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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子與傻子的游戲◎

當天晚上，周嘉禮裏裏外外地幫江念雲收行李裝箱。

她東西總的來說不多，但零碎。瓶瓶罐罐的洗護用品擺了兩三層櫃子，光這些就得用氣泡膜一個個仔細包好，再加上進門玄關那一整面鞋櫃和包櫃、以及臥室內的換洗衣物，所有東西匯總起來，工程量便顯得格外龐大。

聽著身後粘貼膠帶的刺耳聲響，江念雲隨手挽起長發擰了幾圈將其盤起，走到浴室簡單洗了把臉，敷上泥狀的海藻面膜，然後提著裝滿熱水的泡腳桶，往裏撒了把艾草，拖到客廳沙發邊疲倦地坐下泡腳。

她前一天晚上還在通宵加班，本來就沒睡幾個小時，早上又接到電話被稚寧叫去家裏吃飯，飯後兩人下午又逛了街，晚上還被硬拉去唱K……折騰一整天後，她能自己開兩小時車回來，已經是她最後最後為數不多的精力了，便懶得再去跟周嘉禮掰扯什麽，只讓他細心點，別把東西都弄壞了。

等周嘉禮打包好那些繁雜的化妝品，準備轉向其他區域時，路過客廳看見半躺在沙發靠背上瞇眼睡著的女人，腳步驀然一頓，剎那間心裏泛起絲絲縷縷的溫情，讓他驟然想起那段已然朦朧的時光裏，曾經普通而令人向往的尋常日子。

他去衛生間拿來兩條擰幹的毛巾，緩步走到她身邊，輕輕揭下她臉上的海藻面膜，用溫熱的毛巾一點點拭去殘留的精華液。

套房內，柔和的鵝黃色燈光自上而下地灑落，映得她臉上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五官也顯得格外分明。

周嘉禮坐在一旁，靜靜凝視那張陷入熟睡的臉，伸手將她頰邊粘著的發絲拂到耳後，眼中掠過歷經千帆後失而覆得的欣喜。

他撐著真皮沙發靠背，俯下身緩緩貼近，感受她均勻的呼吸聲，以及那不再如幻覺般隨時會飄散的身影，唇角揚起一抹欣慰的弧度，在她頰邊落下輕如羽毛的一吻。

愛是騙子和傻子組成組合才能玩轉的游戲。

他是個騙子。

恰好她總喜歡裝傻。

因此，在這場游戲裏他們總是難分高下。

於是，在進退維谷之間，他選擇了尊重與接納。

他彎下腰拿毛巾把她泡好的腳細致地擦幹凈，直起身小心翼翼將她從沙發抱起，放到了臥室的床上，隨後拿起床頭櫃上的遙控器順手給她開了暖風空調，替她蓋好被子便靜悄悄地帶上門出去。

雪夜，冷風嗖嗖地從窗戶吹進來，客廳一帶體感溫度維持在零下幾度。

那天晚上，他衣著單薄地靜默坐在客廳沙發一角，盯著那間由自己親手關上的臥室門，看了整整一夜，硬生生壓下了想進去抱著她的越界沖動。

-

次日。

等江念雲睡到日上三竿從房間出來時，整個套房就像一夜之間遭遇了入室盜竊般，目之所及的地方全都已經變得空空蕩蕩。

她朝客廳方向瞥了一眼，看見坐在沙發上的男人正用她的電腦緊急處理著一些工作。

相比昨天，他換了身衣服，但放眼望去仍是死氣沈沈的黑大衣加貼身西裝的搭配，也不知年歲漸長的人是不是都偏愛這種不出錯的嚴肅打扮，穿來穿去都是一個風格，跟之前江建林的慣性穿搭簡直如出一轍。

等等。

她用那雙近視到五米外人畜不分的眼睛，使勁朝他腿上那臺筆記本背面瞅。

當她意識到周嘉禮不僅拿著是她的電腦，並且還破解開了她的登錄密碼正常使用時，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沖過去一把奪回電腦，厲聲質問：“誰讓你一聲不吭隨便動我東西的？你是怎麽知道我電腦密碼的？”

周嘉禮擡眸看她，語氣漫不經心：“阿念，我以前是你男朋友，現在是你哥。或許我們分開這麽多年認知和心態都變了；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喜好和習慣，這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你密碼很好猜。”他拿回被江念雲搶走的電腦，繼續方才被打斷的工作，轉而低聲落寞道：“設置的是顧卿述的忌日。我上午給稚寧打電話問了聲，一試就打開了。”

江念雲氣結：“那你也不能……”

“硬盤裏的東西沒翻過也沒看過。”周嘉禮知道她想說什麽，徑直打斷解釋：“而且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是變態，沒有偷窺同一個戶口本上親妹妹幸福的癖好。”

江念雲：“……”

這麽正派的一面說辭能從周嘉禮的口中說出來，簡直堪比佛祖顯靈般令人難以置信。此刻的他仿佛真是她親哥，不帶半分令人生疑的痕跡，反倒給人一種踏實可靠的錯覺，信服度空前高漲。

周嘉禮不想跟江念雲繼續追究一個電腦密碼的問題，而且那個密碼的背後意義他很不喜歡，便主動轉移話題：“外面的東西今早我已經讓搬家公司送回去了。臥室的衣服你要是不想自己收，就先跟我回去，下午我再找人過來收拾。”

江念雲試探道：“那我下午跟搬家公司的人一起回去？”

周嘉禮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離，無聲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氣息，似乎在此刻自帶著些血脈關系的壓制，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我覺得我這個想法非常好。”江念雲裝傻充楞地轉過身，避開他的審視，有理有據地解釋：“我衣櫃裏有些禮服很貴，萬一那些人毛手毛腳給我弄壞了怎麽辦？所以，我只有親自盯著才能放心。”

周嘉禮不疾不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壞了再買就行了，能拍得起1.9個億的鐲子轉手送人，這幾件衣服你會放在心上？”

他微微坐直身子，把腿上的電腦放置旁邊，眼疾手快握住女人甩在身後的細腕，手臂環過她的腰肢，輕輕一拉攬人入懷，將她穩穩圈住。他拿起筆記本，用哄人的語氣溫聲說道：“別折騰了，陪我一會兒，等我處理完工作就帶你回去。”

江念雲身子微微一僵，一時忘了掙紮，只坐在他腿上小聲嘀咕：“我還以為你會說，陪你一會兒，衣服壞了我給你買呢……”

周嘉禮聞言頓了幾秒，胸腔震動，低低地笑出聲來。他兩指在觸控板上慢慢下滑，快速掃視屏幕上各類樹狀圖的數據分析，沒有繼續接話。

那道近在咫尺的寵溺笑音落入耳畔，宛如細小的電流鉆進身體裏四處亂竄，聽得她渾身酥麻酥麻。

她安安分分地坐在他腿上，看著電腦上屏幕上的東西，忽然想起昨天在稚寧家吃飯時，她提到的那份轉讓合同。

如果稚寧沒騙她的話，周嘉禮這般努力的工作說白了也是在為公司打工。若是再把話說得明白些，他就是在勤勤懇懇地給“她”這個大老板效力，結果他這個大老板還總是不讓人省心，估計他心裏也蠻無奈的吧。

她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默了半晌，心血來潮又問了遍剛剛那個問題，喊他：“哥，如果那些人真給我衣服弄壞了，你會給我買嗎？”

“估計不會。”周嘉禮在她身後發出幾道揶揄的低笑，“你哥我很窮的，社保都掛靠在公司，就指望老了領點退休金，哪有錢給你買那麽貴的禮服？”

“那你這麽窮，以後遇到喜歡的人，她嫌棄你怎麽辦？”她問。

周嘉禮習以為常地回：“我都到這老當益壯的年紀了，做什麽都容易遭人嫌棄。就算有人不介意我將來只能靠微薄的養老金和她踏實過日子，也難免會嫌棄我前半生在網絡上那些鋪天蓋地的負面議論；再不濟，還會有人嫌棄我都半截身子入土了，找個伴要求還那麽多...”

“也沒你說得那麽差吧？”江念雲遲疑了一下，試探著問，“以你的條件，加上雲起理事這個顯赫的背景，頭婚或許希望不大，畢竟年輕貌美的小姑娘確實不愛找年紀大的。但若是二婚離異的，選擇還是很多的。”

她做好事地問：“你喜歡什麽樣的？我在京市認識的人還算多，可以照著你的理想型，幫你物色物色合適的對象接觸看看。”

看完歐洲分公司第四季度發過來的財報數據，周嘉禮又跟對面管理者商討了今年的年終獎金發放比例。

等工作全部處理完，他拔出U盤，退出Facebook的登錄，合上電腦隨手放到一邊，擡手捏了捏她沒什麽肉的臉頰，半開玩笑地警告道：“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少操心我的事。要是嫌工作太清閑還有空給人做媒，我就把你調到秘書處去跟稚寧作伴。她沒少跟你抱怨每天工作量有多大吧？”

江念雲露出個心虛的笑容：“為了哥哥的幸福，我覺得我可以舍身為人，主動請辭。”

周嘉禮吐出無情二字：“不批。”

江念雲偏倔：“不批犯法，勞動者有權單方面解除勞動合同。”

周嘉禮：“......”

看來，不管是過了多少年，她永遠都有那麽多有理有據的說辭，而他...也永遠都說不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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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兩人辦好長租退房手續後，一同回了家。

江念雲雖然回國已有十幾年，但這條通往郊區回家的路卻很久很久沒再走過。她開始生疏地想不起曾走過無數次的道路，全憑周嘉禮在副駕駛充當人形導航才找到地方。

等回到家，熟悉的陳列和擺設又將她塵封的回憶像留聲機一樣打開。

從車子停穩的那一刻起，她仿佛每向前一步，曾經美好而溫馨的畫面便會不由自主地湧入腦海，讓她一段接著一段陷入回憶的漩渦，滿目蒼夷地站在門口看這座被積雪覆蓋、久經未打掃的 宅子，心裏驟然泛起傷痛的漣漪，百感交集。

郊區地帶周圍很安寧，沒什麽住戶，那些由白雪蓋不住的地面，縱眼望去全是橙紅色的楓葉，仿佛這片冬意已深的地方，仍意外保留有秋天曾來過的痕跡。

周嘉禮從後備箱中拿出江念雲隨行的一些東西，看到她站在門口遲遲沒有進去，便將兩手的東西並到一只手上，然後嘎吱嘎吱踩著純白的雪，迎著撲面吹來的刺骨寒風，一步一緩地慢慢走上前，主動牽上她冰涼的手，用那帶有厚繭的拇指細細摩挲上她的虎口。

他全然知曉她此刻所想的事情，但什麽話都沒說，只是在一旁靜靜陪著，用著微小的動作，無聲安撫起她心裏的仿徨。

粗糙的大掌小心翼翼將她冰涼的手握得很緊很緊，暖意從一只手蔓延到另一只手上，仿佛也悄然流淌進了心間。

江念雲扭頭看向他，周嘉禮用那雙深邃的眼回視。他始終沒再有任何超出兄妹關系的舉動，只是簡簡單單地牽著她的手，謹慎而克制，如同一位不敢褻瀆神明的虔誠信徒。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在風雪之中，緊緊相牽的雙手比緊貼的擁抱、纏綿的親吻更讓人感受到無盡的溫暖。

耳邊來回呼嘯著凜冽的寒風，明明所見之處皆是一片灰蒙蒙的陰霾，可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眼裏卻藏著月光般皎潔的溫柔，讓她怔怔失神了許久。

周嘉禮，你知道嗎，你的愛太明顯了。

明顯到只需要和你對視一眼，我就知道你還愛我。

那雙深情的眼，藏著超越世俗的愛戀。

可她卻選擇了視若無睹。

周嘉禮握著她又開始逐漸冰涼的手，低頭哈了口熱氣，低聲詢問：“外面冷，回家嗎？”

江念雲收回飄忽的思緒，任憑他牽著，輕應了一聲：“嗯。”

在分開的第三十年，兩人再次並肩踏進了這個充滿所有回憶的宅子。

彼時，她剪短的長發再度及腰，他烏黑的發間也幾近斑白。

似乎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可在這變幻無常的世界裏，那個從少年逐漸走向成熟的男人依舊在以一成不變的方式深愛著她。

從始至終，從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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