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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 chaper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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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chaper53

◎天各一方(二)◎

不知駛往何處的出租車,穿梭在京市車水馬龍的城市中。

江念雲落座後排,軟趴趴地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面快速逝去的風景,腦海被無數個血腥的場面鋪滿,無盡的恐懼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織網,將她牢牢包裹。

車子駛入東大橋路口,四通八達的路牌顯示已進入朝陽區。掠過鱗次櫛比的高樓,江念雲依稀想起幾年前路過CBD的時候,就似乎看見這邊在架著塔吊施工。

如今幾年過去了,這兒的圍擋依舊沒拆,交通也混亂如初,處處透著種強烈的割裂感。

聽說東大橋已經在這片區域已經圍修了二十幾年,從地鐵六號線到十七號線,再到二十二號線和未來計劃的二十八號線,周圍不少住戶從上小學時就看到在挖,直到畢業出來工作後每每經過看見還是在挖,也不知道要修到何時...

思緒飄忽間,出租車到達目的地,停在了那具有歐式建築風格的高檔小區門口。

“小姑娘,到了。”司機出聲提醒。

江念雲擡起眼瞼往車窗外遙望,當她看到這個熟悉的地方和顯眼的小區門牌時,心底驟然湧起一陣感傷。

【縵合·京城】是京市代表性頂級豪華大平層小區,緊鄰朝陽公園,位於朝陽東四環地帶。依照目前不斷升值的房價趨勢來看,西區炙手可熱的地方一套7500萬左右,還生怕搶不到。

早年江建林搬出江家老宅後,就搬到了距離雲起財團只需開車二十分鐘就能到的這裏,一直住著。

她和江建林接觸的少,雖然知道他一個人住在這,但滿打滿算其實也就來過一次,還是剛回國辦永居證要拿相關資料時,鄧秘書帶她找來這裏的。

如今回想,在她的記憶裏,她似乎從未主動來找過江建林,哪怕一次,不知道鄧秘書讓師傅把她送到這的原因是什麽。

開門,下車。

江念雲走上前向門口保安說明了下情況,物業電話聯系江建林房屋的專屬管家下來接她。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那被綠水青山環繞的小區來到西區樓棟。管家刷卡上電梯,隨後她被引至江建林所在的對應層。

找到地方後,管家很有分寸地止步於門口,恭敬地招呼離開。

江念雲垂眸看向門口上的電子鎖,試探性地將手掌覆上去的瞬間亮起數字。

她怔然片刻,輸入一串號碼。

隨之響起的,是一道“密碼錯誤,請重試”的提示音。

江念雲面無波瀾又輸入一串數字。

這一次,鎖扣輕響,傳來一聲“歡迎回家”的聲音。

門口的人聞言驀然滯住,眼眶再度發熱。

第一次她輸入錯誤的數字是雲起的生日,第二次她輸入正確的是雲起的忌日。原本江念雲只是隨手一試,不曾想江建林竟然真把雲起忌日設為了門鎖密碼。

心底酸澀如潮水,一陣漫過一陣。

她推開門,一步步走進這間空蕩蕩的屋子,目光緩緩打量這偌大的平層,仿佛生平第一次觸及江建林威嚴理事長身份的背後,那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生活中,江建林是個喜歡和植物打交道的人。這個房子隨處可見的綠蘿,客廳、廚房、陽臺上滿是各種各樣的盆栽;其中洋桔梗的占比最大,幾乎每個花瓶裏都插著最新鮮的,被人精心修剪枝葉的白色洋桔梗,室內芳香四溢。

往前走,當她正要往客廳落地窗的方向去時,不經意瞥見靠近陽臺的角落設有一座專門的神臺。

神臺正中間擺放著一座等比例的觀音神像,和法佛寺那座好似一模一樣。

江念雲看著有點眼熟。

金黃的旭日從落地窗外灑進來,落在那座觀音像上,平添了幾分神聖。

她站在窗前眺望,開闊的視野之外是480公頃的園林美景,可將一切都盡收眼底。

縵合小區的裝修風格是開發商固有的原木風,主打手工定制的輕奢路線,以百分之七十的白橡木為主調,因此各家格局大同小異,看不出多少分別。

裏裏外外依次參觀了這個大到足以裝下所有孤獨的房子。最後,江念雲滿臉疲憊地走進書房,在辦公桌前的木雕圈椅上坐下。

也是這時,她擡眼瞥見桌面正中間放置的電腦,以及……一本很厚很厚的筆記本。

她拿起筆記本的剎那有東西掉出,江念雲疑惑地彎腰撿起翻了翻,發現是自己放在家裏的護照。

她惘然地楞了楞,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護照會在這?

接著,她懷著一絲尋求答案的心理,翻開了手中那本夾著她護照的筆記本。

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當江念雲看見用雙面膠貼著一張她從未見過江建林和雲起的合照時,眼淚便止不住落下來了。

在照片中,他們肩對肩互相依偎著靠著彼此,或許是因為,年紀尚輕面容都顯青澀,拍起親密照來也透著一股拘謹與羞澀。

隨後,視線下移,她看見一行寫得歪歪扭扭,若不仔細分辨難以認清寫的是什麽的中文——

【今天,我們在一起啦!】

與那排歪歪扭扭的中文相比,它的後面有一個小的括號,裏面是一行規整的行楷,字裏行間卻透著一絲怯生生的語氣——

(Victoria第一次寫中文,寫完後問我要評價,說讓我不要溺愛實話實說。我說她字寫得很醜,她把我揍了一頓……

我覺得很奇怪,不是說要真實評價嗎,怎麽說了實話又不高興了?)

江念雲哭著笑了出來,接著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是兩人在家做蛋糕時雞飛蛋打的混亂場面,仿佛能透過照片看見當時江建林的慌亂與無奈,哀怨地配著一句:

【今天過生日,我都說買蛋糕吃了,Victoria非要向我展示她超高的烘焙手藝……話說,吃完她做的蛋糕,我還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嗎?】

繼續翻到第三頁。

第三頁是兩人在迪士尼與白雪公主的合影,下面簡單記錄著:

【第一次和Victoria約會,我們去了迪士尼。

一整天,她都在我耳邊嘀嘀咕咕說游樂園裏的公主們有多漂亮,還要和我票選誰最好看。

我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來,你又不高興了,說我跟你出來玩一點都不專心。

其實你不知道的是,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會不自覺地把所有註意力都放在你身上,再也無暇顧及別人。

所以哪個公主最漂亮,我真的說不出來。

但我知道,在我的世界裏,有人比她們都更漂亮。

這個人是誰呢,我不說,怕某人驕傲自滿,又要翹著尾巴跟我得瑟了。】

第四頁是在一家餐廳裏拍的照片:

【Victoria最近很喜歡新榮記的菜,說比我做的好吃。

我罵她喜新厭舊。

她追著我問“喜新厭舊”是什麽意思,說她的中文老師還沒教到這個詞語。

我怕實話實說又要挨揍,就掩飾著回她一句:誇你胃口好。

她天真地信了。】

……

一本很厚的筆記本,每一頁都記錄著兩人曾經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江念雲從未想過,在她眼中威嚴肅穆、暮氣沈沈的江建林,以前竟也曾是個鮮活到會因女友生氣而苦惱的普通男人。

他們就像這世上大多數墜入愛河的情侶一樣,陪伴對方做喜歡的事,忠貞不渝地視彼此為唯一,愛得轟轟烈烈。

雲起的字跡在筆記本中越來越熟練,兩人詩與遠方般的生活也在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著。

她止不住哭聲,一邊落淚一邊翻閱,滾燙的眼淚從臉頰滑落,滴在紙頁上,暈染開一行又一行字跡。

不知第多少頁,筆記本裏出現了一張照片:雲起穿著潔白的紗裙,江建林一身深藍色的休閑西裝,兩人並肩站在民政局宣誓臺上神情莊重地宣誓。

照片下面感概配文:【Victoria——我的摯友、我的知己、我的愛人、我的妻子。】

自那之後,筆記本莫名空出了許多頁。

再次翻到有照片和文字記錄的那一頁,是雲起懷孕的紀實。

照片裏,江建林將腦袋輕輕貼在雲起的肚皮上,仿佛在親吻,旁邊寫著高興話:【親愛的寶貝,謝謝你在茫茫人海中選擇了我和Victoria,我們期待你的降臨。】

江念雲淚流滿面地翻過這一頁。

雲起懷孕後,兩人似乎從中國回到了美國生活,照片背景大多變成了英文招牌。偶爾江建林會坐在客廳彈鋼琴,說是親自給她彈胎教搖籃曲;偶爾會拿著專門買來的故事繪本,躺在床上聲情並茂地講故事、念古詩...

然而,這一切的幸福與美好,戛然而止暫停在了那筆記本最後一張照片的一頁。

最後一張合照,是兩人被迫分開前,眼眶通紅、緊緊相擁的瞬間。

江建林也一改以往的簡練,寫下了許多許多心裏話,說——

【寶貝,對不起,之前向媽媽承諾會陪你長大這件事,爸爸可能做不到了。

而後,他一字一句寫下自己心中所有的不甘和模糊的事因:【當初,從中國到美國,我為了Vitoria主動放棄家族繼承權,選擇去追求我們一家三口平靜而幸福的日子。

可他們還是找來了。他們威脅我、威脅我的妻子,三番五次打擾我們安寧的生活,逼我做出選擇。更過分的是,前兩天他們脅迫Victoria,害她見了紅,我們差一點就保不住你,還差點讓她也陷入了危險之中。

寶貝,我不敢讓他們知道你的存在,我怕他們會不擇手段,用你的生命來威脅我們,以達到他們的目的。

最後,為了能讓你順利出生,在我和你媽媽慎重商議後,決定暫時分開。

但你放心,等我把一切處理妥當,一定會回來接你和媽媽的。

到時候,我們就再也不分開了。

還有寶貝,你的名字,我們已經想好了。

英文名就叫:[Elowen Lane]

隨母姓。

中文叫:[江念雲]

跟我姓。

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呢?

江念雲。

念雲,念雲。

給你起這個中文名的時候,你媽媽說這個名字聽著很土氣,跟我陪她看過中國電視劇有個叫“可雲”的主人公名字很像。

我沒想到,她記性這麽好,連那麽久遠的電視劇角色名都還記得。

但如名所見,我會一直在遠方想念你們的。

想念Vitoria,想念我最最親愛的Elowen寶貝。】

視線掠過最後一個字,江念雲攥著筆記本,身子一顫,滑坐到地上。她將額頭抵著桌腿,眼淚就像關不住的閥門,驟然絕提,不斷往外湧,哭得聲嘶力竭。

書房裏滿是她悲慟的哭聲,一聲接著一聲,淒涼的揪心。

這時,一陣燥熱的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皺巴巴的筆記本被那陣風吹得起起伏伏,像是一頁頁地把曾經那段舊時光掀開,又快速如DV裏閃過的畫面,於眼前稍縱即逝。

“唰唰”的細微翻頁聲淹沒在哭聲裏。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那些刻骨銘心的過往,即便早已時過境遷,卻還是困住了江建林好多好多年。

可江念雲對這段深情厚重的往事一無所知。她自以為是地恨了他十幾年,她一直以為是他先拋棄的雲起,是她不守約定愛上了別人。

到頭來告訴她,她恨錯了人,還白白浪費了這麽多年與這位深愛她的父親相處的時光,到底誰能接受命運這般造化弄人的一刻?

江念雲真的無法接受。

……

在此之後,這本筆記本便再無照片與記錄,它似被隨手棄置在了一旁,遺忘多年。

風把地上那個筆記本從她不再翻閱的那一頁吹到後面,只剩下男人獨自記錄帶女的艱辛與無奈。

他不再侃侃而談,而是寡言地記錄著一切。白紙上筆鋒有力的行楷,似給曾經的美好一個交代般,在數不清多少空白頁後,以潦草的字跡寫下了文字紀實的第一段話:

【和Vitoria結婚的第十一年,分開的第九年——她於家中自殺了。】

【我救不了她,也無法勸解她。】

年少時虔誠許下的誓言,和承諾過的詩與遠方,最終迫於現實壓力,變成了一部不折不扣的爛尾小說。

江念雲看到那兩句話時忽然滯住了,她淩亂的頭發摻著眼淚黏在臉頰上,狼狽至極地撿起那個筆記本,手不停地顫抖,仔仔細細地將上面每一個字都看得真切,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她一直以為雲起是病逝的,所以對於她在病重最後的時光裏江建林沒來美國看她一直心懷怨恨,對他的絕情耿耿於懷。

沒想到,雲起是自殺。

那一刻,她恍然明白江建林上午在辦公室對她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他說:“你們都是只要決定了一件事,就不會為誰改變的人。骨子裏天生帶著涼薄與決絕,從不聽其勸言。”

她終於明白他到底是什麽意思了。

可她明白的太晚了。

運用文字簡單代替照片記錄後,筆記本比之前節省下許多頁紙,通常一篇會寫下好幾件事,分行羅列在一起。

從那開始,江建林寫下的文字都與她有關——

【今天,我見到了我們的孩子。

Vitoria,阿念和你長得真像,她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留下的遺物,卻也是我在這世上見過的,於我而言最痛最痛的紀念品。】

...

【Vitoria,阿念給我發微信,說想你了,問你什麽時候出現?

我到現在都沒回她。

我不知道怎麽回她。】

...

【Vitoria,阿念又生病了。

這些年我帶她跑了京市很多醫院,都找不到她總是平白無故生病的原因

好像沒有你,我始終不知道該怎麽帶孩子,總弄得一團糟。】

...

【Vitoria,阿念開始在這邊上學了。

然而第一天上學,老師就跟我小報告說她在學校打架,把班裏一個罵人的男生揍得鼻青臉腫的,人家長還一直不依不饒地找我要賠償。

你說,她怎麽學了你那路見不平就要替人出頭的性子?以後要是都像今天一樣,我怎麽管得過來?】

...

江念雲目光自上而下大致掃了眼,視線定於某頁末尾一長段引人註意的自白,手猛然頓住。

根據時間線推測,那一條大概寫於三年前。

他說:【Vitoria,今天我帶阿念去法浮寺找坐鎮大師求點撥。

大師跟我說:阿念久病是因身旁有執念深重的陰戾氣,此氣長伴便會擾亂她人生原運,現下影響已深,須設法驅散,否則將隨年歲增長愈危。

我不知道大師的話能有幾分信。

當他提及她身邊有執念深重的陰戾氣時,我想到了你。

我想,這麽多年你是在怨我,還是放心不下我們的孩子,所以待在阿念身邊不願離開呢?

但你知道,我有家族心臟病史。剛接阿念回國的那幾年,我曾帶她去醫院做過體檢和基因篩查,當時體檢報告沒查出來先天性的心臟問題,但醫生說她有隱性基因缺陷,未來致病風險率高達25%,會很危險。

Vitoria,為了我們孩子能健健康康地長大,我只能寧可信其有、不願信其無地聽信大師所言,找一個跟你八字契合的女人去結婚,去為阿念沖喜,驅散你的陰戾氣,還她一個正常的生活。

希望,你能別怪我道聽途說的迷信。】

一團亂碼般的文字擠在筆記本最後邊邊角角的地方,女生以為後面還有,往後翻了一頁。

可翻過去,那只捏著泛黃紙頁的手開始止不住地發著顫。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到江建林早就預料到她會翻開這個筆記本,所以落筆給她寫下了最後的遺言:

【我與我的妻子相愛二十四年。

以後我們會繼續至死不渝地愛下去,直到彼此當初站在宣誓臺上,親口承諾要互相陪伴到山崩地裂、海枯石爛的時刻。

這輩子經歷了太多不該經歷的事,耽誤了太多時間,缺失了太多陪伴,也疏忽了她的太多感受。現在,我終於可以擺脫世俗阻礙,好好花時間彌補她了。

阿念,我最最親愛的寶貝。

這麽多年,我費盡心思躲避你,就是害怕看到你那張與你媽一模一樣的臉,會讓我竭力壓抑下來的情緒變得方寸大亂。或許現在跟你解釋這些會顯得有些蒼白無力;但你可以永遠相信,我們對你的愛有多熾熱。】

……

從縵合出來時,天色已暗下,外頭正在下著雨。

江念雲懷中抱著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在挎著的電腦包裏,除了江建林讓她交給周嘉禮的股權轉讓書文件,還有縵合和江家老宅已經改在她名下的房本,以及江建林給她在美國加州和費城賓夕法尼亞州大學附近購置的房產文件,全是固有資產。

江家在國外立有信托基金管理,即便未來周嘉禮掌權雲起財團,也沒有資格動江家信托基金的現金流,算是給了江念雲一份生活保障。

雷聲滾滾響徹耳畔,帶有破竹之勢兇狠的閃電在無盡的黑夜和層層積雲中從頭頂橫劈過去,狂風席卷起地面枯枝敗葉在空中旋轉打轉,不過份厚待誰的暴雨,淅淅瀝瀝地將她一整個都淋得濕透。

距離江建林給她安排去往新西蘭的私人航線還有十幾個小時起飛,她想趁這個時間回家一趟收拾收拾東西,順便把江建林臨終前要她轉交的文件,親手轉交到周嘉禮的手上。

只要周嘉禮在那份文件上簽下字,從明天開始,在京市一直屹立不倒的雲起財團便再不姓江了。

江建林跳樓自殺,周嘉禮覆仇成功,徐靜得到了雲起的掌控權,她被遣至國外,事情發展到現在,似乎每個人都得到了應有的報應和籌碼。

江念雲不由得苦笑了番。

霓虹踩在腳下,暴雨在眼前迷蒙,她一步步走進車流,擡手攔下一輛出租車,狼狽地坐上車。

她想向司機師傅報目的地,但嗓子卻因長時間歇斯底裏的哭泣和喊叫失了聲,艱難地說不出一個字,只能拼命用手比劃。

司機誤以為她是啞巴,連忙從車裏取出備用的筆和本子,理解地指著本子說:“你把目的地寫在這兒,我看了就知道去哪兒。”

江念雲接過東西,她握筆的指尖發著顫,歪歪扭扭字寫的不是很好;但所幸還算是能辨認地出來,司機師傅看到她寫的地址,擡起胳膊對她比了個OK的手勢。

車輪碾過一個又一個水坑,駛入川流不息的道路。

江念雲和來時一樣,感官麻木地卸力坐靠在窗邊,目不轉睛看著外面飛逝掠過的高樓大廈和繁華街巷,倍感孤寂。

她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覺得,自己與京市快節奏的繁華這般格格不入。

京市,一個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鯉,精英遍地的城市。如果把整座城市形容成一叢灌木,不同圈層就像這叢灌木裏生長參差不齊的樹。那些矮小剛發芽的細幹沒有窺見過紙醉金迷的世界,就會有種“世界之大,我也不過身在方寸之間”的認知,所以能輕易地接受下自己的平庸;可像那些如參天般的大樹呢,他們站得高看得遠,曾平等地漠視過每一個人,身居高位所及的環境與眼界,早已不容許他們如細幹般甘心接納起自己的平庸。

這是他們與生俱來的孤高,也是他們引以為傲的資本。

而江建林,便是其中一棵參天大樹。他這一生活得太光鮮,一出生便是江家寄予厚望的獨子,年輕時受盡追捧,宛如天之驕子;後來接手家族事業,帶領華資集團轉型,又頻頻被媒體撰稿大肆宣揚,稱其為“商業奇才”,說他“天生就是塊經商的料”等等...

許是年少時的捧殺太過,他陷入了這片虛偽的掌聲中,無法再允許自己跌至谷底,所以在生和死之間,選擇了能直接結束屈辱的死亡。

江念雲坐在車內,腦子像是被漿糊糊住了一樣,混沌不堪。

她的父母都死了,死於自殺。一個是當年受盡江家長達八年的冷眼和脅迫下,最終堅持不住選擇了自殺;一個是被周嘉禮和盛科逼到走投無路,受盡屈辱跳樓自殺。

那她呢?

以後她要何去何從?

出租車從市區駛向郊區,江念雲的視線漸漸暗下,窗外的霓虹被玻璃上的雨滴模糊,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不及她繼續想著什麽,車子停在一片漆黑的江家老宅前,司機師傅熱情地朝後排吆喝一聲,表示到了。

江念雲從情緒中抽離,打開電腦包,從裏面抽了張被雨淋濕的的百元大鈔遞給師傅。

師傅楞了楞,擺手說找不開。

江念雲發不出聲音,只能用手比劃:【不用找了。】

隨後,她打開車門下車,用包遮住頭,奔進滂沱的雨幕中。

司機拿著錢,望向少女跑遠的身影。從遠處看,江念雲身形消瘦纖長,穿著一件沾了紅色染料的白紗裙,在迷蒙暴雨中穿梭,宛如一個靈動的小精靈,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視野裏。

他沒多做追究,高高興興地拿錢離開了。

.

暴雨中,江念雲遠遠看見以往本該燈火通明的老宅此時卻黑燈瞎火的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任由暴雨不斷地沖刷洗禮,看著像鬼片陰森的兇宅。

她穿過前院,推開門,憑著記憶在玄關處打開燈,取下包隨手丟在地上,遲疑地走進這空無一人的家。

此時家裏已經無處尋蹤到劉姨和幾個傭人的身影,冷清寂靜到仿佛掉跟針都能在而耳畔處震耳欲聾。

關於雲起財團理事長自殺一事,歷經七八個小時的時間,以她對那些如吸血鬼般媒體的了解,不出意外已是人盡皆知。

要不是她手機沒電關機接不到電話,恐怕她現在的電話都要被各大媒體想爭頭條的心打爆了。

江念雲不知道她們是不是看到網上鋪天蓋地的新聞後選擇大難臨頭各自飛,反正她一直都心知肚明這幾人故意諂媚討好周嘉禮的原因,也一直清楚劉姨心裏在對她打什麽算盤,所以就算他們為了不牽連自己選擇跑路,對她來說也是正常的。

人性如此,冷暖自知。

也只有周嘉禮才會自我感動地以為能與他們成為一家人。

她從胸腔溢出幾聲諷刺的笑,步伐遲緩地走到客廳,擡頭隨意掃視一圈,最終在沙發角落的貓爬架上,發現了唯一還留在江家的活物——江小一。

江念雲張口用沙啞失聲的嗓音喚它:“江小一。”

江小一聞言,蜷縮的身子舒展開來,起身走到貓爬架邊沿,確認了一眼是不是江念雲,發現真是她在喊它之後,對她“喵嗚”一聲用作回應,然後尾音落下的瞬間縱身一躍,三作兩步地來到她身邊,用腦袋噌了蹭她那沾了血的白紗裙。

女生彎腰把它抱起,擼了擼它的身上毛發,酸澀地與它親近。

“喵嗚——”

“喵嗚——”

許是感知到了抱它的人情緒的低迷,江小一不停叫著,聽著像是在安慰她的難過。

外面雨下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急,看著沒有絲毫要停的架勢。

江念雲與它額頭相抵,輕輕闔上眼。難過的情緒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緊緊包裹著無法跳出來。她很想大哭宣洩,可她的瘦弱的身體像是被抽幹了所有水分,半虛脫地再也擠不出來一滴眼淚。

玄關響起一道微不可察的開門聲。

門外,少年收起黑傘,邁著腳下虛空的步伐一點點走進來。他眉頭緊緊蹙成一團,松不下來,疲憊無光的眸子顯得消沈,無力地垂著頭,面上淡漠地看不出任何情緒。

快到客廳時,周嘉禮瞥見地上有個隨手丟下的包,裏面各種房本文件散落出來,將幹凈的地面弄得一片狼藉。

剎那間,視線變得清明,周嘉禮擡起眼瞼向前望去。在那個充滿回憶的客廳裏,他毫無預兆看見了那個聯系一下午都杳無音信的人,彎起唇角,小跑過去從背後緊緊抱住她,輕嗅她發間的清香,嗓音悶啞地喚了一聲:“阿念……”

江念雲聽到這個親昵的稱呼,身體一僵,瞬間聯想到在筆記本裏,江建林給她這個名字的來源。

江念雲,念雲,阿念...

江念雲波瀾不驚的情緒因這道似作平常的稱呼霎時激起一片洶湧的海浪。

原本被人安靜抱在懷裏安慰的人態度驟然大變,她情緒崩潰地奮力掙脫他的懷抱,紅著眼眶,用盡全身力氣從近乎失聲的喉嚨裏擠出一句底氣不足的質問:“周嘉禮,你對我說的話,有過一句是真的嗎?你答應我的事情,有一件做到的嗎?你明明答應過我,會給我爸一個體面、不那麽狼狽的結局。可現在外面的報道字字誅心,我不用看都知道說得有多難聽。我對你承諾的事全都努力做到了,那你呢?”她歇斯底裏地嘶吼:“周嘉禮!信守承諾對你來說就那麽難嗎?”

“你聽我解釋,阿念……”周嘉禮攥住她的肩膀,看著她失控的模樣,無措地辯解,“我沒有……”

“我從來沒有阻止你對我爸的報覆,因為我知道你們有血仇恩怨——”不知不覺,她通紅的眼眶又蓄滿了淚。她努力咬住下唇不讓眼淚落下,委屈地直視他的眼睛,試圖從他瞳孔裏尋找到一絲真心,壓低聲音哽咽道:“但周嘉禮,你口中對我說過的喜歡和愛,以及你曾經帶給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抱著一種想要報覆江家、報覆我的權衡利弊,從來沒有對我付出過真心,對嗎?”

是不是只有不愛,才會對彼此的承諾視若無睹。

周嘉禮解釋的話如鯁在喉。

江念雲與她擦肩而過,撿起地上的包,把江建林要他轉交給周嘉禮的文件,拆開密封袋把東西拿出來展示給他看,決絕地說:“周嘉禮,你一直費盡心思想要的東西,我親手讓給你。只要你在這個股權協議書上簽下字,從此以後雲起財團就是你的了,我們之間再無關系。”

說罷,不等周嘉禮開口拒絕,她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強撐起一抹笑意祝賀道:“恭喜你啊,機關算盡這麽多年,終於得償所願了。”

江念雲笑著把都東西遞給他。

周嘉禮沈默著沒接。

看他不動,江念雲把文件放在他身後的茶幾上,然後目光掃過他手中緊握的車鑰匙,走過去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取出鑰匙,轉身背著包揚長而去。

她這次回來,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把東西交給周嘉禮。

轉交完,完成江建林臨終前交代給她的囑托後,她就沒有留在這的必要了。

“江念雲。”看見她要走,一直沈默的男人終於開了口,疲倦不堪地淡聲說:“你現在跟我鬧,說我騙你,說我不守承諾。那你呢?當初你害死我媽的時候,我給過你那麽多次機會坦白,你不也一樣從沒選擇和我解釋嗎?”

江念雲愕然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站在亮堂燈光下,渾身上下透著矜貴氣質的男人,不可置信地低聲問: “....你剛剛說什麽?”

她張口結舌地走近他,“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周嘉禮垂眸看她,語氣平淡無波地回:“搬進老宅的第二天。”

江念雲呼吸驟然一滯。

搬進老宅的第二天...

原來他知道的這麽早,竟比她意識到自己害死周慧的時間還要早。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那她之前所有的彌補,仿佛都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周嘉禮是不是早就看穿了她的意圖,然後順勢陪她演這出情深意重的戲碼?

她一直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沒想到早在許久之前就已經被人徹底看穿了。

呵……

江念雲沒忍住嗤笑一聲,忽然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補救都無比滑稽招笑。

偌大的房子陷入死寂。

他們面對面站在一起,曾經親密無間的兩人,此刻卻陌生到認不清彼此。

周嘉禮瞥了她一眼,沖動之下,話語冰冷得不近人情:“你害死我媽,我害死你爸,一命抵一命,我們扯平了。”

江念雲苦笑著擡眼看他:“一命抵一命?”

“那我呢?”她問,“你家不止一人因我們江家而死,我是不是也該一命抵一命,被你推出去還這人情債?”

“我沒這麽想。”他說。

江念雲紅著眼睛搖頭,她不明白周嘉禮談及這些事的時候為什麽能情緒這麽穩定,這麽輕描淡寫?

江建林說她骨子裏是無盡的涼薄,可她覺得周嘉禮比她還要更勝一籌。

他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加冷血無情,待到真相昭然若揭地浮出水面時,他再也不用在她面前演有多喜歡他,所以原形畢露了冷漠的人格底色,看著對誰都不近人情。

他們之間,橫亙著太多無解的恩怨與命題,強行在一起,只會讓彼此遍體鱗傷。

既然如此,那便讓一切都到此為止吧。

“周嘉禮。”她聲音低顫著喚他的名字,逃他目光,“我們……就這樣吧。”

男生鎮定自若的情緒終於有些波動,追問道:“什麽叫‘我們就這樣’?”

“意思就是分手。”江念雲說。

“……”

頭頂很久沒有傳來聲音,在這寂靜無聲的夜裏,淅淅瀝瀝的雨聲成了漫長沈默中最清晰的背景。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周嘉禮反覆掙紮過後,回了她一句:“不同意”。

他早就設想過他們的結局,甚至在腦海裏設演過無數次的畫面,以為會很從容地面對江念雲提分開的這一刻。可真正到了一刻,周嘉禮卻忽然之間擯棄了那些想要和她和平分手的念頭。

即便明知彼此會因此爭吵至老死不相往來,明知她會憎惡他一輩子,也仍想將她綁在身邊。

他允許她恨他,但不接受她離開他。

可江念雲不想和他多說,轉身離去。

出了老宅,暴雨在眼前嘩啦啦地下個不停,在她和周嘉禮談話期間,雨勢不僅沒減反而還更急了。

江念雲背著包站在前院的遮擋物下,仰頭望了望天,又垂眸看了眼周嘉禮停在門口的車,沈吟片刻後,一鼓作氣沖進雨幕,朝那輛車奔去。

“阿念!”

身後周嘉禮的呼喊夾雜在呼嘯而過的狂風中,聽不太清晰。

車子沒上鎖,江念雲直接打開車門坐進去,啟動車子打方向盤決絕離開。

周嘉禮見狀,火速回去取了車鑰匙沖向車庫。

……

十分鐘後,雨夜高架橋。

暴雨砸在擋風玻璃上劈啪作響,雨刮器瘋狂擺動卻仍趕不上傾瀉的水流。城市的霓虹被揉碎成一片模糊的光帶,影影綽綽,潮濕的高架路面在白燈照射下,每一根鐵架都泛著冷冽的白光。

輪胎碾過平坦的地面,在暴雨的洗禮下,濺起一陣陣臟汙的水花。

周嘉禮死死盯著前方那輛與自己同色的賓利飛馳,雙手緊攥著方向盤,將油門踩到底,緊追不舍。

儀表盤指針極速爆表轉動,保時捷的引擎在疾風驟雨裏發出低沈的轟鳴,宛如一頭被激怒的猛獸,不甘示弱地往前追逐著。

江念雲瞥了眼後視鏡,腳下油門踩到底,黑色保時捷和黑色賓利飛馳一前一後疾馳過監控錄像時不約而同被拍下,瞬時被公安機關判定為違規超速駕駛。

然而,不知所雲的兩人還在彼此追擊著。

江念雲單手握著方向盤,從副駕駛的包中急切地翻出手機,給目前唯一還可信任的老志撥去電話。

“能不能別再跟了!”泛著冷光的鐵架反射進車窗,落在她已經爆表的儀表盤上。

電話鈴聲在這緊張的氛圍裏有一聲沒一聲地響起,像極了此時失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好在老志沒讓她等很久,電話也很快接通。

“餵,老板。”揚聲器裏,對面環境很嘈雜,DJ的聲音無處不在。

江念雲不跟他多做寒暄,直言道:“我現在被人追著,一會兒我會引他去郊區的盤山公路,你現在開車去盤山公路的入口處等我,到時候咱倆在入口處碰面,你幫我攔截下追我的人,我從南區出口處擺脫他。”

“好。”老志看過今日新聞,能大差不差地猜到點什麽,所以沒有過多詢問迅速應下,拿車鑰匙跟顧卿述交代了一聲,往酒吧外走,謹慎道:“你告訴我他開的什麽車,我去堵他。”

通話間,兩人的車距不斷拉近。

江念雲掃了眼後視鏡,冷靜回:“黑色保時捷,車牌號是京A53xxx”

“行。”老志開門做進車裏,對她說了一句:“你自己註意安全。”

江念雲掐斷通話把手機丟回副駕,打方向盤下了高架橋,往郊區盤山公路方向去。在她走神的那幾秒,兩車間距拉近至不足五米,已經到快要追尾的地步。

高架公路上車流如織,一旦發生意外,稍有不慎就是連環相撞,這風險他們都擔不起。

江念雲看了一眼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彼時下方是萬丈懸空,他們每一次超車、每一次急打方向,都命懸一線地在生死邊緣瘋狂試探。

周嘉禮嘗試性降檔補油,他車頭猛地拐彎,切進她的主幹道,試圖讓對方減速。

這確實是一個能減輕危險的方式。

可他沒想到的一點是,這樣猝不及防切進她的主幹道,按照江念雲開車急頭猛臉的技術,能不能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眼見兩車即將擦出火花撞上,江念雲瞳孔緊縮,猛打方向左轉,車身劇烈晃動,於千鈞一發之際勉強避開。

兩臺頂級豪車在雨夜中瘋狂追逐,引擎轟鳴,空氣裏緊繃的張力幾乎要被點燃。

他追,她逃。

車輪碾過積水,火花與水花齊飛,整座高架橋化作兩人無聲拉扯的戰場。

那邊電話剛剛結束,周嘉禮這邊的電話也響起來了。

“叮——”

他戴上藍牙耳機,按下接通,“餵”了一聲,車子極速追著前列,但駕駛人的態度卻不疾不徐,與車速形成強烈反差。

“你那邊怎麽回事?”謝蓁清冽的嗓音從耳機中傳來,他瞟了一眼眼前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的林聽意,又說:“江念雲手機關機了一整天,現在找不到人,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嗎?”

“知道。”周嘉禮鎮定自若地回道:“我找到她了。”

謝蓁把電話從耳邊拿開,對身邊的林聽意低聲說:“放心,周嘉禮說找到她了。”

林聽意急著說:“那你問問她現在在哪兒?我們去找她。”

“我……們?”謝蓁嗤了一聲,拉長語調冷言道:“這位前——女友,我目前沒有陪你找人的義務,望周知。”

林聽意:“……”

周嘉禮在電話裏不問自答:“從目前行徑方向來看,應該是郊區的盤山公路。你們要來的話,幫我去南區出口處堵著,估計她是想從北區入口處進,南區出口處出。”

“知道了。”

耳機裏傳出謝蓁懶洋洋地聲音。

周嘉禮掛斷電話,踩下油門追著江念雲駛向盤山公路。

.

行駛在暴雨中被黑夜吞噬的兩輛車繞過一段崎嶇難走的泥濘路,相繼抵達盤山公路北區入口處。

江念雲在前方與入口處等候多時的老志碰頭。她拉下車窗,簡單和停在馬路邊另一輛車上的老志交換了個眼神,隨即快速在他漆黑的眸底下安全地離開視線範圍內,往南區出口處開。

待看她徹底離開後,老志轉動方向盤將自己車橫停在馬路中央,瞬時占滿了那條寬度不大的山間小路,使其再無任何車輛穿插而過。

周嘉禮這邊因為知道謝蓁去南區出口處幫忙攔截了,所以下了高架橋後便松了心弦,追得不再那麽緊。

當他漫不經心開著車追到北區入口處,正準備繼續在後面慢慢跟著時,馬路中央突如其來橫停的轎車讓他沒註意減速險些撞了上去。

所幸他第一反應踩下了剎車才得以僥幸避免災難發生,不然後果無法想象。

車身猛地一抖,連著他整個人都不由得因慣性脫離座椅往前仰了幾分。

他把車停穩,冒雨下車去敲那輛橫停在馬路中間車輛的玻璃,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快:“私占公共道路,違法。”

老志將駕駛座的車窗玻璃緩緩搖下,胳膊搭在方向盤上,指尖百無聊賴地敲著側沿,瞥了一眼他停在前方的黑色保時捷,挑釁地笑道:“不好意思,這條路,我只攔你。所以不構成違法。”

此言一出,周嘉禮頓時明了這是江念雲專門找人來攔的她。

他甚至自嘲地想,她究竟有多想擺脫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面無表情緊盯著車中身形梧的男人。這人他有印象,是SOILOUM的店長,去年兩人有過一次接觸,但照他現在對他的這副態度來看,似乎已經不記得他了。

他冷冷吐出兩個字:“讓開。”

“讓不了。”老志堅持道。

無聲的硝煙在兩人之間彌漫,周嘉禮懶得和不相幹的人多廢話。

暴雨將沒打傘的他如落湯雞般澆個濕透,他放棄和老志談判回到車上,打算拼死一博硬闖過去。

這座盤山路不好走,早年間開山就是為了兩個區跨地界方便,如果真的要繞路從出口繞到入口的話,會平白走很遠的路,還要要從一個市區跨到另一個市區,預計得多花一個小時的時間。

然而,就在他準備硬闖的剎那,山間驟然傳來一道令人頭皮發麻的爆炸撞擊聲,那道撞擊聲穿雲裂石般回蕩在整個郊區,讓坐在車中的周嘉禮一度感受到股很強烈的震感,所有東西都掉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猛然攫住他。

老志也同樣。

這個念頭出了不到半分鐘,盤山半腰就引發了一場很大的火情,短短幾分鐘內就因惡劣天氣所導致的狂風迅速蔓延到了兩人所在的山腳之下,放眼望去濃煙滾滾,嗆得就算拉上窗都躲不過。

整坐山頃刻間被熊熊烈火吞噬,暴雨那點微薄之力,根本無法與憑借風勢將火星吹到所到之處點燃枯枝敗葉的時間快。

事已至此,再遲鈍的人也明白發生了什麽。

老志立刻發動車子,爭分奪秒地向山上駛去。

周嘉禮緊隨其後。

兩人開車在半山腰找到那個起火源後,皆是一楞。

在距離周嘉禮五十米、十一點鐘方向的位置,一輛黑色賓利飛馳沖出既定圍行路況,因巨大撞擊山頭引發了油車自燃起火。

此時車頭連接駕駛座火勢沖天,橙紅色的火光在兩人眼前幾乎要將漆黑的雨夜燒成亮如白晝的場景,整個車輛燒得左半邊坍塌,只剩下外部一個鐵皮軀殼,而且聽著剛剛的聲音,車輛像是先因碰撞產生的大爆炸,然後才因燃油洩露起的明火。

黑色的濃煙滾滾直沖雲霄,熱浪裹挾被風吹來的灰燼撲面而來,皮膚被熱源灼燒的刺痛慢慢湧上大腦神經,看著那驚心動魄的事故現場,頻頻讓人不自覺生出種瀕死的窒息感,難以呼吸過來。

周嘉禮在不遠處靜靜凝視著燃燒的車輛,無意識地擡起如灌鉛般沈重的腳,一點一點地靠近。他拼命壓抑心如刀絞的情緒,張了張嘴,想喊江念雲的名字,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澀得發不出聲音。

他邁著虛空的步伐向前走著。漸漸地,那高大的身影被濃煙吞沒,直至那沖天而起的漆黑煙柱如同無形的深淵,向他張開巨口,要將他吞噬。

老志心下一驚,跑過去把想要沖進火海救江念雲的周嘉禮拉出來,怒罵道:“你特麽不要命了!直接沖進去?”他使出全力制住他,不讓他再沖動行事,竭力冷靜道:“我已經打了119,他們馬上就到,你再等一下,很快的。”

此時,周嘉禮五臟六腑都像是被那火燒了一樣,痛得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經、每一根血管在叫囂著疼痛。

“阿念...”

他滿目蒼夷盯著火海裏的那輛車,無聲的淚水滑落,泣不成聲地癱坐在地,喃喃呼喚道:“我的阿念……”

若早知報覆成功的代價是永失所愛,他寧願犧牲自己,也絕不走到這一步。

他想到剛剛在家裏江念雲說親手把雲起財團讓給他的話,想到她問他是不是也要一命抵一命去幫江家還人情債的事,腦海裏頓時竄入一個很可怕的念頭。

想到那個念頭,他踉踉蹌蹌地從地面站起身,奮力掙脫開老志的桎梏,悲慟欲絕地迎著暴雨小跑去自己的車邊,開門坐進去。

謝蓁和林聽意在南區出口處看見山頭的大火立馬駕車從那邊上來了,他們繞了好遠的路才找到火源處,一來就看見周嘉禮面目決絕地驅車原路返回,從兩人身旁疾馳而過。

謝蓁到目的地後看見那倆被燒成只剩下個鐵皮的車,眉心猛地一跳。

連接起今天一系列的事,林聽意這才恍然大悟地意識到了什麽,開始在他身邊不斷追問起周嘉禮和江念雲的關系。

但謝蓁此刻無暇解釋,立刻返回車上,啟動引擎,將油門一踩到底,去追剛剛下山的周嘉禮。依他對周嘉禮的了解,若江念雲死了,他絕對不會在這個世界獨活。

別人不知道他有多喜歡,可他知道。

那些年他充滿心酸的暗戀,他全都知道。

雨夜,熟悉的高架橋。

那輛保時捷在平坦路面上飛馳,比來時更為急切。

周嘉禮坐在駕駛座上,雙目猩紅地直視擋風玻璃外的路段。突如其來的巨大悲傷觸發了大腦的保護機制,幾乎是坐上車離開盤山公路開始,他大腦就像是無端缺失了一段記憶,情緒木然地想不起來任何那場大火驚心動魄的畫面。

但他不斷在跟自己做抵抗,他不允許自己忘記江念雲,也不允許自己忘記愛人葬身火海的那一刻。

江念雲,你親手拱讓給我的東西,我不稀罕。

我想要的,從始至終就只有你——

身和心,完完整整的你。

……

阿念,你別怕。

黃泉路上,你不孤單。

我來陪你了。

.

那天晚上,謝蓁發現周嘉禮在家中割腕自殺。

當他找到他時,他已經因失血過多全然陷入休克狀態,但手中卻緊緊攥著個盒子,怎麽都不肯松手。

後來,他緊急把送往醫院救治,醫生用力掰開周嘉禮的手指,把那個小盒子拿出來交給了他。

當時他抱著好奇的心態打開一眼,發現裏面是一枚紅寶石婚戒後,眼底隨之閃過一絲錯愕,又百感交集地合上了那個盒子。

二十二歲那年,在周嘉禮剛到法定婚齡的年紀,他作為回禮要送給江念雲的,是此生要共覽的春花秋月、是一起要同度的夏蟬冬雪,是歲歲朝朝的陪伴,以及——共赴白首的邀約。

可惜,戒指還沒來得及戴在她手上,就猝不及防發生了這樣的變故。

所幸謝蓁發現並及時送醫,才為周嘉禮撿回一條命。護士說,若再晚些,恐怕就沒這麽幸運了。

謝蓁淡淡地道了聲謝,隨後踏入病房,把那個戒指盒放在他病床邊,低睨了他不願面世的模樣,嘴邊的話像滾車軲轆一樣欲言又止,最後化成了一道嘆息,說:“節哀”。

周嘉禮閉著眼睛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的傷被紗布一圈一圈包紮著,那時候他因為心真的真的太痛了,導致絲毫身體上的疼痛都完全感受不到,像是被抽了神經痛覺,安安靜靜地躺著,不哭也不鬧。

...

事發第二天,警方來找周嘉禮來做筆錄了解情況。

本來以為像周嘉禮那剛經歷過巨大悲傷沖擊的人會很抵觸警方和周圍人的慰問的,但沒想到他很配合警方的調查,全程有問必答,沒出現謝蓁擔憂會出現的應激狀況。

一行人在病房待了一下午。

筆錄做完後,見周嘉禮狀態尚可,警方也如同嘮家常般,與他同步了案件進展和法醫的初步判斷。

“我們去檢查了車輛,目前所看,第一責任人應該是駕駛人的疏忽,屬全責。因為事故地點恰好是個轉彎處,我們初步推測,可能駕駛人在打方向盤時誤判了方向,本該右轉卻打了左轉,才導致撞上山體,引發車輛自燃爆炸。”

周嘉禮靠坐在床上,默默聽著,沒有開口。

他們收拾著筆錄工具繼續道:“另外,關於駕駛人。根據我們法醫部門過去十幾個小時的現場勘察,發現事故現場是沒有駕駛人的人體組織的,我們同事還在進一步取樣做DNA檢測……”

周嘉禮捕捉到“未發現人體組織”這個關鍵點,打斷追問:“你的意思是,她還有可能活著,對嗎?”

警方在DNA結果出來前不便下定論,只能模棱兩可地安撫家屬情緒:“存在這種可能性。”

周嘉禮慘白木訥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屬於活人的微弱笑意。

對他來說,有一點點希望總比沒有希望好,起碼在目前找不到活著的意義時,能有個讓他堅持活下去的信念。

這就夠了。

-

與此同時,首都機場。

從火海死裏逃生的女孩抱著一個筆記本灰頭土臉地出現在FBO公務機樓。她面若冰霜地將護照交給負責本次私人航班的工作人員辦理手續,隨後由前臺引領至休息區的浴室去清理一身的狼狽。

等她一身清爽地換上臨時現買的衣服出來走出來時,工作人員過來提醒可以走獨立安檢通道登機了。

“嗯。”

江念雲應了一聲。

登機前,她走向接待區,向前臺工作人員要了一根針。

工作人員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有旅客在機場找這種東西。

不過好在他們配備的有,只是自打買來後就沒拿出來用過,放在櫃子裏都已經落厚厚一層灰。

工作人員用抹布擦拭掉針線盒上的灰塵,遞給她,面帶歉意:“不好意思……確實很久沒拿出來過了。”

“沒事。”

江念雲接過,取出一根細針,對準手機卡槽孔輕輕一捅,卡托應聲彈出。她把裏面唯一的手機卡拿出來,推進卡槽後,又把手中的細針放回針線盒裏,還給他們。

捏著那張SIM卡,她有點微微失神。

工作人員在旁幫她拿著包,低聲提醒:“我們該走了。”

江念雲收回思緒,用力將卡掰成兩段,扔進就餐區的垃圾桶,隨即快步跟上工作人員,通過安檢,登上飛機。

從此,她在北美求學,他在京城經商。

兩人山南海北,天各一方。

互相杳無音信三十年。

【作者有話說】

[京城·縵合]原身為[北京·縵合],有原型參照物資料私設,請勿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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