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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 chaper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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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chaper62

◎與血液共生◎

與此同時,在心理診療所,周嘉禮正躺在病床上接受心理師的催眠。

這是他精神狀態稍有好轉後,時隔一年再次重返這個熟悉的房間進行治療。

安靜的催眠室裏,空調緩緩吹著,屋內暖意融融。

醫生在床邊引導躺在床上的男人進入潛意識狀態:“放松整個身體,選擇一個舒適的姿勢,展開你緊蹙的眉心;然後調整呼吸,緩緩吸氣,再慢慢、慢慢地呼出……”

周嘉禮戴著眼罩,將全身心交由給身旁的醫生掌控。

不疾不徐的說話聲落入耳畔:“一會兒,我會從5向下數到0。每數一個數字,你都會允許自己進入更深、更深的催眠狀態,同時讓身體完全放松。”

“好,現在開始。”

“五。”

“放松……”

“放松……”

“四。”

“加倍的放松……”

“加倍的放松……”

...

“現在,想象你面前出現一道白光。那道白光包圍著你,讓你感到很溫暖、很安全、很舒適。”

“透過白光中心,你看到後面有一扇門。你慢慢地走向那扇門,然後緩緩地把門推開。”

“這時,你會看到某些讓你無法釋懷的畫面,它們會閃過腦海。請讓自己重新回到那個事件中,感受當時的感覺。”

醫生開始與他進行潛意識的深層溝通,問道:“你看見了什麽?”

周嘉禮躺在床上輕聲回答:“我看到了一場嚴重的火情。”

醫生問:“能具體描述一下你看到的畫面嗎?”

“那道火燒得很旺,風一吹燃了半座山。四周黑煙滾滾,熏的我睜不開眼。”他盡力用簡潔的語言描述眼前那令人痛徹心扉的畫面,“我站在起火點的側方,看見一輛私家車在高溫大火中漸漸燒得只剩骨架。我很想上去救人,但身邊一直有人拉著我,無法掙脫……”

醫生平靜地問:“那個身處火場中的人,你認識嗎?是你的什麽人?”

周嘉禮深陷回憶中,閉著眼睛痛苦地搖搖頭,“她是我的愛人。”

醫生引導他:“好,現在你從這個畫面中一點一點抽離出來,回到前兩天和她重逢的時候。能告訴我,當時你在想些什麽嗎?”

“我害怕自己看見的,又是一場幻覺。”周嘉禮躺在床上,眼睛不由自主地濕潤起來,“可那不是幻覺,她真的回來了,還好好地站在我面前,用她極有辨識度的聲線,久違喊了聲我的名字。”

“但上次催眠時,你說準備釋懷地放下她了。”醫生問,“時隔一年,你走到釋懷的哪一步了?”

“我不想再和她分開。”周嘉禮輕聲細語地回答,“不管她和誰結過婚,心裏愛的是誰,我都打算無條件地尊重並接納她的一切。”

“所以你放棄了釋懷的念頭,對嗎?”醫生試探問。

周嘉禮從嗓間發出道嘶啞的應聲。

“好。跟著我的指示,讓身體完全放松下來,連同大腦神經也一起松懈。”站在床邊的醫生看著周嘉禮處於深層催眠狀態的安詳面孔,繼續問,“現在,當你看到三十年前的那場火情,還會出現強烈的應激反應嗎?”

周嘉禮如實回:“我會覺得痛苦,但不會再有遺憾的情緒湧現了。”

“那你還能看見站在起火點側方、莽撞想沖進火場的少年嗎?”醫生語氣如流水般平緩,“如果能看見,就邁步朝他走去,伸手抱住他,安撫那個充滿恐懼的自己,和他說說話。”

他問周嘉禮:“你有什麽想跟他說的嗎?”

周嘉禮在潛意識裏走過去,伸手抱住曾經那個無知的少年,對他說:“別害怕,阿念沒有離開,她在未來等著你,你們很快就會重逢了。”

真的……很快就會重逢了。

相比一輩子都可能見不到面的可能,三十年於他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的等待,沒什麽大不了的。

醫生打了個響指,把周嘉禮從潛意識裏及時拉了回來。

周嘉禮躺在床上睜開眼,周身泛起無聲的悲愴,讓他恍神間,欲語淚先流。

晶瑩的淚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大片枕頭。他替自己唏噓,唏噓自己竟耗費整個青春,去為一個人做了一件自己完全不喜歡的事情。

同時,他又替自己高興。

他深知這個世界並不是由理想主義主宰的世界,現實主義的花總會開滿在理想主義的土壤上,群芳爭艷。因為,有人窮極一生,或許都不得到想要的東西;而有的人就是天生命好、運氣好,老天憐憫他,輕而易舉就能獲得一切,讓人怎麽嫉妒都沒辦法。

周嘉禮不隸屬於這兩種中的任何一種,他和江念雲都是學物理出生的,從始至終就不相信荒誕沒有根據的“宿命論”。

因為在宇宙的宏觀概念裏,時間並不存在,那只是人類發明的計量單位;而在物理的量子力學中,時間是個多維的能量場,處於非線性同時存在的。因此在相對論的框架裏,過去、現在、未來正同時進行,所有人的命運都是既定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早已註定好的結果。

就像一部拍好的電影,無論你拉不拉進度條,看不看下去,結局都已然存在,不會因為任何事物而發生改變。

以至於在周嘉禮一切都成定局的視角中,他遇到江念雲,就是幾百億年前宇宙大爆炸時註定好了讓他來愛她的。就算沒有父輩那些事,就算沒有仇與恨的促使,他們依舊會相識相知,最終走向相愛的結局。

雖然偶爾周嘉禮不得不承認,命運確實推了他一把,讓準備放棄的他恰好遇到突然出現的她;但其實更多時候,是他不斷在那段風雨兼程的路上孤獨固執地走著。

而那條長到沒有盡頭的路三十年一個輪回,三十年後他們恰好又走到同一個岔路口,於是兜兜轉轉彼此就又重逢了。

就像,愛是自由意識者的沈淪,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奮不顧身和沖動。

於是他的執著與妥協,終於得到了相應的回報。

.

從診療所出來,周嘉禮如青松般立在門口,仰面望向漫天飛舞的雪,伸手去接眼前飄落的雪花,看著它在溫熱的掌心裏融成一滴水。

沒有一個冬天不可逾越,沒有一個春天不會來臨。

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怔神間,周嘉禮在門口看見對面有家還在開門營業的花店,霎時腦海浮現了一些事人和事,臨時過去買了兩束洋桔梗,隨後乘著漫天風雪,驅車去了江建林所在的墓園。

到了墓園,周嘉禮把手中的花放在了雲起和江建林緊挨的墓碑中間,彎腰半蹲在他們面前,擡手拂去上面的積雪,年覆一年地來替江念雲來看望老兩口,莞爾地笑了笑,親切喚道:“爸、雲起阿姨,好久不見。”

鵝毛大雪孜孜不倦地落著,凜冽的寒風呼嘯而過。

周嘉禮穿著一件白色短款羽絨服,出現在那一方凈土中眉目低垂,一瞬不瞬凝視著墓碑緘默不言。他仿佛像個堅守在此處的守墓人,幹凈、純粹,身影縹緲得幾乎與天地融為一體。

墓園四處一片寂靜,刺骨的寒氣將他四肢凍得微微發僵。

在來之前,周嘉禮一路上想了很多。他本該有很多問題想問江建林的,可真正到了他面前,往事如走馬燈般掠過腦海,那些話開始變得如鯁在喉。

到最後,所有那些呼之欲出的話語,全都化作成了心頭的一句——“算了”。

周嘉禮從雪地站起身,看向江建林碑字上的黑白照片,沈著開口:“人生一晃而過。爸,我不會再恨你了,就讓上一輩恩怨就此翻篇,往後所剩無幾的日子,我只想和她安安穩穩走完後半生。”

再艱難的路,他都已經走到柳暗花明的時刻了,若是再去追問是非對錯,已沒了任何意義。

“這些年,你時常面目猙獰地出現在我夢裏,想來……也去過阿念的夢中吧?”周嘉禮呼出的白氣在嚴寒中裊裊上升,最終散在了半空中。

他稍作停頓片刻,權衡幾秒,還是於心不忍地低聲勸道:“希望您以後別再去她夢裏了,她會害怕。若你想她的話,明年,我會帶她來看你。”

說完,他轉身沿階梯而下,不留念也不回頭,徑直離開了墓園。

他想,就讓所有悲歡離合的糾纏,都隨著這場漫天風雪,於次年春天來臨時,消融於暖陽之中——從此往後,都再也、再也不要成為兩人重歸於好的任何阻礙。

-

當天晚上,腕表指針指向‘九’時,江念雲帶著一身疲憊,從稚寧家開車回到酒店。

京市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還要難熬,大雪從冬至後就開始下,一直到年末都不見消停;路面的積雪化了又凝,凝了又化,每逢氣溫剛回升些許,便又開始急轉直下,導致這一整個冬天江念雲除了在公司上班,就待在酒店裏沒怎麽出去過,連部門聚餐都拒了好幾次。

上一回還是被一群實習生硬拉去的,沒想到就猝不及防意外正面碰到了周嘉禮從裏面出來的事兒。

現在想來,倒也挺巧。

頭頂電梯“叮”的一聲,門向兩邊緩緩打開。

江念雲無奈地笑了笑,收回飄忽的思緒,攥著車鑰匙,憑著肌肉記憶朝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

狹長的一條通道裏,感應燈隨著她腳步聲明明滅滅。

快走到房間門口時,一股不知從何處飄來的嗆人煙味忽然鉆入鼻腔,驟然吸引了她的註意力。

她微微皺起眉,對有人在公共通道吸煙生出一絲不滿的情緒。

江念雲本不想多管閑事,但想了想,還是循著煙味飄來的方向走了過去。畢竟她在這邊長住,對環境還是有點要求的,而且她很早以前就把抽煙的癖好戒掉了,也知道抽煙不利於身體健康,所以準備秉持著人道主義的關懷,打算去溫馨提醒一下。

反正聽不聽拉倒,不聽她就直接打電話向前臺投訴了。

可越是靠近煙味來源,她越依稀看見四五十米外的走廊通風口處,倚著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指間夾著一支明滅的煙,有一搭沒一搭地彈著灰。

在感應燈暗下的瞬間,那人聽到身後漸近的腳步聲驀然回首,透過外面稀稀疏疏照進來的微光,眉眼深邃地對上了江念雲茫然的視線。

蕭瑟的冷風從正前方的通風口拂面而來,兩人靜靜站在走廊拐角處望著彼此,誰都沒有開口,任憑沈默在空氣中四處蔓延。

時間在昏暗的光線裏無聲流淌。

江念雲手裏攥著車鑰匙,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令人無法忽視的男人。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上午剛跟稚寧開玩笑說要‘意淫’周嘉禮,一旦她開始嘗試接受這個說法,似乎就無法再坦然正視眼前這個男人了。

話雖如此,但周嘉禮也確實與她記憶中那個偏執的少年不同了。

他的輪廓比以往更加硬朗,目光褪去了青澀,身形挺拔、肩寬窄腰,絲毫沒有尋常五十多歲中年人的發福之態,站在高位也沒有酒色財氣的油膩,渾身散發著一種獨特的韻味,兼具歲月沈澱的穩重,擁有無限向上或向下兼容的謙遜和解決問題的能力,意氣風發的同時性張力和人格魅力也直接被拉到頂峰。

也不怪稚寧天天在她面前誇周嘉禮長得板正,說他在五十歲這個都能當爹的年齡,單憑這張臉便能從一眾正值盛年的企業家中脫穎而出。

不過他在外界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抵就是名聲不太好吧。

其他方面都堪稱‘極品’,叫人挑不出話來。

.

站在通風口的男人摁滅手中的燃至一半的煙,移開跟她對視的目光,用熟稔如舊的語調,輕聲問她:“怎麽回來這麽晚?”

樓道的燈因他的話音驟然亮起,彼此的視線也隨之變得清明。

江念雲回過神,將自己不加掩飾的打量目光定睛在他指縫裏夾著已經被摁滅的煙頭,眉心蹙成一團,不答反問:“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

周嘉禮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煙蒂。某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個被班主任抓包的高中生,笑了笑解釋道:“不常抽。”

“管你常不常抽,反正你下次別在這抽,會有不喜歡煙味的人聞到。”江念雲好心提醒了一句就走,沒多管閑事的心,也不想跟周嘉禮私底下有過多私交。

周嘉禮把摁滅的煙蒂捏在手中,目光追著她轉身的背影,忽然在無人的走廊拐角處叫住了她。

“阿念。”

“……”江念雲止住腳步,她沒有回頭,亦沒有言語,只是靜靜等著他的後話。

“今年冬雪下個不停,雖然天冷,卻也別有一番景致。”男人輕緩溫柔的嗓音夾雜著呼呼的風聲傳入耳中,仿佛一劑舒緩的能量註入心間,驅散了她周身的疲憊。

他憶著往事慢慢說道:“我還記得,你以前總喜歡坐在老宅的花園裏,喝上幾杯我泡的茶。”

“分別多年,我泡茶的手藝又精湛了些許”

“如果可以,這個冬天,我們抱團取暖地一起過吧。”他由衷地向她發出邀請,“無論是聽雪落,還是品香茗,只要是你想做的,哥哥都陪你一起做,好不好?”

“......”

聽到周嘉禮主動在他們不清不楚的關系中後退一步,江念雲背對男人熾熱的目光攥緊身下的兩只手,垂眸看向腳下踩的紅地毯,心裏說不清是解脫,還是後知後覺到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難過。

無聲的通道,燈光再次暗下。

影影綽綽的視線,外面透進來的微光讓兩人在地面影子漸漸交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她放下心裏負擔,緊接著深吸一口很長很長的氣,緩緩吐出。

而後,江念雲嘴角揚起淺淺釋然的笑,半側過身子,看向站在通風口處的男人,開口輕聲問:“那你...能幫我收拾東西嗎?”

說完,話音還未全落,她又喊了一聲陌生又極具隔閡的稱呼,仿佛將兩人年少時的前塵過往都一刀切了般,對著周嘉禮正經地喊了一聲“哥”。

喊了這聲“哥”,從此愛與恨都會溶於“家人”二字中,像詛咒一樣藏在彼此的身體裏,與血液共生。

周嘉禮聞言呆呆地怔楞了瞬。

片刻後,他微勾起唇,好脾氣地答應她:“行,我幫你收拾。”

【作者有話說】

1、關於物理量子力學理論、相對論皆為過往物理學者的證實,並非作者捏造的私設;而‘宿命論’則是近兩年某AI工程師提出的‘馬爾可夫過程確定論’中其中一個不被承認,抱受爭議的論點,具體感興趣的可去短視頻平臺搜尋‘宿命論’了解,也不是作者私設哈,在此不過多贅述,相關專業領域或許有不準確的地方,寶子們可以提出觀點請求作者進行刪改,但請勿過多考究。

2、沒有一個冬天不可逾越,沒有一個春天不會來臨——出自於南方周末2018新年獻詞《把孤島連成大陸》

3、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出自英國詩人雪萊代表作《西風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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