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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遠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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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遠偶遇

在小太子的記憶中,宣姑姑一直在皇祖母身邊,她與皇祖母同歲,和皇祖母一樣看著他長大,也同他的半個祖母似的。

她並非是皇祖母一入宮時就跟在身邊的女官,原本也是望族之後,只因她的祖父寧國公因公殉職,家族便開始走上了衰頹之路。

後來她被許配給了太師之孫,本是借勢挽回母族榮耀的好機會,她卻不知為何抗了婚,反而入了宮做女官。

直到皇祖母改制允許女子科考,宣姑姑站在副考官之位,成為第二次科考出題官,朗聲提問論廉政新舉之利弊,天下人才恍然,原來寧家之後並非是一屋紈絝,只懂玩樂。真正繼承寧老風骨才學的,竟是那個無人在意的嫡孫女。

旁人皆以為宣姑姑是在皇祖母入宮後,機緣巧合被卿後看中,留在了身邊,卻不知她們相識於十七歲。

“這景遠鎮真夠遠的,不如我們在鎮上多住幾天休息休息再走吧!”

她們總算能在日落前趕到景遠鎮,謝含秋面不改色,林卿華倒是一臉薄汗,累得只能讓謝含秋牽著她走。

謝含秋剛才就問過她要不要背她走,可林卿華臉紅著沒同意,和他說女俠不能這麽認輸。

現在的林卿華腳步虛浮,行動愈發緩慢,想必已經想食言了,但還沒拉得下臉來開口。

謝含秋一笑,點頭,卻松開她的手,在她面前蹲下身。

林卿華還在嘴硬:“沒……沒多遠了吧,也不用……”

謝含秋把自己的劍交給她:“上來吧。”

林卿華半推半就,抱住了謝含秋的脖子,淩空而起的時候,她的心跳得很快,這種感覺很奇怪。

她貼著謝含秋的後背,他的肩膀很寬,向前行走時並沒有因為多了她的重量有絲毫遲緩吃力,依舊穩健從容。

林卿華從沒有以這樣的視角看過世界,但她卻留戀地反而盯著謝含秋的側臉看。

她看得太入迷,後知後覺謝含秋停下了腳步,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在景遠鎮的外面,聚集著大批流民,肉眼可見的大概有兩三百人,每個人都神色詭異,蓬頭垢面,不知道在城外待了多久了。

與他們先前經過的城鎮不同,鎮外甚至還有守軍在。

守軍並沒有阻攔她們兩人。

進入景遠鎮後,她們仔細觀察,裏面仍是安居樂業,除了巡邏的官兵比別處多了些,並無不尋常之處。

“小二,可否打聽一下,景遠鎮為何比別處多這麽多官兵巡邏?”在客棧打尖時,林卿華悄聲問了問店小二。

“哎呀,客官,你放心,咱們景遠鎮向來治安好,百姓淳樸,許多人家都夜不閉戶的,從沒什麽強盜土匪!至於那些官兵……”小二在這時變得很謹慎,環顧了左右,才低聲告訴她們,“我看二位也非尋常人,應該知道升州水患的事兒吧?”

林卿華二人點點頭,便聽那小二繼續說:“咱們景遠鎮雖不在升州境內,可算得上是離升州最近的一個大鎮了,因此啊,水患剛起的時候,流民都往咱們鎮裏來。咱們的父母官也是熱心腸,縣令一開始是將他們接到善堂安置的,咱們客棧也供過好幾日的飯菜給他們。誰承想……唉……”

這小二不知是說書聽得多還是怎麽的,故意要吊人胃口似的在這停了停。

林卿華配合地問:“後來如何了?”

小二一手擋在嘴邊,繼續說:“有天夜裏,白天負責安置新來的流民的幾個官兵,身上起了疹子,找大夫一看,居然是瘟疫!”

他拍著腿,聲音還是憋著不敢往上提。

他臉上是真實的恐懼,悄聲接著說:“這流民身上傳疫病,咱們鎮的百姓也怕呀!不敢留他們繼續在善堂照顧了,官兵只能又把那些流民都遷到鎮外去了。咱們也是爹生媽養的,誰心裏也不好受!咱們縣令組織了幾次募捐,大家一塊兒湊點糧食,送給他們,咱們不忍心看他們挨餓,也不敢讓他們靠近。那些官兵呢,一是給他們遠遠送些吃食,二也是沒辦法,怕他們有誰失了智要往鎮上來……”

他又好心提醒了一句:“二位客官,千萬別好奇去瞧,雖說……”

他看了看謝含秋,“雖說您背著劍,想必是練家子身體好,但瘟疫啊,可誰都說不準……”

林卿華看了看謝含秋,兩人都同樣皺著眉。

升州水患竟然還沒有平息?

他們在百溪鎮遇見的祖孫兩人已是近兩月前,而景遠鎮外的流民數目又如此龐大,那升州,又是什麽樣的光景?

水患後生出瘟疫,這數月來,升州一大富庶之州淪為流民之鄉,朝廷難道不知?

謝含秋問出她心中所想:“此處官府也沒有將升州的情況上報朝廷嗎?”

小二撓撓頭,說:“客官,我只是個店小二,知道的不真切,但咱們這的曹大人可是頂好的好官!若有這樣的規矩,怕是早就上報過了。我倒是聽說,上個月,朝廷把一個大官派到升州去治理水患了,好像是什麽……對!寧國公!但看我們鎮外這流民還是越來越多,我看,難啊……”

寧國公寧遇興,林卿華並不陌生。

去年她的生辰,就是寧國公代宮裏送來賞賜給她慶生。

他與爹娘也是老相識,那時在雲安住了一月有餘。

都把寧國公派去升州治水了,看來朝廷知道升州的形勢很嚴峻。

“為何升州水患沒有治理好,現在還多了疫癥,難道升州出了什麽變故?”

店小二走開後,林卿華低喃著心底的疑問。

“小二!你可有聽說升州水患如何了?”鄰桌的兩人居然也想問這事,開口問的那個年輕人很是焦急,絲毫等不及迂回掩飾。

林卿華聞聲看去,那人看起來與她同歲,身邊另一人是一個魁梧的中年男子,像是那人的隨從。

林卿華已有過許多女扮男裝的經驗了,自然看出來,那年輕人雖做男子打扮,實際上卻是個姑娘家,看起來大概是第一次扮作男裝,比她從前裝的還不像男子。

小二也是同方才和她們話說一樣,避著人回了他們那邊,她們聽不到具體的回答,但從那兩人的神情反應來看,小二應當說了與剛才差不多的話。

“大小......大......少爺......您別擔心,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小二走後,中年男子安慰道。

可這安慰卻沒起任何效果,那姑娘的臉色極差,她雙眼通紅,像是要哭出來,“爺爺到底怎樣了?自上月爺爺被調去治水,送去升州的信一封也沒回,若他無恙,怎麽會讓我如此擔心?你剛才也聽見小二說的了,爺爺的身體.......萬一......”

被調去升州治水?

林卿華詫異地睜大眼,仔細看起那女子的眉眼。

“大少爺,您別嚇自己,此番帶您到這兒,我肯定是逃不過責罰了,您還是趕緊回家......”男子為難地說,卻被姑娘打斷:“不,我要去升州!決不能讓爺爺出事!”

林卿華與謝含秋聽到此處,對視一眼,很快達成了共識。

謝含秋起身,握著劍走到那桌前時,引起那中年男子警惕地往袖中一縮手,定是有武器在袖中隨時預備抵禦危險。

“抱歉,我長話短說。我知道你們要去升州,我們也去。”

他轉頭看向林卿華,示意寧宣二人。

“你們去升州做什麽?”有了他們的提示,那姑娘和中年男子收斂了聲音,只讓話語傳到他們四人之間。

林卿華一笑:“去查清楚升州到底怎麽回事,我也有舊識在。況且你是個姑娘,多有不便。”

雖被戳穿了偽裝,但林卿華天生就長著一張令人信服的臉,那姑娘竟放下了戒心,主動介紹起自己:“叫我宣兒吧,這是秦叔,不放心我,跟著我照顧我的。”

林卿華的猜測被證實了,她果然是寧國公府的嫡孫女寧宣。

住在雲安的那一月,寧國公對林家這位準帝後極為親近,每每總要向她提起他家裏那個同歲的嫡孫女。

寧國公早年隨先帝征戰,在當朝極有威望。

寧國公同她說,寧宣自小聰慧,文韜武略,是寧家這一輩最像他的孩子。

林卿華雖與寧宣素未謀面,卻早知道她是個什麽樣的女子。

她確實是寧國公府教養出來的女子,一身颯爽,比尋常男子更挺拔英氣。

後來林卿華常常會想,她非去升州不可嗎?

若是同他繼續在景遠鎮待幾日,又或是啟程往另一個州縣,她會不會真的跟著他走一輩子,做一對行俠仗義的絕世俠侶。

宣姑姑在給她扶正步搖時,回答了她內心的問題:“您不會,您天生就是要背負天下的人。就算升州的流民您不救,可天下還有許多苦、痛,您看見了,便放不下。雲安林氏養出來的人,大抵如此,對您來說,太明白,有很多事,只有等您身居高位的那一天,才有可能改變。俠者,可救眼前人,卻救不了天下。”

宣姑姑看著鏡子裏的林卿華,看著她的眼睛說了最後一句:“謝先生也明白的。”

林卿華看著鏡中珠環玉翠,豎著高高發髻的自己,與十七歲那時的自己比,稱得上面目全非,她自嘲一笑。

唯有如此,才能達成她們的夙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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