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劍伴月（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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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劍伴月（完結）
皇太子聽了一夜皇祖母的往事，也感覺她似乎越來越冷。
他將她的手攏在自己的懷中，總想讓她能溫暖一些。
今夜她的聲音裏滿是化不開的悲傷，跨越了幾十年的厚度，小團子也跟著她感到難過。
也許今夜以前，她沒能好好將她這一生遇見的人和事仔細回憶。
原來時隔數十年，總有一些事是難以忘懷的。
“楓兒，皇祖母有些倦了。”
小小的皇太子努力扶著皇祖母躺下後，沒有離開，就一直守在了她的身邊。
他想，皇祖母很快要離開他了。
皇太後是某天睡夢中走的，那時殿中跪滿了朝臣。
最前面，安佑懷如今坐著右相的位置，又兼著太傅，銀絲夾雜在青絲之中。
他終於坐到他理想中的位置，可他的天子，摯友，帝後，都一個一個離去了，僅剩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刑部尚書張似玉跪在他的身後，身旁是新的戶部尚書鄭霖，他便是當年升州太守鄭文越的兒子，後來科舉考上榜眼，多年來依著他父親的榜樣勤懇有加，終於走到了曾經他父親被期望走到的地方。
另一邊的吏部尚書劉妤乃柳州人士，當年於女子科舉中拔得頭籌，引百官註目，此後於政事上屢建奇功，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
前幾排中唯有一人披甲跪地，是勇毅大將軍楊躍，他剛剛自沙場歸來，身上還帶著捷報。
皇帝守在床邊，沈默地紅著眼，連那句捷報都沒讓他欣喜半分。
寧宣擦了擦淚，在殿內當著眾人的面，讀了皇太後最後的話。
其實皇太後臨終前也沒有太多放不下的事了，如今河清海晏，皇帝也很可靠。
她相信，那些隨著她一路創造盛世的股肱之臣，一定能將這天下守下去。
她就是因為這樣的放心才離去的，好像一生的使命已經結束了。
棺槨送往雲安，皇帝諸般不舍，恨不能親自扶靈，便讓皇太子代他去了。
一路上，有宣姑姑照料他。
所過之處，皆有百姓跪於長街兩旁，送別他們感激了一輩子的卿後。
“多謝卿後立乾秋法典，為家慈昭雪！”
“多虧卿後推女學與女子科舉，我才不用被爹娘嫁給惡霸。”
“我家裏的幾畝田今年豐收了，都是卿後替我們從勳貴手裏奪回來的呀！”
“我女兒遇人不淑，還好有紅契保住了嫁妝……”
……
皇太子將他們的話都記住，也牢牢將皇祖母究竟如何將人從泥沼裏拉出來的事跡記在了心中，夜裏睡前就再將這些話拿出來反覆琢磨。
有時想起他們真摯叩謝皇祖母的模樣，又忍不住掉了眼淚。
他的皇祖母，是多少百姓暗夜中的明燈啊……
一路上他們路過了許多地方。
聽聞謙州上月有澇災，等他們過路時，澇災已平，百姓安居如常。
皇太子仔細查看了城中的道路，還有城外的驛路，果真如皇祖母所說，在那年升州之後，整個大周都做了改造，保證災情傳遞順暢。
避水臺、洩洪渠、蓄洪塘齊備，驛路旁的水位木尺可讓驛卒校準水位，一旦雨水過線，州縣可不等層層批文，直接發急信給鄰州與京城。
此外，防旱、防蝗、防風等也各有對應的設施和舉措，在任官員皆要定期集結百姓演練逃生，偶有欽差巡查考核知府、太守等防災應對之能。
各處縣城衙門邊皆有額外的小院，門匾上書“女務房”，有時路過街邊，還會遇見掛著“女訟堂”名字的小館。
許多婦人在女務房排著隊，她們皆是愁容滿面，可進了女務房，便如同久旱逢甘霖，總算有了放松的神情。
她們對女務房似乎有著天然的信任，只要進去了，凡冤屈皆可平反，凡苦難皆可化解。
皇太子親眼見婦人執紅契奔入女務房，隨後有女吏陪同，替她寫訟狀，替她告官府，隨後又有人將她安排在院中暫住，躲避追來的夫家。
女務房中配有醫女，若有被父兄、丈夫毆打受傷，也可立刻驗傷治傷。
女訟堂非官府所辦，也不在官府周邊，但它們自由散布在城中各處，自女學和女子科舉興起，不少花樓女子入女訟堂求脫賤籍。
此後女子從商者也不罕見了，四處是女子開辦的商鋪，往來皆與從前無異，尤其胭脂水粉、布料裁縫，生意格外不錯。
各縣街道上本也有專門的醫館，門上刷著紅漆，就代表婦女醫館，專治婦女疾病。
女子不必顧慮男女有別，也不必羞怯隱瞞，同為女子的醫者，更懂病患的難處。
如今各處學堂都分為了男女兩邊，由官府出銀，無論家境如何，皆有入學資格，若有縣官發現適齡而未入學者，便會親自上門勸說，遇到難處可適當上報補貼。
識字易於普及律法，如今學子眾多，大周的總體治安也好了許多。
自女子科舉後，科舉始終在商議進一步改革。
這些年輪流男女科舉，朝上已有新議，提出科舉不分男女，同屆科考只憑學問競爭名次。
皇太子路過一處學堂時，聽裏面傳來的不是讀書聲，好奇地湊過去看。
原來學堂裏正在論辯，他看了看題目，覺得有趣。
入仕乃私欲還是公心？
他又看到了下面寫的明日論辯之題：人活一世，擇獨善其身，還是兼濟天下？
皇太子想著這題目腦海中浮現了許多人，皇祖母、父皇、太傅、小叔……
太多的人為了蒼生而放棄了自我的幸福，也有人讓自己痛快一生，只求無愧於天地。
他想，或許終有一日，人們不需要再做這個選擇了。
將來，他會朝著這個方向努力的。
皇太後安然葬入了雲安林氏的祖墳，她的碑上只寫著“林氏卿華”。
皇太子撫過她的名字，接著在下面親手刻上“乾秋二十六年”。
林卿華的父母早已過世，站在最前面的是林清雲的夫人和兒女。
皇太子向他們行晚輩禮時，幾人惶恐地不敢承受，慌忙來扶，可小團子堅持行完了禮才站起來。
皇太子還在人群中見到了一張肖似他父皇的面孔。
他們的眉眼很相似，只是他的父皇更加嚴肅端正，此人便自成風流恣意的姿態。
他走向了那個人，端正地行了皇室禮：“皇叔。”
那人卻擺擺手：“我不過一介逍遙人，長於雲安，只懂喝酒作詩，逍遙快活，並非皇室。”
皇太子抿嘴一笑，收回了拘禮的手，改口：“小叔。”
那人哈哈大笑，應下了。
這天夜裏，皇太子感覺一陣寒風吹過。
他從夢中醒來，發覺屋外有人在。
其中一人是宣姑姑。
小團子悄悄推開門，看見了另一人的背影，他一身白衣，手中執劍。
“你來了。”他聽見宣姑姑對那人說。
他跟隨著那兩人，一路來到了雲安林氏的祖墳，他們停在了那座新碑前。
那人在碑前單膝跪地，伸出了手，似乎在觸碰那個只剩冰涼的名字。
月光下，他的長發被風吹起，原來他也早就白了頭。
今夜是個滿月。
皇太子看見宣姑姑背過身，似是不忍看。
她對那人說道：“她怕你來，可還是盼著你來。”
遠遠的，透過枝葉搖晃的輕響，她的聲音越發哽咽：“她怕你真的等了她一輩子，可到最後，她還是最想見你，只是自欺欺人地沒說出口。”
“陛下本要派人找你的，她攔住了。”
白衣白發的劍客遲遲沒有說話，天地間，海棠花枝顫動的聲響最為明顯。
他終於又到了她的身邊，這麽近，卻又那麽遠。
他唇角輕輕揚起：“我明白。”
“謝謝你，寧姑娘。”他最後說。
寧宣轉身離開，將天地一方凈土留給他們。
謝含秋靜靜地在那裏待了許久，開始挖碑旁的土，直到足夠寬，足夠深，正好能把那把劍放進去，然後掩埋。
涼風吹拂而過，像她最後的留戀，吻過他的臉。
他忽然拾起枯枝，在碑前舞劍。
那套劍法精妙絕倫，白衣翩翩飛起，如月下謫仙，他舞了一遍又一遍。
“阿嚏！”樹叢裏傳來了一個突兀的童聲。
劍客的動作停下了，望著樹叢中走出來的小團子。
他的眼眸明亮晃動，頗為可愛，月光將他照得多了幾分成人的氣韻。
皇太子終於親眼見到了那人的容貌。
原來皇祖母心中如白月光一般的人，是這樣的。
的確令人見之難忘。
還以為他不會理會自己，小團子不自覺撅著嘴，很是尷尬。
白衣白發的劍客卻走近了他，似是在仔細端詳，隨後淡淡一笑：“你很像她。”
大多內廷之外的人，一直以為如今的皇帝是卿後親生的孩子，因為他出生就是太子，自然被當做嫡子。
他本想對眼前的人解釋什麽，後來，還是將真相寫在了史書中。
這個人，也許並不需要自己的解釋。
他鼓足勇氣，明明盡力想要做出成熟的樣子，出口還是奶聲奶氣：“你能，教我劍術嗎？”
皇太子送故去的皇太後回到雲安後，並沒有立即返回京城。
他托宣姑姑帶回一封書信給父皇，在信中，他告訴自己的父親，身為儲君，他要去游歷民間，親眼看看百姓的喜怒哀樂、酸甜苦辣。
不必擔心，他的身邊有一個最好的老師陪伴。
這是一個秘密，皇太子多了一位神秘的劍術老師。
除了他，無人知道卿後的墓前埋了一把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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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今夜以前，她沒能好好將她這一生遇見的人和事仔細回憶。
原來時隔數十年，總有一些事是難以忘懷的。
“楓兒，皇祖母有些倦了。”
小小的皇太子努力扶著皇祖母躺下後，沒有離開，就一直守在了她的身邊。
他想，皇祖母很快要離開他了。
皇太後是某天睡夢中走的，那時殿中跪滿了朝臣。
最前面，安佑懷如今坐著右相的位置，又兼著太傅，銀絲夾雜在青絲之中。
他終於坐到他理想中的位置，可他的天子，摯友，帝後，都一個一個離去了，僅剩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刑部尚書張似玉跪在他的身後，身旁是新的戶部尚書鄭霖，他便是當年升州太守鄭文越的兒子，後來科舉考上榜眼，多年來依著他父親的榜樣勤懇有加，終於走到了曾經他父親被期望走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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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守在床邊，沈默地紅著眼，連那句捷報都沒讓他欣喜半分。
寧宣擦了擦淚，在殿內當著眾人的面，讀了皇太後最後的話。
其實皇太後臨終前也沒有太多放不下的事了，如今河清海晏，皇帝也很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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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因為這樣的放心才離去的，好像一生的使命已經結束了。
棺槨送往雲安，皇帝諸般不舍，恨不能親自扶靈，便讓皇太子代他去了。
一路上，有宣姑姑照料他。
所過之處，皆有百姓跪於長街兩旁，送別他們感激了一輩子的卿後。
“多謝卿後立乾秋法典，為家慈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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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想起他們真摯叩謝皇祖母的模樣，又忍不住掉了眼淚。
他的皇祖母，是多少百姓暗夜中的明燈啊……
一路上他們路過了許多地方。
聽聞謙州上月有澇災，等他們過路時，澇災已平，百姓安居如常。
皇太子仔細查看了城中的道路，還有城外的驛路，果真如皇祖母所說，在那年升州之後，整個大周都做了改造，保證災情傳遞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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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防旱、防蝗、防風等也各有對應的設施和舉措，在任官員皆要定期集結百姓演練逃生，偶有欽差巡查考核知府、太守等防災應對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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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婦人在女務房排著隊，她們皆是愁容滿面，可進了女務房，便如同久旱逢甘霖，總算有了放松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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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子親眼見婦人執紅契奔入女務房，隨後有女吏陪同，替她寫訟狀，替她告官府，隨後又有人將她安排在院中暫住，躲避追來的夫家。
女務房中配有醫女，若有被父兄、丈夫毆打受傷，也可立刻驗傷治傷。
女訟堂非官府所辦，也不在官府周邊，但它們自由散布在城中各處，自女學和女子科舉興起，不少花樓女子入女訟堂求脫賤籍。
此後女子從商者也不罕見了，四處是女子開辦的商鋪，往來皆與從前無異，尤其胭脂水粉、布料裁縫，生意格外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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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不必顧慮男女有別，也不必羞怯隱瞞，同為女子的醫者，更懂病患的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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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女子科舉後，科舉始終在商議進一步改革。
這些年輪流男女科舉，朝上已有新議，提出科舉不分男女，同屆科考只憑學問競爭名次。
皇太子路過一處學堂時，聽裏面傳來的不是讀書聲，好奇地湊過去看。
原來學堂裏正在論辯，他看了看題目，覺得有趣。
入仕乃私欲還是公心？
他又看到了下面寫的明日論辯之題：人活一世，擇獨善其身，還是兼濟天下？
皇太子想著這題目腦海中浮現了許多人，皇祖母、父皇、太傅、小叔……
太多的人為了蒼生而放棄了自我的幸福，也有人讓自己痛快一生，只求無愧於天地。
他想，或許終有一日，人們不需要再做這個選擇了。
將來，他會朝著這個方向努力的。
皇太後安然葬入了雲安林氏的祖墳，她的碑上只寫著“林氏卿華”。
皇太子撫過她的名字，接著在下面親手刻上“乾秋二十六年”。
林卿華的父母早已過世，站在最前面的是林清雲的夫人和兒女。
皇太子向他們行晚輩禮時，幾人惶恐地不敢承受，慌忙來扶，可小團子堅持行完了禮才站起來。
皇太子還在人群中見到了一張肖似他父皇的面孔。
他們的眉眼很相似，只是他的父皇更加嚴肅端正，此人便自成風流恣意的姿態。
他走向了那個人，端正地行了皇室禮：“皇叔。”
那人卻擺擺手：“我不過一介逍遙人，長於雲安，只懂喝酒作詩，逍遙快活，並非皇室。”
皇太子抿嘴一笑，收回了拘禮的手，改口：“小叔。”
那人哈哈大笑，應下了。
這天夜裏，皇太子感覺一陣寒風吹過。
他從夢中醒來，發覺屋外有人在。
其中一人是宣姑姑。
小團子悄悄推開門，看見了另一人的背影，他一身白衣，手中執劍。
“你來了。”他聽見宣姑姑對那人說。
他跟隨著那兩人，一路來到了雲安林氏的祖墳，他們停在了那座新碑前。
那人在碑前單膝跪地，伸出了手，似乎在觸碰那個只剩冰涼的名字。
月光下，他的長發被風吹起，原來他也早就白了頭。
今夜是個滿月。
皇太子看見宣姑姑背過身，似是不忍看。
她對那人說道：“她怕你來，可還是盼著你來。”
遠遠的，透過枝葉搖晃的輕響，她的聲音越發哽咽：“她怕你真的等了她一輩子，可到最後，她還是最想見你，只是自欺欺人地沒說出口。”
“陛下本要派人找你的，她攔住了。”
白衣白發的劍客遲遲沒有說話，天地間，海棠花枝顫動的聲響最為明顯。
他終於又到了她的身邊，這麽近，卻又那麽遠。
他唇角輕輕揚起：“我明白。”
“謝謝你，寧姑娘。”他最後說。
寧宣轉身離開，將天地一方凈土留給他們。
謝含秋靜靜地在那裏待了許久，開始挖碑旁的土，直到足夠寬，足夠深，正好能把那把劍放進去，然後掩埋。
涼風吹拂而過，像她最後的留戀，吻過他的臉。
他忽然拾起枯枝，在碑前舞劍。
那套劍法精妙絕倫，白衣翩翩飛起，如月下謫仙，他舞了一遍又一遍。
“阿嚏！”樹叢裏傳來了一個突兀的童聲。
劍客的動作停下了，望著樹叢中走出來的小團子。
他的眼眸明亮晃動，頗為可愛，月光將他照得多了幾分成人的氣韻。
皇太子終於親眼見到了那人的容貌。
原來皇祖母心中如白月光一般的人，是這樣的。
的確令人見之難忘。
還以為他不會理會自己，小團子不自覺撅著嘴，很是尷尬。
白衣白發的劍客卻走近了他，似是在仔細端詳，隨後淡淡一笑：“你很像她。”
大多內廷之外的人，一直以為如今的皇帝是卿後親生的孩子，因為他出生就是太子，自然被當做嫡子。
他本想對眼前的人解釋什麽，後來，還是將真相寫在了史書中。
這個人，也許並不需要自己的解釋。
他鼓足勇氣，明明盡力想要做出成熟的樣子，出口還是奶聲奶氣：“你能，教我劍術嗎？”
皇太子送故去的皇太後回到雲安後，並沒有立即返回京城。
他托宣姑姑帶回一封書信給父皇，在信中，他告訴自己的父親，身為儲君，他要去游歷民間，親眼看看百姓的喜怒哀樂、酸甜苦辣。
不必擔心，他的身邊有一個最好的老師陪伴。
這是一個秘密，皇太子多了一位神秘的劍術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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