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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秋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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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秋血雨

皇帝眼中的光芒只亮過一瞬,在看清眼前人是誰後,很快他又恢覆了死灰般的神情。

阿竹不會回來了。

哪怕他在這裏等再久,都等不到了。

他再也聽不見她的笑聲,再也看不見她的眉眼,再也抱不到她溫熱的身體。

他似乎一輩子也走不出禧珍殿的門了。

小小的身影爬過殿前高高的門檻,眼淚汪汪的娃娃牽著雯嬤嬤的手踉踉蹌蹌地來到他的面前。

“爹爹……”

皇帝的眼睛終於動了,他看向自己的兒子,太子的眉眼與阿竹如出一轍。

林卿華擡起頭,將自己的眼淚忍住。

“陛下,太子需要你,天下也需要你。”

皇帝擡起手,撫摸太子的臉,喃喃:“阿竹……”

幾日後,皇帝終於收拾幹凈儀容,重新站在了朝堂之上。

他變了,變得更加漠然與鐵腕,底下的朝臣越發戰戰兢兢。

兩人在政事上的態度轉變,令朝堂的氣氛越來越冷。

從此以後,皇帝與卿後的政策推行有了前所未有的順利,更無人敢對皇嗣置喙。

卿後坐在皇帝的下首,左右丞相皆已告老還鄉,換成了林清雲和安佑懷站在那裏。

積累的怨恨與野心被狠狠壓制,只敢在背地裏瘋漲。

皇帝不眠不休地處理政事,讓自己忙碌得無暇再想起悲傷。

林卿華將太子帶在身邊親自照料,年幼的孩子太懂事,體諒著爹爹的“忽視”,又將年幼喪母的悲傷全都藏在了心裏。

林卿華回到元坤宮後,總是去看他睡著的樣子。

小太子總是在夢裏喊著“娘親”“爹爹”。

明明那樣年幼,眉頭卻皺得那樣深。

皇帝開始嘔血的時候,瞞著沒有告訴卿後,只是開始頻頻召見太子。

小全子守著秘密,當著卿後和太子的面,將自己的哀傷與染血的手帕掩飾得都極好。

等到太子將要十歲了,與良妃長得越來越像,在卿後的看顧教導下,倒是繼承了父皇的才幹。

皇帝總是不舍地撫著他的臉,卻隱隱含著幾分期盼。

有一日,皇帝昏倒在了朝堂上。

卿後的眉頭沒能再松開,她看著每位太醫的臉上都帶著驚惶與悲色,心中已有了答案。

這樣拼命地趕著將所有的事情都完成,大概他就是在等這一天。

從良妃死的那天起,他就想要跟著去了。

等到幫著林卿華把能鋪的路都鋪平了,他才終於耗盡了僅存的心神。

這一天他盼望已久了,誰也留不住他。

太子伏在皇帝的床前,不住地喚著“爹爹”,他還是久久未醒。

林清雲等人接到宮中傳召的這天,是個陰天,烏雲壓頂,卻遲遲沒有落雨,壓得每個人的心都很重。

他看見了自己的妹妹,她兩日未睡,憔悴得很,女子越發單薄的肩被裹在厚重的赤紅鳳袍之下。

要緊的官員都俯首在地,聽著皇帝艱難交代最後的囑托。

臣子們濕著眼角,卿後轉過頭不再看。

林清雲和安佑懷跪在最前,看著他們仰望半生的天子,無力地垂下了手臂。

暮雨一直下到清晨,喪鐘敲響了。

皇帝,駕崩。

卿後下令,將皇帝與良妃合葬在一起。

不能百年,至少他們死後還可以永不分離。

年僅十一歲的太子繼位,由卿後攝政,左右丞相一同為輔政大臣,改年號太和為乾豐。

乾豐三年秋,照王謀反,以清君側之名率軍攻入皇宮。

照王趁亂挾持幼皇,逼卿後自戕。

兩千近衛與內廷三百女官死守殿前,幾被屠盡。

卿後滿手鮮血,從殺掉第一個最靠近幼皇的反賊開始,她不記得自己究竟殺了多少人,握著劍的手越來越涼,卻越來越穩。

林清雲護在卿後身前,仍未倒下。

照王大笑:“卿後還不動手嗎?那本王來替你動手吧!這些年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本王便賞你一具全屍……”

“呃——”

照王身軀忽然一陣,低頭看見自己胸前的血跡蔓延開來,疼痛反應不及,他已無生息。

一只手推開他,他從長劍上滑落,鮮血飛濺,卻在太子身前被全部擋住。

哭泣的太子被一臂抱起,那把劍連著絞殺了數人,威懾著所有照王的部下。

“照王已死,還不降嗎?”

那句話雖不重,卻讓在場的人心頭皆是一顫。

那人一身白衣,分明是個江湖客,照王的血濺在他的身上,宛若閻羅。

膽小的人已然跪地放下兵器,還有人不肯甘心。

他只有一人!

若是搏一搏,照王不能再登上皇位,那自己呢?

那些人直到死才明白,縱使只一人,可他是天下第一的劍客。

謝含秋抱著幼皇,殺盡一圈一圈包圍過來的反賊,屍山血海中,他的劍鋒芒依舊,仿佛不知疲倦。

林卿華想要上前,卻被寧宣死死地拉住手臂。

身邊的人都攔著她:“陛下應無恙,卿後不可冒險!”

遠遠傳來了整齊的兵甲聲,烏雲壓城一般,軍隊湧入皇城。

龍甲軍將領楊躍喊道:“護駕!將反賊統統拿下!”

他遠赴千裏而來,率領三千龍甲軍精銳迅速包圍了叛亂的照王軍,將密不透風的圍剿圈破開了口。

林卿華不錯眼地望著那個白衣的人,生怕他隨時就不見了。

謝含秋抱著幼皇來到了她面前,雙眼凝望著她的容顏。

他見她的發絲有些淩亂了,方才被照王恐嚇威脅都沒有一絲破綻的威嚴面孔,卻在此刻變得格外脆弱。

他似乎要擡起手,替她整理那縷頭發,手卻停在了半空。

“別怕。”

仿佛午夜夢回時的耳語,林卿華聽了,終於止不住地流淚。

她真的很怕,是在他出現在她面前後,才後知後覺到的。

她是皇帝的支撐,她是朝堂和天下的支撐,早該忘了害怕的感覺。

方才,她差點真的舉劍自刎。

他來了,她才害怕起來。

她快要忘記,她的蓋世英雄總是會從天而降,趕來救她。

她好想仔細看清他的臉,可是眼淚不斷地湧出來,越想看清,眼前越是模糊。

她哽咽著,像一個孩子:“我沒忘,寒月劍法……”

他似乎笑了,聲音在嘈雜的殺戮聲中清楚地傳到了她的耳中。

“做得好。”

匆匆趕來的臣子倉皇地查看她與幼皇的安危,而他的身影越過林清雲想要阻攔的手臂,消失在人群中,仿佛從未來過。

林清雲怔在了原地,在這一刻明白了許多事。

他是林卿華的親哥哥,怎麽會看不懂她眼中的情。

他不曾看過林卿華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先皇,其他人更沒有。

事情在他的腦海裏串聯起來,宛如當頭棒喝。

明明素昧平生,他在須狼山將自己舍命搭救後,明明淡漠到連官府都不理會,卻堅持將他送了二十裏,又唯獨對自己有問必答。

林清雲啊林清雲,你自負自傲到以為是自己才名出眾,卻從未細究過,世間哪有這麽多的一見如故。

那年林卿華數次欲言又止,當夜又大醉了一場,一切都有了解釋。

他們究竟是何時相識?

林清雲對上了她曾經失蹤的短短百日。

短短百日,她判若兩人,他還真的信了寧宣的什麽游玩說辭,林卿華閉口不提其間諸事,他就從沒問過。

她堅決說自己願意入宮時,眼中掩藏著欺騙的苦楚,後來坐在先皇身邊,又何曾是愛人的模樣?

她和良妃那樣要好,怎麽會和她分享一個丈夫?

他算什麽親哥哥!

卿華——

這麽多年,你竟從來沒得到過自己的幸福嗎?

剛剛過了三十歲,你憑什麽就將大周的擔子扛了這麽多年?

“清雲!”安佑懷眼見摯友嘔血,大聲叫他的名字.

林清雲搖搖欲墜,被林卿華並不強壯的手臂接住身體。

“哥哥!你怎麽了?太醫!太醫何在!”

林清雲看著妹妹的臉,終於落淚。

這幾年,他心疼她的辛苦,但更多的是欣慰,欣慰她成為了這樣的卿後,威嚴、聰慧、冷靜、從容,百姓愛戴。

雲安林氏都為這樣的帝後而榮耀,她遠遠超越了之前的六位帝後,必定能青史留名。

他同天下人一樣,一直以為先皇與她之間,無疑是默契恩愛的伉儷,只是外表都內斂莊重,未表露過他們之間的深情。

他以為,林卿華此生該是幸福的。

“妹妹……若早知道……我必不會同意你……”

林清雲胸口的刀傷不知是何時所刺,暈開在玄色的外袍裏,遠遠便看不清。

他不通武藝,卻擋在她身前,拼死也要護住妹妹。

林卿華大慟:“是我害了你……”

林清雲想要替她擦去眼淚,可妹妹的臉龐卻因此沾上了血。

總是如此,他想讓林卿華快樂,可最終,加重了她的枷鎖。

他留下最後一句話:“不,是我害了你……”

他的血不住從胸膛湧出,臉色越來越蒼白。

太醫搖了搖頭,退至一旁。

“清雲!”安佑懷悲痛欲絕,仿佛心口缺了一塊血肉。

朝綱安定,幼皇下旨,改年號為乾秋。

這一年的秋,實在是悲涼。

幼皇知道,母後在寢殿留了七日的淚,從此眼睛便不太好了。

而那突然降臨皇宮誅殺逆賊的江湖客,消失得悄無聲息。

有人說,偶然會在遇險時,看到傳聞中的天下第一劍客。

但依舊沒人能找到他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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