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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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自由
那一日，方旭將原先準備的聘禮又翻了一倍，擡聘禮的長隊繞了幾條街。
他親手拿著畫卷，堂堂正正地站在陳府面前。
全鎮的百姓都想湊到前排，不僅想看看方旭求親的熱鬧，更想親眼見一見方旭手中的那幅畫。
陳夫人萬萬沒想到他會如約而至，只好即刻派人去找全鎮最好的鑒畫行家。
若他敢拿著贗品來，便丟盡他方府的臉，今日以後，看他還如何在過雲鎮露臉。
畫卷當著眾人的面徐徐展開，便是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嘆聲。
“老天爺！今日是讓我開了眼了，世上真有這樣栩栩如生的畫呀！”
“你們看沒看見，那荷葉在動啊！”
“這不是咱們過雲鎮的荷塘嗎？若風先生原來到咱們這兒雲游過！”
“我還沒好好瞧過荷塘的樣子，今年夏日，我必要好好游一回船！”
“難怪方旭能應下陳夫人的話，原來他早就有若風先生的畫了！”
“噓！那幾位大師還在驗畫，萬一是假的……”
話音剛落，便有一位花白胡子的大師當場宣布了結果。
“我們幾位意見一致，陳夫人放心，此畫的確是出自‘若風先生’親筆，尤其是這印章，世間無人可仿，恭喜陳小姐總算了了亡父遺願了。”
他是本地最有聲望的袁大儒，他向陳夫人拱手，陳夫人還不得不還禮致謝。
他隱瞞了畫卷創作很新的真相，若風先生也是他極為欣賞的大家。如果若風先生還在過雲鎮，引起騷動打擾到他就不好了。
他宣布結果後，便和其他大師一同離開了。
陳夫人的心中憋著氣，她當眾許下的承諾，此刻也不得反悔。
方旭在這時向她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鄭重的承諾如震天大鼓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方旭今日立誓，此生唯陳逸萍一人，願以性命相守，以餘生相伴，不離不棄，永不負她。”
陳夫人在一陣陣的“恭喜”聲中冷哼一聲，轉身回了府中。
這一回府門敞開了，容方府的聘禮擡進去。
陳媽高興地從府中出來，眼中還帶著淚，她悄聲對著方旭說：“恭喜姑爺！二小姐方才聽了消息，歡喜得不得了，眼下還得顧著夫人的面子，她不好出來，便讓陳媽來跟您說一聲，二小姐說，她願意。”
方旭斂眉低頭一笑：“我知道。”
那副畫被掛在了祠堂，陳逸萍朝著父親的靈位跪拜時就能看見。
她閉著眼，雙手合十，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她的母親站在她身後，卻並沒有因她能嫁與有情人有半分歡喜。
“娘，你知道爹為什麽喜歡若風先生的畫嗎？”
她預想得到不會有回應，便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
“爹告訴我，他是在十七歲的時候第一次見到您的。”
陳夫人一怔，不知道她為何提起這個。
“他說他當時見到您時……您看著他的眼神那麽謹慎小心，一板一眼地行了禮，還是被嬤嬤訓斥了。他那時趁著嬤嬤背過身，向您搖搖頭，告訴您，沒關系，不必理嬤嬤，您就笑了，笑得好美。他與您成婚的時候，發了誓，他要讓您自由，永遠不再被這些折磨人的規矩束縛。可是那以後，您還是不自由、不快樂……”
陳夫人打斷她，每個字都像咬緊了牙關：“是啊，沒錯，他沒想到娶了我之後，我還是那麽無趣！我既不懂曲藝，也不懂書畫，和他什麽都說不到一處！我本就是這樣的女子！我知道，他早就後悔了！他後悔了一輩子！寧可早早地病死了，也不願和我這樣的人做一輩子夫妻蹉跎！”
陳逸萍驚詫地發覺母親的失態，她從未想過母親內心的想法居然是這樣的。
她轉過身，上前一步，含淚看著母親：“不是的！娘！”
她發現自己的母親也是紅著雙眼，但眼底是驕傲的，不甘的。
“娘，爹告訴過我，他娶您，就是因為喜歡您，他……他以為您也是喜歡他的。他想著要和您相守一生，讓您幸福，但婚後他才發現，您始終與他相敬如賓，沒有一刻輕松過。他想……您大概並不喜歡他，只是因為婚約如此，是他或是別人，您都會同意……他那時候喝完酒，就會在我面前不停地說，如果不是他開口要娶您，您嫁的要是自己真心喜歡的人，也許就不會……就不會那麽痛苦……他有一回還說，說不定他死了，您就有再選一次的機會了！沒有人會怪您，您就可以……從心而選一個，您愛的人……”
陳夫人睜大眼睛，心底有什麽要湧出來，是她幾十年的嚴苛教養都無法壓住的。
“我愛的人……”
她幾乎站立不穩，踉蹌了一步，被女兒驚慌地扶住。
她想那句她總是刻意不去回憶的丈夫臨終的話，她終於明白了。
“我放手了……”
他最後躺在她懷裏說的是這樣一句話。
遲來的悲傷攫取了她全部的呼吸，丈夫的音容笑貌在一瞬間充滿了她的心。
陳逸萍看著母親的樣子，幾乎泣不成聲。
“爹總是說……我笑的時候跟您一模一樣……從小到大，他什麽都由著我……只要是我想要的，他都會給我找來。他喜歡我開懷大笑，就好像……您也這樣快樂過了……”
父親那時的樣子還在陳逸萍的記憶中很清晰，他滿眼的深情，雖然在笑，眼底卻滿是遺憾與嘆息。
陳夫人將陳逸萍拉近了，難得仔細地打量她。
從沒有人說過女兒像她。
連她的娘家人都只說，兒子長得很像她，女兒像她爹一樣沒規沒矩。
她此刻端詳著陳逸萍帶著眼淚的笑臉，瞧著瞧著真的瞧出了幾分熟悉，她不自覺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臉，又如同被燙到一般，觸了一下就放開。
啊，她想起來，陳逸萍果真，與她十幾歲的時候笑起來一模一樣。
她很想再當面問問那個人，可他在就在這個祠堂裏，只剩下木頭上的一個名字。
“若風先生的畫中，就是他渴望了一生，希望您可以擁有的——自由。”
陳夫人的手指碰到了女兒墜下的淚，一蜷，她茫然地問：“什麽是……自由？”
從沒有人教過她，從小到大，只知道一言一行皆有規矩要守，食不言、寢不語，長輩面前行禮十分，平輩面前行禮三分，小輩面前也要保持端重，相夫教子便是女子的正途……母親、父親、嬤嬤、姐姐都是這樣教導她的。
可，什麽是自由？
陳逸萍溫柔地抱住母親，在她肩頭緩緩說：“自由便是，想哭的時候就哭，想笑的時候就笑，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陳夫人第一次在女兒面前露出疑惑的樣子：“可是失禮了怎麽辦？為家族蒙羞怎麽辦？”
陳逸萍拍了拍母親的後背：“我愛您，您的快樂與幸福對我才最重要。只有不愛您的人，才需要靠這些東西來評判。爹也愛您。”
“他為什麽愛我……”陳夫人哭出了聲，“我有什麽值得他愛？”
陳逸萍笑起來：“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您笑起來特別好看吧……他第一次見了就喜歡。”
“那……方旭愛你嗎？”
陳逸萍放開母親，認真地看著她，眼中像灑滿了細碎的光芒：“嗯，他很愛我。”
陳夫人這才發現，她的萍兒，笑起來的確是好美。
“那就好。”
林卿華兩人很快就要離開過雲鎮了。
方旭與陳逸萍都覺得他們二人是婚禮上不可或缺的，因此，方陳兩家忙碌起來，趕在最近的吉日便要把喜事先辦了。
雖然趕得急，但並不倉促。
方旭娶陳逸萍的準備早早做好了，陳家原本也在給陳逸萍備著議親，女兒家出嫁的東西都齊全。
兩家人本來就住得近，雖然陳夫人先前不喜方家，下人之間卻是早就相熟了，辦事的時候極利落。
陳逸萍蓋著紅蓋頭，心突突跳著，終於等到那一聲“夫妻對拜”，她透過紅布模模糊糊看見了方旭的笑，急急地與他對拜下去。
“咚”的一聲，一對新人揉著各自的腦袋，引起喜堂內一陣哄笑。
陳媽在一旁看著，也在笑，她閃著淚光，欣喜得仿佛看的是自己的女兒出嫁。
陳夫人坐在上首，竟也不顧體面地笑出了聲。
她忽然回想起三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她從紅蓋頭的底下偷看夫君的鞋子。
她想起，當時她在想，夫君的腳是幾寸，我做的鞋他會喜歡嗎？
如果他喜歡我做的鞋，也會喜歡我嗎？
林卿華與謝含秋被邀請坐在陳夫人的身旁，充當方旭這邊的高堂。
原本覺得於理不合，但這畢竟是陳逸萍與方旭的婚禮，他們不按規矩的事也不少這一樁，況且眾人都無異議，他們便答應了。
兩人都在為兩位新人共結連理而高興，卻在“送入洞房”的起哄聲後失了神。
這場真實的婚宴填補了林卿華先前做過的那場夢中她未曾見過的許多細節。
將來，她也能和謝含秋等到這樣一天嗎？
她能與謝含秋許下白頭之約嗎？
老翁的話忽的出現在腦海中，刺痛她的心，將她拉回了現實。
她看向謝含秋，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也轉頭回望了她。
他們在滿場的歡笑中靜靜地註視著彼此，仿佛一瞬間，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片刻後，他說：“我愛你。”
他在笑，只是隨心說了想說的話，說完便走向了方旭那邊的人群。
無論她如何回答，他都會點頭，此刻，不必聽。
此生，他至少告訴過她。
他愛她。
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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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方旭將原先準備的聘禮又翻了一倍，擡聘禮的長隊繞了幾條街。
他親手拿著畫卷，堂堂正正地站在陳府面前。
全鎮的百姓都想湊到前排，不僅想看看方旭求親的熱鬧，更想親眼見一見方旭手中的那幅畫。
陳夫人萬萬沒想到他會如約而至，只好即刻派人去找全鎮最好的鑒畫行家。
若他敢拿著贗品來，便丟盡他方府的臉，今日以後，看他還如何在過雲鎮露臉。
畫卷當著眾人的面徐徐展開，便是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嘆聲。
“老天爺！今日是讓我開了眼了，世上真有這樣栩栩如生的畫呀！”
“你們看沒看見，那荷葉在動啊！”
“這不是咱們過雲鎮的荷塘嗎？若風先生原來到咱們這兒雲游過！”
“我還沒好好瞧過荷塘的樣子，今年夏日，我必要好好游一回船！”
“難怪方旭能應下陳夫人的話，原來他早就有若風先生的畫了！”
“噓！那幾位大師還在驗畫，萬一是假的……”
話音剛落，便有一位花白胡子的大師當場宣布了結果。
“我們幾位意見一致，陳夫人放心，此畫的確是出自‘若風先生’親筆，尤其是這印章，世間無人可仿，恭喜陳小姐總算了了亡父遺願了。”
他是本地最有聲望的袁大儒，他向陳夫人拱手，陳夫人還不得不還禮致謝。
他隱瞞了畫卷創作很新的真相，若風先生也是他極為欣賞的大家。如果若風先生還在過雲鎮，引起騷動打擾到他就不好了。
他宣布結果後，便和其他大師一同離開了。
陳夫人的心中憋著氣，她當眾許下的承諾，此刻也不得反悔。
方旭在這時向她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鄭重的承諾如震天大鼓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方旭今日立誓，此生唯陳逸萍一人，願以性命相守，以餘生相伴，不離不棄，永不負她。”
陳夫人在一陣陣的“恭喜”聲中冷哼一聲，轉身回了府中。
這一回府門敞開了，容方府的聘禮擡進去。
陳媽高興地從府中出來，眼中還帶著淚，她悄聲對著方旭說：“恭喜姑爺！二小姐方才聽了消息，歡喜得不得了，眼下還得顧著夫人的面子，她不好出來，便讓陳媽來跟您說一聲，二小姐說，她願意。”
方旭斂眉低頭一笑：“我知道。”
那副畫被掛在了祠堂，陳逸萍朝著父親的靈位跪拜時就能看見。
她閉著眼，雙手合十，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她的母親站在她身後，卻並沒有因她能嫁與有情人有半分歡喜。
“娘，你知道爹為什麽喜歡若風先生的畫嗎？”
她預想得到不會有回應，便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
“爹告訴我，他是在十七歲的時候第一次見到您的。”
陳夫人一怔，不知道她為何提起這個。
“他說他當時見到您時……您看著他的眼神那麽謹慎小心，一板一眼地行了禮，還是被嬤嬤訓斥了。他那時趁著嬤嬤背過身，向您搖搖頭，告訴您，沒關系，不必理嬤嬤，您就笑了，笑得好美。他與您成婚的時候，發了誓，他要讓您自由，永遠不再被這些折磨人的規矩束縛。可是那以後，您還是不自由、不快樂……”
陳夫人打斷她，每個字都像咬緊了牙關：“是啊，沒錯，他沒想到娶了我之後，我還是那麽無趣！我既不懂曲藝，也不懂書畫，和他什麽都說不到一處！我本就是這樣的女子！我知道，他早就後悔了！他後悔了一輩子！寧可早早地病死了，也不願和我這樣的人做一輩子夫妻蹉跎！”
陳逸萍驚詫地發覺母親的失態，她從未想過母親內心的想法居然是這樣的。
她轉過身，上前一步，含淚看著母親：“不是的！娘！”
她發現自己的母親也是紅著雙眼，但眼底是驕傲的，不甘的。
“娘，爹告訴過我，他娶您，就是因為喜歡您，他……他以為您也是喜歡他的。他想著要和您相守一生，讓您幸福，但婚後他才發現，您始終與他相敬如賓，沒有一刻輕松過。他想……您大概並不喜歡他，只是因為婚約如此，是他或是別人，您都會同意……他那時候喝完酒，就會在我面前不停地說，如果不是他開口要娶您，您嫁的要是自己真心喜歡的人，也許就不會……就不會那麽痛苦……他有一回還說，說不定他死了，您就有再選一次的機會了！沒有人會怪您，您就可以……從心而選一個，您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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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那句她總是刻意不去回憶的丈夫臨終的話，她終於明白了。
“我放手了……”
他最後躺在她懷裏說的是這樣一句話。
遲來的悲傷攫取了她全部的呼吸，丈夫的音容笑貌在一瞬間充滿了她的心。
陳逸萍看著母親的樣子，幾乎泣不成聲。
“爹總是說……我笑的時候跟您一模一樣……從小到大，他什麽都由著我……只要是我想要的，他都會給我找來。他喜歡我開懷大笑，就好像……您也這樣快樂過了……”
父親那時的樣子還在陳逸萍的記憶中很清晰，他滿眼的深情，雖然在笑，眼底卻滿是遺憾與嘆息。
陳夫人將陳逸萍拉近了，難得仔細地打量她。
從沒有人說過女兒像她。
連她的娘家人都只說，兒子長得很像她，女兒像她爹一樣沒規沒矩。
她此刻端詳著陳逸萍帶著眼淚的笑臉，瞧著瞧著真的瞧出了幾分熟悉，她不自覺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臉，又如同被燙到一般，觸了一下就放開。
啊，她想起來，陳逸萍果真，與她十幾歲的時候笑起來一模一樣。
她很想再當面問問那個人，可他在就在這個祠堂裏，只剩下木頭上的一個名字。
“若風先生的畫中，就是他渴望了一生，希望您可以擁有的——自由。”
陳夫人的手指碰到了女兒墜下的淚，一蜷，她茫然地問：“什麽是……自由？”
從沒有人教過她，從小到大，只知道一言一行皆有規矩要守，食不言、寢不語，長輩面前行禮十分，平輩面前行禮三分，小輩面前也要保持端重，相夫教子便是女子的正途……母親、父親、嬤嬤、姐姐都是這樣教導她的。
可，什麽是自由？
陳逸萍溫柔地抱住母親，在她肩頭緩緩說：“自由便是，想哭的時候就哭，想笑的時候就笑，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陳夫人第一次在女兒面前露出疑惑的樣子：“可是失禮了怎麽辦？為家族蒙羞怎麽辦？”
陳逸萍拍了拍母親的後背：“我愛您，您的快樂與幸福對我才最重要。只有不愛您的人，才需要靠這些東西來評判。爹也愛您。”
“他為什麽愛我……”陳夫人哭出了聲，“我有什麽值得他愛？”
陳逸萍笑起來：“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您笑起來特別好看吧……他第一次見了就喜歡。”
“那……方旭愛你嗎？”
陳逸萍放開母親，認真地看著她，眼中像灑滿了細碎的光芒：“嗯，他很愛我。”
陳夫人這才發現，她的萍兒，笑起來的確是好美。
“那就好。”
林卿華兩人很快就要離開過雲鎮了。
方旭與陳逸萍都覺得他們二人是婚禮上不可或缺的，因此，方陳兩家忙碌起來，趕在最近的吉日便要把喜事先辦了。
雖然趕得急，但並不倉促。
方旭娶陳逸萍的準備早早做好了，陳家原本也在給陳逸萍備著議親，女兒家出嫁的東西都齊全。
兩家人本來就住得近，雖然陳夫人先前不喜方家，下人之間卻是早就相熟了，辦事的時候極利落。
陳逸萍蓋著紅蓋頭，心突突跳著，終於等到那一聲“夫妻對拜”，她透過紅布模模糊糊看見了方旭的笑，急急地與他對拜下去。
“咚”的一聲，一對新人揉著各自的腦袋，引起喜堂內一陣哄笑。
陳媽在一旁看著，也在笑，她閃著淚光，欣喜得仿佛看的是自己的女兒出嫁。
陳夫人坐在上首，竟也不顧體面地笑出了聲。
她忽然回想起三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她從紅蓋頭的底下偷看夫君的鞋子。
她想起，當時她在想，夫君的腳是幾寸，我做的鞋他會喜歡嗎？
如果他喜歡我做的鞋，也會喜歡我嗎？
林卿華與謝含秋被邀請坐在陳夫人的身旁，充當方旭這邊的高堂。
原本覺得於理不合，但這畢竟是陳逸萍與方旭的婚禮，他們不按規矩的事也不少這一樁，況且眾人都無異議，他們便答應了。
兩人都在為兩位新人共結連理而高興，卻在“送入洞房”的起哄聲後失了神。
這場真實的婚宴填補了林卿華先前做過的那場夢中她未曾見過的許多細節。
將來，她也能和謝含秋等到這樣一天嗎？
她能與謝含秋許下白頭之約嗎？
老翁的話忽的出現在腦海中，刺痛她的心，將她拉回了現實。
她看向謝含秋，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也轉頭回望了她。
他們在滿場的歡笑中靜靜地註視著彼此，仿佛一瞬間，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片刻後，他說：“我愛你。”
他在笑，只是隨心說了想說的話，說完便走向了方旭那邊的人群。
無論她如何回答，他都會點頭，此刻，不必聽。
此生，他至少告訴過她。
他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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