目光。

按照邢常以往的性格, 他會當即想出一番周全的說辭, 安撫所有人, 合理化自己的行為, 之後再出門。但他現在很難受。

不祥的預感攫住了邢常, 就像有一把刀倒懸在他的頭頂, 刀柄被一根細絲系著,有一只老鼠在啃那根線。他看不到,不知道那刀到底有多大, 也不知道那絲線什麽時候會斷開,只有連綿不斷的嚙咬聲響著,像是響在他的神經上。

重壓之下人會變態, 邢常突然覺得,做個像他師弟那樣不管他人死活的人也挺好。於是他把門一摔:“失陪!”

動作快到房間內剩下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只對著那閉合的木門面面相覷,活像那門摔到了他們臉上。

尉遲燕的眼神在眾人臉上溜了一圈,也起身:“那我也先走一步!”

廢話,這次各位掌門聚集就是為了討論門內弟子的異常。很明顯,在場這裏所有人加起來都不如邢常一個人知道的多,她和邢常又有交情,不趁這時候去雪中送炭,還留在這裏粉飾太平嗎?

她飄逸的黑發和衣角閃出門外,木門再一次被摔上,門內的修士們繼續面面相覷。

——如果說剛才邢常那門是摔到他們左臉上,那尉遲燕這一下是把右臉也摔了個對稱。

在一派靜默中,不知是誰小聲道:“……其實我從剛才心口也怦怦跳。”

“我也是。”

“我亦有同感。”

……

尉遲燕一把從門縫裏扯出險些被夾住的袍角,動了身法才追上邢常:“所以邢道友,你的預感到底應驗在哪裏,你知道嗎?”

“分不清。”邢常胡亂晃晃腦袋,步履匆匆往外走,“我心裏沒有一處是安穩的。”

眼見著總算走出連廊,來到露天的庭院,邢常甚至罔顧城內不允許禦空飛行的禁令,直接踏空而起。

正是薄暮時分,西方昏黃,而東方升起了半輪圓月,天空的顏色過渡自然,如同一段精心暈染過的彩練。

緊隨其後的尉遲燕四下望望,一派寧靜祥和。她舒了口氣:“看來是道友多慮了?趁城管來前,咱們趕快下去,別被抓——”

她舒到一半的氣忽然停住了。

不遠處,六龍臺的方向,突然亮起一點光。

“什麽……?”

下一刻,無數靈氣化作流光,無數修士不顧禁令禦空而起,各色各形促促織瘋了一樣的飛,像撲火的蟲群,忠實地轉述著人們的絕望和驚恐。

【六龍臺遇襲】

【瑞湖州六龍臺爆炸起火】

【貢雲州六龍臺爆炸起火】

【寰垠所有六龍臺都陷入淵靈劫火,死傷甚眾】

邢常硬生生捏碎了一只前來報信的促促織,靈氣化作的流光從他掌心溢出。他半個字沒說,徑直從芥子中取出畫卷,禦器往最近的六龍臺,也就是瑞湖州南臺坡的直奔而去。

尉遲燕從芥子中取出一朵銅蓮,翻身而上,緊跟在邢常身後,她努力開解道:“沒事的,六龍臺的陣法做過預案,即使傳送中途被破壞了也不會出事——”

邢常沈默良久,才道:“如果我沒讓他們過來,他們不會偏偏在這時候進六龍臺。”

臨到六龍臺三裏開外,已經可以看見沖天的火光,整座六龍臺被包裹在亮藍色的火焰裏,隱約可見建築焦黑的輪廓,這也在一節、一節倒下去。

這裏已經沒有哭喊了。

只有艷麗的、奪目的藍色火焰,自顧自的以最致命的姿態舞蹈著。

試圖往火海裏沖的修士和凡人全被攔下了,無他,帶靈氣的東西進去只會成為劫火的燃料,不帶靈氣的東西又扛不住這可怖的高溫。只有潑水的嘗試是被允許的。

星沈露、無垢真水、萬載青泉、寒玉靈水……無數平時千金一滴的靈水靈泉,此刻不要錢似的往裏倒,但效果都異常有限,只有那寒玉靈水倒進去時,將火焰壓回紅色片刻。

眾人紛紛激動起來,卻有人道:“真能有用嗎?那可是淵靈劫火!”

這話像蒸發的水汽一般,帶走了人們心頭的希望,而那可怖的火卷也很快恢覆了美麗卻致命的亮藍。

“這人……”尉遲燕瞇起眼睛,似乎品出些什麽不對,但就在她細細思索之時,卻餘光瞥見邢常沖上前去,她急忙一把扯住對方的手臂,“你幹什麽你瘋了吧?!”

“我沒瘋!我知道這天一真水來之不易,需要取萬河靈源在九極之巔,捉到陰陽交匯之時才能煉成,且非極度嫻熟的煉器大師不能做到,我們預備著解烈鳳火毒用的,”邢常回答的牛頭不對馬嘴,他掙紮著從芥子中掏出一支成人半個胳膊長的玉瓶,“但這是我在古籍上看到的唯一能解淵靈劫火的辦法,尉遲燕,你不要攔我!”

尉遲燕一時手上拉扯的勁都下意識松了,但紅塵道讓她捕捉到了周圍人的心聲,本能接著演道:“那之前我們花了二十年收集和準備算什麽?那些付給器修堆成山的金銀靈石算什麽?那古籍放在流芳書閣的最頂層,壓根沒什麽人能看到,你為什麽非要逞英雄拿出來?”

流芳書閣,是整個寰垠最大的藏書樓,古往今來各門各派的典籍都存在其中,其中最高層又非學富五車者不可上。尉遲燕下意識選擇將這最權威的存在拿出來背書,她的目光與邢常對上。

邢常蒼白的臉上浮出一個隱約的微笑。

有些人總算從震驚中回神,認出了尉遲燕,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那可是《飛仙白月光》的女主角,她說的應該是真的吧?”

捕捉到這些聲響,邢常當機立斷,將玉瓶打開,整瓶水都潑進火裏,下一刻,那囂張的劫火竟然真的硬生生被澆滅了!

人群頓時化作洋流,一股腦沖向六龍臺。尉遲燕險些被卷進去,還是邢常一把將她提出來。

“那真是什麽天一真水?”尉遲燕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她壓低聲音,“我怎麽從沒聽過?”

“但你接上了。”邢常長舒一口氣,但他的手仍然按在心口,“這只是普通的雪水,頂多是從梅花上掃下來的。可可想要試著用不同的水研墨會不會有區別,她找我來幫的忙。”

尉遲燕大吃一驚:“什麽…?!那、怎麽會這麽有效……”

“我師侄與我說的一個……‘理論’有關。”邢常抿起嘴唇,搭在心口的手不自覺攥緊了,“他是這麽說的。總之與紅塵道有些相似——眾生念即為真。”

……

【眾生念即為真。】

那道雪亮的雷電自空中探下,倒映在何洛書淺栗色的虹膜裏,像是棵倒懸的樹。在這一刻,他也同樣想起了這句話。

他與師父、邢常師伯說的文雅,實際上是為了避免查重率過高。

這句話更直白的版本只有兩個詞: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他前世的世界是個純唯物的,但寰垠顯然不是。寰垠的修士修行,離不開心境與神念。但很少有人考慮過,凡人呢?

寰垠的修士與凡人之間血脈緊緊聯系,他們本質並沒有區別。那麽,修士的神念可以幫助他們操縱靈氣,最終移山填海、飛天遁地,那凡人的神念呢?

眾生的“相信”將事物推向他們所下意識信任的方向,這一點,在尉遲燕答覆何洛書,點星幻門並非有意將劇情圍繞情愛寫,反而是劇情不受控制地往那個方向發展後,得到了驗證。

蒼生樓用這本質,花了幾百年的時間布下一盤大棋,只是棋局與破局在今日暫且不論。

雷光逼近,在生死關頭,仿佛開了慢動作。

人群艱難地退開一小段距離,目光惶恐中又充斥著一層信任。

——在危機關頭,臨陣突破的都是主角,主角都會安然無恙的。

他們這麽想。

這也正合何洛書的意,他本來還打算喊幾句什麽“三十年河東”“我命由我”之類的典型龍傲天臺詞再加強印象的,只可惜來不及。

“——!”

那雷劫終於落到何洛書身上,四周的一切都化作寂寂無聲,在一瞬間的空白後,下一瞬湧上來的是能把人逼瘋的疼痛和酥麻。

何洛書本能地張開嘴,卻連叫喊都沒有力氣,疼到發不出一絲聲音。

完了,不會翻車了吧?

但好在周圍的火勢小了下去……

那雷電順著何洛書驟然跪倒在地的身形往地下淌去,閃爍的電光劃過陣法的空隙,兔起鶻落間,仿佛激發了什麽,空間扭曲起來。

“——是備用的傳送陣法!”不知哪一個修士高興地喊了一聲。

下一瞬,在空間的激烈動蕩中,所有人都被隨機拋了出去。

何洛書又痛又虛弱,這一下差點被顛到吐出來,他勉強穩住了身形,下一刻,腳下一軟,栽進片無邊的雪原。

遠方的山脈呈現出一種沈默的深黑,如同盤伏的巨龍脊骨,無休無止的冷風穿過那些山巒,卷著沙似的雪席卷而來。

此情此景,正是——

燭龍棲寒門,光曜猶旦開。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風號怒天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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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後兩句來自李白的《北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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