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4 ? chaper54

關燈
54   chaper54

◎獨家記憶裏的十九歲◎

江念雲離開後,周嘉禮被徐靜推上高位,從此開始承受外界十年如一日鋪天蓋地的罵名與詬病,被冠上“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弒父奪權”之名。

那些年,他常常在京市與香港之間兩頭奔波,一邊要保證學業,一邊還要回京市著手盤活這家敗落的企業,主持大局。

當初江建林把所有員工遣散後,讓他們都簽了行業競業協議,約定在競業期內不得從事同行業相關工作;因此周嘉禮第一時間接手雲起後幾乎是從經營游戲的原點重新起步的,再加上他對雲起各方面業務都不熟悉,既不清楚公司哪裏在虧損,也不知道賬面上還剩多少錢,所以這在振興的路上簡直是寸步難行。

徐靜不參與也不插手雲起財團的經營,按兩人約定,她只在幕後控股並領取年底分紅,並不會管他的死活。

雲起出事後一直處於內部動蕩不斷的現象,之前在董事會中處於邊緣位置的幾位元老開始不斷向他施壓,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們蠢蠢欲動的勢頭。若不是周嘉禮拿出江建林交給他的股權轉讓協議,宣稱全權接手對方占比百分之六十七的股份,以此鎮住雲起那群老油條,恐怕他們早就趁危把雲起瓜分到分文不值的地步了。

同時,因為DNA檢測中並沒有發現相關事故者的人體組織,盤山公路那場事故最終在警方部門的判定下,視為肇事者逃逸。而江念雲給周嘉禮的那份股權轉讓書,在他幾經翻閱考量後,最後在合同簽署區一筆一劃簽下了她的名字。

——【江念雲】

在寫下那個名字時,周嘉禮恍惚了神,他覺得自己這輩子不會再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無比認真專註地寫下些什麽文字了。他以前沒寫過她的名字,從來都沒有,沒想到第一次寫,就是在此等正式的協議與場合上,還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鋼筆的墨水在紙張下鏗鏘有力,留下了一道漂亮的字跡。

簽完,他把該文件儲存在理事長辦公桌的抽屜裏,刻意用其他文件壓在了最下面,避免被人察覺。

這家公司以後依舊是江家的,是江念雲的。他不過是以職業經理人的身份代行管理集團,任務就是不讓江家百年傳承的家業付之東流、毀於一旦。

因為警方說,她還在活著。

只要她還活著,就一定會有回來的那天。等她回來,他就把扶持起來的雲起財團完好無損還給她,以表誠心。

不知道那時候,她還會不會生氣?

周嘉禮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窗外的風景微微失神。偌大的理事長辦公室空空蕩蕩,之前江建林養的綠蘿盆栽沒人打理,枝葉幹枯到無法挽救後,便被秘書一盆盆拿去丟了。如今沒了那些生機盎然的綠植,這間頂層辦公室又恢覆了往日的冰冷,處處透著嚴謹緊張的氣息,仿佛正應了外界對他“冷血無情”“不近人情”的評價。

初始,公司的每一位員工都是他親力親為面試招的。在自己都還沒畢業的年齡,周嘉禮就要坐在談判桌前面試那些比他年長、工作經驗更豐富的員工,去跟他們談薪資待遇和公司發展,模樣像極了偷穿了大人衣服,滿是生疏青澀的少年氣。

-

26歲那年,周嘉禮從港中文畢業後,無縫銜接進入集團工作。

27歲那年,周嘉禮在與董事會商議被幾經否決後,以百分之六十七股權獨裁專斷宣布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那就是——

以雲起財團名義向銀行債權融資110億,著手盤活雲起此前全面暫停的業務,使其回歸正向運營;還將雲起國高計劃修建的校區投錢恢覆施工,繼續朝江建林生前想要打造一體式美式教育學院的初衷前進;還斥資開設分部進行業務轉型,帶著年輕人那股不怕輸的韌勁,進軍早已成熟的半導體行業,去做儲存芯片的科技研發。

當時,外界鋪天蓋地發通稿等著看他的笑話。段時塵和謝蓁得知消息後,都勸他三思。因為半導體是個相當成熟的行業,已有幾家成功且經驗豐富的公司占據市場,蛋糕幾乎被分盡,現在進場做起,沒個十年八年難見成效,血本無歸的例子也比比皆是。

可雲起財團現在單靠一個雲起國高太難盈利了,走投資這條路子的話現在賬面又沒錢,且投資風險遠大於轉型其他行業,所以與其覆刻江建林那風險極高的轉型案例,不如他帶著團隊沖進自己熟悉的行業,或許還有幾分成功的希望。

……

28歲那年,雲起財團百分之七十的業務集中傾斜在自研芯片上,除了擴充本身靠教育發家的雲起國高,幾乎是孤註一擲地把全部心血與希望都放在這上面,片刻都不敢懈怠休息。

那幾年他很拼,因為一想到身上背負著百萬債務,還有公司和幾百人張口等著他吃飯,以及各種地方的工程尾款還沒付,壓力就不斷不斷往自己身上狂攬,導致習慣性吊兒郎當、不成定性的他整個人一下子變得特別穩重,精神狀態也繃得特別緊,生怕自己走錯一步,這個由江家百年傳承下來的家業便要徹底敗在他手裏。

說實話,時到如今,周嘉禮根本不在乎雲起財團是否會徹底消失。他這麽拼,只是怕江念雲在世界某個角落看到雲起敗落的新聞時,會對他失望,會怪她沒把江家辛辛苦苦傳承下來的家業經營好,更會覺得他根本不是個很可靠的人。

他不想讓她對他失望。

所以,他必須帶著雲起重新在京市站穩腳跟,無論用什麽辦法。

……

29歲那年,雲起財團連續七年虧損的財報首次出現盈利。雖然收入與支出持平,凈利潤微薄,但總算艱難實現扭虧為盈,為未來開了個好頭。

周嘉禮除了保證公司現金流之外,剩下的錢他在歐洲建了一座科研中心,把雲起的半導體業務從總公司剝離,在歐洲開設獨立子公司運營。

那年公司盡大半人才被調崗至歐洲,他把自己身邊最信任的秘書也調了過去。同年,又一校招季,雲起來了很多新鮮又充滿活力的面孔,給空蕩蕩的公司註入了很多年輕血液。

周嘉禮路過辦公區看著那些青澀的少年時,忽然心生感慨,他沒想到時間轉瞬即逝,自己已經29歲了。

從22-29歲。

八年時間,忙忙碌碌,於他而言不過彈指一瞬間。

……

30歲過生日那天,周嘉禮下班回家的路上心血來潮給自己買了一個生日蛋糕。

仔細想想,他已經記不清多久沒主動給自己過生日了。一來是沒空,二來也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無所謂的事情上。

但公司每個月都有生日會,行政會統計本月生日的員工,在某一天買東西進行集體慶祝,每年臨到他生日的時候都是秘書從那塊大蛋糕上切一塊送到辦公室來,他吃過就算過個生日了,簡簡單單。

可今年他忽然想慶祝一下,慶祝這充滿痛苦卻又值得歌頌的三十歲。

他在蛋糕店琳瑯滿目的展示櫃中,一眼便選中了個粉粉的芭樂蛋糕。結賬時,店員笑瞇瞇地問他:“我們家這款蛋糕上市開始就很受歡迎,估計你也是來給女朋友買的吧?”

周嘉禮動作一頓,視線下移瞧向那個正在被打包的四寸小蛋糕,這才猛然發現自己買的是江念雲喜歡的芭樂蛋糕。

他輕應了一聲,沒多解釋,付了錢就拿蛋糕馬不停蹄地回到家。

回家後,他席地坐在茶幾前拆開那個蛋糕盒,插上了配備的蠟燭,然後打火機“啪嗒”一聲點燃藍色火焰,在那空曠到能傳出回音的房子裏,他盯著蠟燭,低聲悠悠地唱起了跑調的生日歌:“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不知為何,唱著唱著,襯衫的領口濕了一大片,緊貼著自己白皙的皮膚一陣冰涼。

周嘉禮低頭往領口去看,然而滾燙的眼淚卻像玩捉迷藏似的,轉而砸在了手背上,無聲無息間,一顆接著一顆,停不下來。

他心裏空落落的,又泛著濃濃的酸澀感。他委屈這些年拼命工作的自己,委屈江念雲絕情能丟下他這麽多年杳無音信,委屈自己的三十歲如此潦草孤寂,一無所有。

這八年,他每跑去一個城市,或者一個國家,都會努力去找尋江念雲可能會在的地方,用著愚笨的大海撈針的方法,年覆一年在全世界搜尋她的蹤跡,卻始終無果。

蛋糕上的蠟燭燃盡,只剩下燒透的黑芯,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糊味。他雙手合十,閉上通紅的眼睛,低頭在心裏許下和往年一樣的願望——

[今年,希望我能找到她。]

周嘉禮不求建康與平安,他只想見江念雲一面。

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知道她在幸福也好。

可她從來不給他機會。

……

周嘉禮31歲那年,江小一患了病,等忙於工作的他發現到它的異樣帶去寵物醫院時,醫生說病情已經惡化的太嚴重,沒辦法繼續救治了。

最終周嘉禮不忍心它太痛苦,在給它洗了最後一次澡,餵了最後一次食後,帶江小二一起去寵物醫院給它打了安樂死。

至此,他和江念雲之間有牽絆的東西,在漫長分別的時間裏,又少了一件。

可江念雲還是沒回來。

漸漸的,他們分別的時間已經超過了他認識她的時間,甚至多了一兩倍,這種漫無目的的等待,對他來說,實在太煎熬了。

……

段時塵畢業後選擇留在澳洲和幾個室友創業做跨境電商。謝蓁從加拿大畢業後直接回了廣州,開始學著接手自家公司大任;兩人聯系不算多,但偶爾他來京市出差,會習慣性住到江家老宅,這時他們就會趁短暫的間隙聊聊近況,喝喝酒,互相傾訴著說些心裏話。

一年又一年過去,彼此之間年歲漸長。

可謝蓁常說,周嘉禮依舊還和十幾歲時一樣,喜歡在酒後吐一些真言。

在兩人都喝到不省人事的時候,謝蓁曾靠在沙發上問他:“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江念雲一直不回來的話,你怎麽辦?”

這個問題的話音落下,周嘉禮沈默了許久,久 到謝蓁都因醉意昏睡在沙發上,周嘉禮好似才從那道沈默聲中抽離。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在呼之欲出的剎那,欲語淚先流。

前幾年還堅定說一定會找到她的話,他現在不敢說了。

時間,稍縱即逝。

物是人非的他們,時過境遷的過往,好似在歲月的現實下,逐漸讓他認清了自己。

他坐在理事長辦公桌前,曾對著某天無限好的夕陽,提筆寫下了一段感觸:

阿念,你還記得我嗎?

阿念,今早照鏡子時,我發現自己有白頭發了,還不止一根。

我好像……真的一年比一年老了。

你知道嗎,我又想起你以前總說我老的樣子了。

那段時間太久遠了,對於當時的畫面,我已經沒了太大的印象。但記憶中的你還是十九歲的樣子,剪著齊肩短發,那樣漂亮,那樣可愛,那樣的鮮活……會笑,會哭,會生氣,會跟我搶著抱江小一,會笑著說喜歡我……

阿念,每當我想起你時,你永遠是活在我獨家記憶裏的十九歲。

寫著寫著,周嘉禮的眼淚又潸然而下。

於是,他痛苦難抑地停了筆。

不願再去繼續回首那段刻苦銘心的過往。

……

三十六歲那年,雲起首款自研芯片上市。因定價較低,吸引了下沈市場的關註,首銷反饋還算不錯。

周嘉禮又把身邊剛上任沒兩年的秘書調去了歐洲負責人身邊,讓他代替自己在那邊監工,力求最大化量產。相比之下,他很願意給新人機會,只要大家有目共睹,都有升職調任的機會。

俗話說,伯樂常有,千裏馬不常有。更多情況下,他充當著伯樂的角色提拔了很多有潛力的人,將他們的才華實現更大化,能在更廣闊的天地施展。

秘書向他詢問自己工作交接事宜,他沈吟片刻後,提起前段時間在公司門口出車禍的女員工,決定直接讓她升調秘書處接替他的位置。

彼時外界那麽多雙眼睛盯著,若在這節骨眼上出什麽差錯,誰都擔待不起。

給這個女員工調到秘書處對她來說算是升職,而且工資也比以前多了兩倍不止,把這些福利加起來,即便日後有人想借此炒作、詆毀雲起,他也已最大限度承擔了公司相關與不相關的責任,可謂仁至義盡。

不過這姑娘倒是挺莽,第一天在秘書處上班就在周嘉禮面前闖了禍,幾份簽字的文件擺在他面前反反覆覆地簽,直到簽到周嘉禮都有肌肉記憶了,才擡眼問她:“這不是簽過了嗎?”

人家拿過來一看,這才堪堪反應過來,連忙彎腰說了好幾聲抱歉。

周嘉禮合上筆帽,聲音平靜而冷淡:“你叫什麽?”

“報告理事長!我叫稚寧,身高168,體重……”她拉高嗓門,在周嘉禮面前鏗鏘有力地做了一番詳細的自我介紹,隨後又是一個實實在在的鞠躬,說:“我是來自企劃部的,感謝理事長的提拔,以後我會好好工作,爭取不拖後腿的。”

稚寧是個很有能量的人,無論幹什麽在她那都精力滿滿,帶著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闖勁兒,給人的感染力很強。

周嘉禮看著她唇角微勾。

不時,他註意到她無名指上顯眼的鉆戒,想到之前秘書處給他調這個員工的人事資料時,上面寫的是“未婚”。

雖然說這點小事不足掛齒,但秘書處掌管雲起所有業務往來對接,算是整個集團除了財務部最最核心的部門了。若是招到一個口風不嚴,行為不端正的人進來,日後只怕是隱患無窮。

想到這裏,他指了指她的鉆戒,看似隨意地問:“要結婚了?”

稚寧瞥了一眼戒指,有些不好意思地實話實說:“其實是閃婚……上周和相親對象看對眼,就定下來了。”

周嘉禮心下明了,方才那絲警覺也隨之消散。他唇角微彎,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就提前祝你新婚快樂。”

接著,他又漫不經心補了一句:“結婚時告訴我,我去給你隨禮。”

“什……什麽?”稚寧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以前作為一個小小的企劃部員工,連見到周嘉禮都是一件難事,公司內部對這位理事長非議頗多,據他印象裏的,似乎沒幾句好聽的,本來她以前也這麽認為,可直到她面對面和他接觸起來,才發現公司的八卦都不能全信。

周嘉禮其實是個禮貌而紳士的人,這種禮貌歷經歲月沈澱,早已滲入骨子裏。

實在難以想象,他竟會被傳成那般不堪的模樣。

周嘉禮擡頭看她緊張的神情,半開玩笑著問:“怎麽了,不歡迎?”

“沒……沒有!”稚寧強行鎮定下內心的波濤洶湧,口吃地回覆:“當然歡迎。”

周嘉禮瞧她一眼,輕輕嗤笑一聲。

他笑起來很好看,並非輕浮那種,反而仿佛帶著一絲寵溺,像在慣哄著個孩子,流露出無可奈何的包容。

而此時處理公務時的他,身上又散發著沈穩清冷的氣息,靜靜坐在那兒便自成一道風景,給人一種忽遠忽近的錯覺,像是遠在天邊,又似近在眼前,充滿令人忍不住探究的神秘感。

縱眼望去,像個很有魅力的,深水靜流的掌權者,仿佛將一切都盡在掌握。

倘若稚寧見過他年少青澀時的模樣,大概會驚嘆,權力竟能讓一個人改變如此之大。

周嘉禮看了她一眼便低下頭,繼續處理手邊的工作:“先出去吧,有事再叫你。”

稚寧拿著文件,恭敬地躬了躬身,退出了理事長辦公室。

走出辦公室後,她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給之前在企劃部要好的同事發去八卦消息,長按語音鍵,環顧四周後壓低聲音悄悄說道:

“Elowen,我剛接觸了理事長,他也沒你說的那麽差嘛,我覺得人挺好的啊,是不是你對他有什麽誤會……”

一條五十秒的語音,只換來對方言簡意賅的回覆:

[假的]。

稚寧看到對話框中的信息,一時汗顏。

好一句斬釘截鐵的“假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跟理事長多熟呢。

【作者有話說】

稚寧是下本《重回年級第一暗戀我的那些年》女主,感興趣的可以移步收藏一下。

——

本來想一筆帶過,但想想是三十年,還是淺用筆墨簡單寫一寫周嘉禮的那些年。

還有,紙片人的五十歲不要參考現實,不要參考現實!不要參考現實!重要的事情說三遍!不喜歡看左上角恭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