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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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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偕老

“我的美人兒林姐姐!你真的不能和美人哥哥再多待幾天麽?”陳逸萍雖成了婚,卻和以往並沒有什麽區別,拉著林卿華的手不願放。

“陳逸萍,不要耽誤人家的正事,我們已經讓林姐姐和謝大哥多留了好幾天了。”方旭也還是和以前一樣,在他覺得陳逸萍胡鬧的時候管著她。

林卿華也很舍不得,捏著陳逸萍的臉頰,“逸萍——你要一直開心快樂!”

方旭看著陳逸萍的眼神是溫柔的,他堅定地回答林卿華的話:“放心,我一定會讓她幸福。”

謝含秋依然拿著自己的劍站在一旁看著她們,直到真正分別前,難得拍了方旭的肩,開口道:“你們保重。”

方旭會意地一點頭。

無論有多不舍,也終有一刻,再也看不見對方的身影。

林卿華沒睡著,和鋪的幹草無關,和住的老廟也無關。

謝含秋明明打著坐,片刻後也睜開眼看她。

“做什麽?”

她搖搖頭,停下了亂翻的動作,枕著自己的小臂,對他說:“想看看你。”

他如她所願,離她更近了一些:“睡吧。”

林卿華還是沒閉上眼,又說:“你可以跟我說說你以前的事嗎?”

他沈吟片刻,點頭,第一次說起自己的身世。

“我父母是同門師兄妹,同是亂世中被收養的孤兒,長大後世態漸安,便開始游歷江湖,行俠仗義,很快還有了我。”

林卿華聽得認真,透過他的眉眼想象他爹娘的模樣,他的嘴唇更像誰?他的鼻子更像誰?

她在心裏比較著,林清雲的耳朵是十足十像爹爹,大概謝含秋那樣柔軟的耳垂,也是他爹傳給他的。

“我在習武上算很有天賦,他們把畢生所學都傳給了我。我十二歲那年,邊境戰亂,他們把我托付給他們的師父,就再也沒回來......”

他說著自己小時候的這段,很簡短,也很平靜。

她去觸碰他的手,溫熱的手指便握在一起。

“十八歲,我便自己出來了,我記得我父母當年做過的事情,就繼續做他們想做的。然後......遇見了你。”

她記得陸呈說過,他是寒山老人的徒孫,這樣在江湖響當當的人物,他一定比她想象得還要厲害數百倍。

一種覆雜的情緒纏繞在她胸中,她為謝含秋的厲害得意,同時……

她在昏暗中凝望著他的眼睛,忍不住說:“如果我不是我就好了。”

就算不是俠女,如果她是一個普通的民女,只要他們要走,便不會有那麽多的牽絆。

可他握緊了手,認真地註視著林卿華的眼睛,輕聲但堅定:“不,你要一直是你。”

她怔了片刻,多想在他的眼神裏溺斃。

過了一會兒,她對他笑,回他:“好。”

不知道什麽時候,她還是睡著了。

再醒來是朝陽打在了臉上,晃人眼。

她起身朝外走,看見他望著遠方不知哪裏,聽見動靜回頭:“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可以慢慢走。”

前路是景遠鎮的方向,有些遠,她們乘著興就這樣走了三日。

她記得,她們最開始同行的時候,夜裏若找不到借宿,便燃起火堆,靠著石頭大樹休息。

蟲蚊很多,或是手和腿不小心擦過草葉,她總是滿手的紅疹。

他便找來了不知叫什麽的草藥,給她敷在痛癢的地方。

“你懂醫嗎?怎麽什麽都知道?”

她喪氣將臉埋在手臂裏,她不想自己的嬌氣和沒用不斷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習武之人,都是歷練出來的,談不上多懂。”他眼睛還在她手上敷的藥上,“還癢麽?千萬忍著別抓破皮,容易留疤。就這樣兩日就好了。”

這回路上,陳逸萍送給她的香囊驅蟲的效果竟意外的好,又或許是她的身體已經漸漸習慣起這野外的粗糙,如今聽著蟲鳴聲也只覺得愜意。

“林清雲雖也出去游歷過兩年,但那時少不了丫頭小廝一起跟著,想必也沒能體會過我這一番樂趣,在野地裏看星星,在叢林中燃篝火,又吵鬧,又寂靜......”

他卻靜默了片刻,才說:“你哥哥待你很好......我自懂事起,記憶中好像沒有什麽留得很久的人。你有這樣一個哥哥陪你,是什麽感覺?”

“嗯……我從小就知道,我哥哥是不世出的大才,林氏雖每一輩都看重才學,自小便由名師異士熏陶長大,可從來沒有像他這樣,七歲論詩,九歲文章便壓倒了林氏的每一位大儒,自他十一歲起,寫的說的都會傳遍大周,引起一番議論。”

林清雲在文的造詣,大約與謝含秋於武有的一比,她緩緩笑起來。

“可他在我面前,總像長不大似的......照理說,我是妹妹,該是我向他撒嬌得多,可實際上,因著我那多一重的身份......”她頓了頓,“我很小的時候常常不知如何自處,怕做錯事就什麽都不敢做,怕說錯話就什麽也不敢說。林清雲總來故意逗我,看我氣急敗壞,看我紅臉淚目,為此,他還挨了母親許多打。”

一提起林清雲,她腦海中就有許多事情冒出來,只有他,永遠當她只是他的妹妹而已。從小到大,她所有鮮活的記憶,幾乎都和他有關。

“有一次,他去參加不知什麽詩會,那些人也不管他未及冠,灌了他許多酒,他醉得不輕,夜半還來我院子裏,說了好多胡話......”

她記得那時,林清雲突然就雙手遮住眼,赤紅著臉說著:“李悅豎子,敢讓他妹妹替這些男人們遞茶研磨,說什麽遲早要許配嫁人,該多學學怎麽伺候人......我氣急了,在詩會上給了他許多難堪......他竟出言不遜!說林家不過是出了幾位帝後,論起來也只是把女兒送去伺候天下最尊貴的男人,讓我回家也教教妹妹,我呸!”她此刻剛被吵醒,聽著聽著竟覺得林清雲似是哽咽,但他無疑是在憤怒。

“我妹卿華,貌若神女,性純淑毅,身如蘭竹,心似巖松,十歲前讀過的書恐怕比他這輩子都多,詩才堪比前朝大詩人羋竹,論起學識見地,勝過他李悅見過的所有男子,包括我!皇上只是運氣好,若是讓我來選妹婿,他怎配得上?”

他說著說著,眼裏沁出了淚:“他憑什麽,讓你傾城之顏不得見於世?他憑什麽,讓你一身才學都淪為陪嫁?他憑什麽,讓你自出生起,日日端重,不得開心顏?”

他越說越放肆:“若卿華不願嫁,等哥科考一舉奪魁,便什麽賞賜都不要,只求一個恩典,廢除婚約,還你自由身,好不好?當今聖上仁德之名在外,應當不至於龍顏大怒要讓我腦袋落地吧......哈哈哈......”

而後,他不知怎麽又轉到了舊話,像是醉到分不清何時何地了,說的便是一些:“卿華小時候臉還圓鼓鼓,越長大雖越標致,但瘦得像吃不飽似的”,“卿華三日後要考的政論題覆習過了嗎?我被今日這詩會耽誤得可一頁書都沒翻過,杜先生是有眼疾的吧,你到時候把卷子敞開點兒”,“卿華昨日那條裙子又是爹給你選的吧?那綠色太奇怪了,還是得穿我挑的那條桃紅的,好看,小小年紀,幹嘛穿得跟娘一樣老氣,我也不是說娘老,我是說你還小”,“我給你弄的那只鳥你餵了沒有,別給餓死了,我托了好多人才得了這麽一只有趣的,每日和它吵吵嘴,可開心許多?”

……

那晚林清雲絮絮叨叨不停,她不知不覺就又睡著了,不知道林清雲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只是第二日,他被母親藤條鞭打的慘叫聲響徹整個林家。

謝含秋聽著她談起家人時閃著清亮光芒的眼睛,唇角也跟著勾起。

她的哥哥待她這樣好,她應該很想念她的爹娘兄長吧?

在她離開家的幾十天裏,是真的快樂了嗎?

從小就沒有離開過家,這一路上,骨肉分離的苦她從來沒說過。

假如她永遠無法與自己的親人再相見……

“謝含秋,江湖俠客會一直游歷嗎?你去過那麽多地方,就沒有想過,在某個地方停下來,準備永遠不離開了?”林卿華擡頭看著近得仿佛隨手可摘的星辰,問他。

她沒發現謝含秋的失神,又接著說:“從十八歲到現在,你應該走過很多很多地方了,我這才短短幾十天,感覺走過的地方,見過的人,也許多了。如果有一天,你想停在一個地方,那會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呢?”

“你呢?如果讓你選,你希望餘生在什麽樣的地方度過?”謝含秋忽然反問她。

林卿華臉頰一燙,不知道他是單純的想知道她的願望,還是把自己的選擇和她掛在一起的意思。

“我想,如果能夠一直濟世救民,似乎也挺不錯,我還有很多地方沒見過呢……也許老了,走不動了,就會留在某個秀麗山水間,隱世而居。對了!你以後會收徒弟嗎?把自己的武藝都傳給他,我這麽差的資質你都能教,若是遇上和你一樣有天賦的,你也會收徒,將全身的武藝都教了嗎?”

她越想越覺得那麽遙遠的日子,竟已經讓現在得到想象的甜頭了,要是,能一下子就到幾十年後就好了。

謝含秋可以做個搖椅,曬著太陽搖搖晃晃地睡著。

也許現在的一切到了那時候就如同大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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