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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chaper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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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chaper55

◎產生幻覺◎

三十八歲那年,江小二作為活到了十六歲的老齡狗,終究沒能逃脫高發年齡的疾病,確診了肛周癌。

其實在確診之前,它早已開始大面積掉毛,進食日漸減少,精力不覆以往,腿腳顫顫巍巍地使不上力,終日半癱在墊子上。患病後,周嘉禮帶它去醫院做過切除手術,卻依舊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在家中一天天衰弱下去。

它常在夜裏客廳疼得不斷哀嚎,無論餵什麽藥都無濟於事,醫生都在勸他打安樂死,但周嘉禮很固執地把它帶回了家。

江小二是江建林生前送給江念雲的禮物,這是她的東西,他沒有獨自決定是否讓它安樂死的權力,也實在不舍得這個陪伴了自己十幾年的生命就此離開。

前幾年,他已經把親手把江小一送走了,要是再把江小二送走,那他在這個世界上,便真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周嘉禮的一生似乎總在經歷離別,從父親、到兩位繼父、再到母親、愛人、寵物……半生嘗盡了孤獨的滋味,導致他現在特別依賴江小二的存在,而這份深厚的依賴,會讓他無比恐懼江小二終有一天會離開他的事實。

他專門給它買了個推車,每天抽出時間推著它在家附近的地方溜溜彎,無微不至地照顧它的一切。

可直到有一天晚上,它在樓下疼得叫了好久好久。

周嘉禮摸黑默默從臥室出來,借著客廳高挑落地窗外灑進來的月光,靜靜地立在二樓樓梯口,聽著那一聲聲此起彼伏的喊叫迎面襲來,揪心不已。

後來,他穿著一身灰色睡衣走下樓,來到狗窩邊,屈膝坐在冰涼的瓷磚地上,伸手輕輕撫摸著它的頭,微微頷首說:“謝謝你的堅持,辛苦了。”

他的聲音很輕,在寂靜的夜裏像一陣無形的風,裹挾著難以言喻的痛楚,用理解的口吻理解說:“如果太痛了,我們就不等媽媽回來了,好不好?”

江小二攤在窩裏,用盡全身力氣擡了擡腦袋,蹭了蹭他放在它腦袋輕輕撫摸的手,逐漸收了聲音。

次日,周嘉禮出門前準備上班時,習慣性往客廳瞟了一眼,照例和它打招呼:“江小二,爸爸出去上班了,你在家好好的,不要闖禍...”

然而這道招呼聲並沒有向往常一樣,得到它應有的回應。

周嘉禮在玄關一滯,放下東西折返回客廳。

過去後,他看見江小二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地躺在鋪墊好的尿墊上,模樣安詳又乖巧,看著像是睡著了一樣。

於是,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個早晨,江小二悄無聲息地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離開了周嘉禮。

它走得非常安靜,沒有給任何人添一絲一毫的麻煩。

-

同年五月的一天,秘書處收到了一個從廣州寄來的快件。

當大家圍在一塊核對收件信息時,因為兩個地點末尾都有個“州”字,因此大家便沒多細看,以為是歐洲分公司寄回總公司的發票和報單,像往常一樣直接拆開了。

但令人沒想到的是,裏面竟是一張做工精美的紅色喜帖。

拆件的員工看到後楞了楞神,又對了遍收件信息,這才發現收件人上面寫的是周嘉禮的名字,發件地也並非歐洲,而是廣州。

這下整個秘書處都慌了。

擅自拆了理事長的私人快件就不說了,關鍵裏面還是張紅頭喜帖。照雲起內部老員工流傳已久的八卦,據說周嘉禮從22歲擔任集團理事長職位至今,身邊從沒看見他和哪個女性有接觸頗深的痕跡;眼見他即將突破40歲的大關,像這種有錢有勢、相貌出眾、氣質卓然,還能替你無條件兜底的頂級男人,大家都在議論紛紛,懷疑他是不是性取向有點問題。

否則,以他這樣的條件,早該有人前仆後繼了。

人通常能因為一個東西衍生想象出無數個幻想的畫面。就像現在,秘書處的一群人瞧著那個請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腦中瞬間上演了無數愛恨糾葛的小說劇情。

再加上雲起財團坐落於高幹文裏最經典的城市——京市,周嘉禮又是公司理事長,各種要素疊加,很難讓人看到這張請帖不浮想聯翩。

萬一是他白月光寄來的結婚請帖呢?本來就難堪的要命,還被人搶先一步窺見了,且不說他這副“冷血無情”的理事長形象能否繼續立得住;就單說把這事兒捅到周嘉禮面前的話,那估計也不用幹了,秘書處如此核心的部門能犯這麽低級的錯誤,光是想想就覺得結果不會多好。

此時,辦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眾人相顧無言,臉上清清楚楚寫著兩個大字——

[完了]

文件袋是拆過的不可能再覆原,若是想恢覆原樣的話,除非找快遞公司重新封裝……但寄件人信息和單號也對不上了啊?

大家絞盡腦汁,想了無數辦法,最後都呈現無解的狀況。

看來,只能硬著頭皮面對了。

午後烈日當空,彼時整片天地宛如個巨大的蒸爐,氣溫持續攀升,燥熱催生著煩悶。

稚寧吃完飯,端著別人請的冰咖啡推門回到秘書處,一進來便猝不及防地對上十幾雙寫滿哀怨、向她求助的眼睛。她狐疑地吸了口咖啡,問道:“你們怎麽了?”

拆快件的員工將喜帖放回已拆開的文件袋,殷勤地走上前,笑瞇瞇地將東西藏在身後,狀似不經意地問:“稚寧,你做理事長的首席秘書快一年了,平時跟他生活上的接觸比較多,多少有點私交吧?”

稚寧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很快品出她話中的弦外之音,一下惱了:“你胡說什麽呢?”

她是欣賞周嘉禮,但那是一種仰慕;往深了說,也不過是外貌協會的膚淺欣賞,單純覺得他養眼,每日看看有助於提高對男性的審美標準,並無其他非分之想。

本來清清白白的兩人,被輕描淡寫的一句“你們多少有私交吧”打破了制衡。

就像一盆水裏滴入了一滴墨,看似只是小小的一滴,可它暈染開的速度卻是無法想象的。

雖然目前只有一人當面提出質疑,但不加以制止的話,流言只會愈傳愈廣,他與周嘉禮之間的關系也將被越描越黑。

那女人見她誤會,便不再繞彎子,直接拿出身後已拆開的文件遞給她,長嘆一聲,視死如歸道:“我不小心把理事長的私人快件誤當成歐洲分公司的快件拆了,你幫我去送一下唄,就說拆錯了。理事長和你接觸的多,如果你去送的話,說點好話,他那邊或許態度會寬容些。”

稚寧看到文件,放下咖啡,抽出文件袋裏的東西瞥了一眼,頓時明白為何眾人皆是一臉哀怨。

拆錯這東西,真是……

她將東西塞回文件袋,面露難色地無奈一笑,說:“這……你還真是撞槍口上了。等會兒午休過後我找他簽字時,順便幫你把東西交給他試試吧,要是理事長真的遷怒於你,我就幫你解釋解釋。”

女人聞言,臉上的表情轉陰為晴,雙手合十地感激道:“真的嗎?那下個月的咖啡我包了!”

稚寧擡手制止她的殷勤,理性跟她打預防針道:“不保證他不會遷怒你,只是說我會替你解釋,但理事長聽不聽,就是他的事了。”

女人眼底閃過一絲遲疑,而後,她松了口氣,“沒事,要真遷怒於我,大不了就沒了這份工作而已。”

稚寧笑笑,坐回工位開始休息,沒再說什麽。

……

中午一點半,午休結束。

稚寧帶著“全村”的希望,拿上一沓文件和那個被拆開的快件,朝理事長辦公室走去。

“咚咚咚——”

玻璃門外出現幾道禮貌的輕叩聲。

周嘉禮疲憊地坐在辦公桌前處理焦頭爛額的工作,這半個月他一直跟團隊在各國做市場調研,加上歐洲那邊的各種事情堆在一起,忙得他來公司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他對外應了一聲:“進來。”

稚寧抱著一沓積壓的待簽文件走進來,擺到他面前。她瞧了一眼他極度疲倦的狀態,於心不忍地問了句:“理事長,你……還好嗎?”

周嘉禮低低地“嗯”了聲,連那個從鼻腔靠氣音發出來都費力的回覆都透著濃濃的怠倦,嗓音像被砂紙打磨了一樣,含含糊糊。

稚寧想說什麽,但意識到自己的身份,還是收了回去,擺正工作態度,公事公辦地繼續匯報說:“今天還有個你的私人快件,寄到秘書處由我們接收了。”

周嘉禮邊草草翻閱合同,邊低頭簽字,頭也不擡地問:“什麽東西?”

稚寧裝傻充楞地回:“我也不知道,要現在給您拆開嗎?”

她想盡量占據主動,提出自己拆的建議,這樣周佳禮就不會被發現這是已經拆過的快件了。

周嘉禮忙得沒想那麽多,直接答應了。

“斯——”

辦公室短暫響起一道裝模作樣的拆件聲。

十幾秒後,一個紅色的請帖被稚寧小心翼翼地放在周嘉禮一堆文件的旁邊。

周嘉禮翻著文件,忙裏偷閑往那邊瞥了一眼,頓時一怔。

稚寧察覺他的情緒似乎轉眼間變得低落許多。

男人放下手頭忙碌的事務,拿起被稚寧擱在文件邊的請帖,用指腹細細摩擦過那些用紅色閃砂鋪過的地方,翻來覆去把手中這個喜帖好看的外封看了無數遍,心間忽然湧上一陣沒由來的酸澀。

不用打開,他就知道這是誰的請帖。

前段時間,謝蓁在很久不聊的群裏突然宣布了要結婚的事兒,被他和段時塵兩個孤寡老人一頓罵,說他不厚道,竟不管兄弟死活結婚去過好日子了。

褪去喜慶的外封,周嘉禮展開請帖,定睛看向上面手寫的字跡。

其中名字那一行,他看了又看。許是想到那些年謝蓁和林聽意分分合合的爭吵,又許是想到無數個夜晚謝蓁打電話給他,下定決心地說再不回頭的時刻,當周嘉禮看到這折騰到快四十歲才認清自己的心,才知道彼此離不開對方的事實,微微彎起唇,低嗤了一聲。

那兩個並列被寫在一起的名字,正是他們向彼此妥協的證明。

他不禁思忖,連謝蓁那樣天生自帶一身傲骨,自命不凡的高嶺之花都會為人妥協,那江念雲呢?到底還要他等多少年,才能等到她的甘願與妥協?

在江念雲離開的第二十年,人生過半,他似乎……已經快要漸漸淡忘她的存在了。

周嘉禮默默合上了那個請帖,把它塞回了外封裏,表面平靜無波地對站在辦公桌前的稚寧交代:“你先出去吧,文件簽完了我找你。”

“好。”稚寧識趣地退出辦公室。

.

同年十月,在那個秋高氣爽的季節,周嘉禮坐在觀眾席和所有人親眼目睹一對新人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那場婚禮辦得極盡奢華,用十裏紅妝形容都不為過。林家父母輩從小看林聽意長大的至交好友悉數到場,一眼看去全是頂級人脈資源,各行各業只要能叫出名字的人都在,排面拉滿,算是把謝家高攀這個事實在婚禮現場體現的淋漓盡致。

許久沒音信的段時塵破天荒地也出現了。

不過周嘉禮瞧見,他身邊像是帶了個女人,且那女的還有點眼熟,好似幾年前因為一張婚禮路透圖在網絡上火了一陣,當時業內都說聯姻的這兩家背後借著婚禮炒作,去實現利益合夥的最大化等等……

他不明白段時塵為何會帶一個有夫之婦在身邊,但段時塵從頭到尾沒有跟他介紹那個女人,他便也沒有多問。

等敬完酒,賓客散去,三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痛痛快快喝了場酒。

席間,他們憶起往昔,聊到二十多年前的高中時光。

段時塵舉著瓶酒,放肆地對瓶吹,老臉通紅地在酒桌上吹牛皮:“還記得當時在雲起,老多小姑娘追咱們了,那真叫從家門口排到校門口,一點都不誇張。那老周,估計現在還在學校“青史留名”了吧;還有老謝,我記得你這人就是悶騷,在學校裝高冷,把一群喜歡你的女生嚇得不敢靠近你,最後沒辦法只能跑來我這兒天天問你喜歡什麽,問你的行蹤,說想去偶遇你,搞得跟偵探一樣。”

謝蓁喝得盡興,已是一臉醉態,她指著他恍然大悟:“好啊!我就說那時候怎麽走到哪兒都能碰見那些人,原來是咱們中間出了叛徒!”

周嘉禮瞇著眼睛笑,彼時他的世界天旋地轉的,只勉強剩下一絲能聽清人說話的清醒,卻硬要加入話題,指著段時塵笑罵:“就你還好意思說人家老謝?當初給你介紹對象……叫什麽來著,葉……記不清姑娘名字了。你當時那副傲慢到誰都瞧不上的樣子,我特別想揍你。”

段時塵端著酒杯解釋:“我那會兒說的真是實話!確實看不上,就算看上了家世不匹配最後還是要分開,何苦耽誤人家呢?”

...

那天三人喝到很晚才散,宴會大廳裏最後陪著的,只剩身邊這幾位知心老友。大家坐在一張酒桌上,聊些年少輕狂、聊些當年很傻、回憶起來卻又很熱血的時光。

到晚上十一點多,周嘉禮因為次日淩晨還有飛往歐洲的行程,率先站起來提出離場。

兩人聽到他還有工作,自然是理解,沒多做挽留。謝蓁被林聽意扶著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伸手抱了他一下,將一切感言都傾註在這個擁抱中。

三人已不似當年,今晚分開第二天在學校就能見上面。如今他們都有各自的新生活,若是不刻意聚的話,不在一個城市很難再聚一塊像今天一樣喝酒聊天,所以彼此都很珍惜這場因婚禮相聚一起的機會。

段時塵見狀,也扶著桌子起身,走過去矜持地抱了一下他。

抱完,他忽然感觸很深,對周嘉禮說:“周嘉禮,我花了二十年才終於明白你為什麽能對一個人執著到這種地步。因為有些人,遇到了,這輩子便不能再隨意將就。”

周嘉禮笑著拍了拍他的背。

在酒精的催化下,聽到這句話的他眼眶倏地紅了。

是啊。

有些人,遇到了,這輩子便不能再隨意將就。

他是,謝蓁是,段時塵也是。

三人都是典型撞了南墻也絕不回頭的例子。

不然,他不會到四十歲還執著地等一個人回心轉意。

不然,謝蓁也不會跟林聽意死磕了半輩子,快到四十歲才結婚。

不然,段時塵更不會明知道她結婚了,還是學不會放手,還是甘願成為她的靠山,任她玩弄。

.

從酒店出來,周嘉禮站在路邊呆呆看向眼前川流不息的景象,整座城市的霓虹被絡繹不絕的行人踩在腳下,五顏六色的,在他小小的瞳孔中形成一個熱鬧的,具有排他性的畫面。

深夜,冷風一吹,醉酒的意識清醒了大半。

他擡手在路邊招了輛出租車,出租車從距離自己五十米的停車道開過來。期間,眼前駛過一輛很長很高的重工型大卡車,在那輛貨車的陰影遮擋下,眼中亮如白晝的霓虹忽然暗下幾分,意外閃現了一個女生熟悉的背影。

周嘉禮心頭猛地一顫,瞬間跑進車流中,急切地想去追她的背影。

“阿念!”

剛剛在酒桌上強行憋住的眼淚,在看見那道與江念雲有三分相似的背影時,剎那間奪眶而出。

可那輛貨車的經過時間很短,只有幾秒鐘,幾秒鐘後他的世界重新恢覆光明,而那個夾雜在黑暗中的背影卻消失了,再也再也找不到。

周嘉禮站在馬路中央,光怪陸離的世界,半清醒半混沌的意識讓他分不清自己見到的人到底是真的,還是幻覺。

那個畫面,很像一場夢。

甚至好像連夢都不像,只是因為他太想她了,所以才會在酒後出現了一剎那的幻覺。

眼淚順著眼角無意識地往下落,一滴一滴掉在衣襟上。

醉酒後的周嘉禮在馬路中央無意識地徘徊。很快,交警以擾亂交通為由,開車將他帶進了警局。

他跟交警解釋,是因為他看到了熟悉的人才跑去找的,沒有無故擾亂交通。但交警按他所說的時間地點調取監控,並沒有找到他描述的那個人。

他在派出所裏待了一夜。

在這一次嚴重到影響交通秩序的幻覺前,他曾病發過很多次類似的情況,只是當時沒有人在身邊,也並沒有造成危險和影響,所以一直沒有引起重視。

後來,這種幻覺漸漸滲入生活的各個角落,逐漸開始對他的工作和生活產生極大的影響。

再後來,他去看了精神科。

醫生說,他現在的狀態是精神分裂的前兆,必須要開始服藥治療。

也是從那天起,周嘉禮謹遵醫囑,開始了長達數年的治病歷程。

但偶爾,他還是會背著醫生偷偷喝一點酒。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見到那個在現實裏見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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