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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心軟◎

逞能要風度不要溫度，硬喝十幾二十杯調和雞尾酒的後果，就是從SOILOUM回來的當晚，江念雲在浴室嘔吐出血緊急打車去了醫院。

胃部的劇痛像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她的五臟六腑。急診護士連忙開具化驗單，她躺在深綠色的可推病床上，被護士推著去做CT。。

弓著身子，那張引以為傲的冷艷的面孔少見出現扭曲的神色，額頭之上冷汗頻冒，眼前陣陣發黑，耳邊也像失聰一樣，開始覺得這個世界的聲音漸漸離她越來越遠。

江念雲嗜酒，典型的喝酒不計量，甚至有些不要命的極端。以前比今天喝得多的情況數不勝數，從沒出現過胃疼的狀況，頂多覺得難受，躺在床上睡一宿，再不濟就回家叫劉姨煮份醒酒湯，喝喝差不多行了。

可能是之前被灌只喝一種的原因，才沒出問題，不像今天她一會喝威士忌，一會喝朗姆酒、伏特加、龍舌蘭、藍橙等大幾種品類換著喝，才產生應激不良的化學反應。

約莫花了一個小時做完檢查，江念雲躺在安靜的病房裏，身旁監護儀冷冰的“滴答”聲響徹耳畔。

“江小姐，檢查結果出來了。”急診醫生拿著報告走到她身邊，似乎早已見慣了像她這樣用酒精麻痹自己的年輕女孩出意外，嘆了口氣道：“CT顯示是嚴重的胃穿孔，必須馬上手術，你趕緊打電話叫家人來陪護吧。”

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明，她雙目空洞地盯著慘白的天花板，身體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消毒水的氣味鉆進鼻孔直達大腦皮層，刺激地她眼睛適時一酸，她強撐著不適，輕聲開口：“不用。”

孱弱的話語隱於監護儀的滴答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環境使然，從小到大，江念雲習慣性獨自抗下一切。。她清楚，就算找江建林，他除了錢什麽也給不了；也明白人不能太貪心，既然有了別人一輩子都不可能得到的財富，就不該再奢求其他。

要說真沒人來陪護她的話，倒是可以勉為其難給鄧秘書和一一打個電話，但她知道一一家裏管得嚴，回去了基本很難再出來，也不想麻煩鄧秘書大晚上為不相關的人跑一趟，這樣實在太折騰。

算了，她想。

不過是個手術而已，又不是得了疑難雜癥要死沒人收屍。再說了，就算真死了，白布一蓋，停屍間一拉，醫院有的是辦法處理，她有什麽好擔心的？

醫生見她這股鉆牛角尖的倔勁，惋惜地搖搖頭，不再多勸：“好吧，那你準備一下，一會兒進手術室。”

“嗯。”

她閉上眼，把臉掩於對她而言沈重無比的被子裏，靜靜聽著輸液管液體滴落聲音和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意識漸漸消逝於偌大病房無邊的孤寂之中。

等江念雲再次睜開眼睛時，已是第二天晌午。

全麻的藥效漸漸退去，揪心的痛感開始蔓延。她插著鼻管躺在病床上，大腦緊繃的神經被巨大的惶恐拉扯著，動彈不得的身體像漂浮在海面的孤舟，被浪花拍打著沈向深海，窒息感無孔不入。

她在醫院住了幾天，自己花錢請護工阿姨遵照醫囑在飯點時給自己餵點流食，期間不管療養還是做檢查，全程都是自己想辦法解決的，沒打電話求助任何人，更沒把自己做手術生病的事情說出去。

她並不覺得把自己喝進醫院有多丟人，只是不願將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大眾面前，就為換那幾句無關痛癢的關心，矯不矯情？

...

日子一晃而過，一周後，江念雲身體好轉，辦理了出院手續。

走出醫院大門，她擡頭望向湛藍的天空，貪婪深吸一口沒有消毒水味的清新空氣，忽然後知後覺地想：如果活著是為了每天都能看到像今天一樣萬裏無雲的天空，那其實對她來說，也挺有意義的。

她把自己的病歷單一股腦塞進垃圾桶，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坐上回家。

出租車上，江念雲掏出包裏關機好幾天、沒來得及充電的手機，向司機師傅借了充電器連上電源，長按開機鍵。她原以為，自己與世界斷開聯系的這一周，就算沒多少人關心她的去向，至少劉姨會打個電話問問她何時回家吃飯吧？

然而並沒有。

開機的手機除了不斷在通知欄彈出林聽意刷屏式的微信消息之外，再沒有任何人給她發消息或打電話。

提示音“噔噔噔——”響個不停，持續了兩三分鐘左右，司機師傅開車的空閑之餘往副駕瞄了一眼，笑著與她搭話：“手機關機聯系不上你，估計家裏人都急壞了吧？”

哪有什麽家裏人...

她唯一的家人還在北歐出差沒回來呢，怎麽可能有空管她？

江念雲苦笑了聲，沒說話。

她點開微信，一周裏林聽意發了上千條消息，全是日常瑣碎的閑話，還有在學校沒她陪著好無聊的抱怨。她指尖點了個攤在地上、一副無奈避世模樣的表情包發過去，然後關了手機，靠在車窗邊，怔怔地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

江家別墅位於偏離市中心的郊區，從醫院回到家大概要半個小時左右。在這半個小時裏，江念雲對身旁司機的閑談都只用了寡淡的笑來回應，並惜字如金地一句話沒說話，心裏盛滿了苦澀。

雖然她早就意識到周嘉禮住進江家會威脅到她的存在，會讓她在江家的處境變得越來越可有可無，但她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快到她都還沒有想到任何應對的辦法，就將這問題擺在了她眼前。

半個小時後，出租車根據導航到達目的地。

“小姑娘，到了。”司機看著那氣派的房子，眼裏滿是羨慕，並以過來人的身份頭頭是道地分析：“看你年齡不大，沒想到家庭條件還挺不錯的。你這房子,雖然在郊區，但從這新中式的裝修風格就能看得出來肯定是自建房，京市自建房必須手上要拿到地皮才能建，能拿到這塊地皮的，估計實力不容小覷啊！”

江念雲掃碼付了錢，沒作應答，徑直下了車。

“嘖。”見她一副懶得搭理的樣子，司機對著她的背影翻了個白眼，低聲罵道：“不就有兩個臭錢嗎，清高什麽？”

出租車掉頭離開，揚起一陣塵土。

江念雲走著走著停下腳，回頭靜靜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視線範圍，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諷刺笑意，將手上的包甩到肩上用手指勾著，心中更加認定了一個觀點：

底層普通人的氣急敗壞，永遠是從自卑先開始的。

.

回到家，江念雲見沒人出來迎接，不耐地把包往臺子上用力一丟，發出道極大的動靜。

她連鞋都沒換，徑直走進屋子，看到劉姨在餐桌旁寸步不離地守著周嘉禮這個病號吃飯，心頭頓時湧上一股火氣，攥緊身下的手，上前一把掀翻了餐桌，把劉姨驚慌失措地嚇一跳，厲聲道：“周嘉禮，你到底在矯情什麽？不就是斷了一條腿嗎，是不是全世界都要圍著你轉？”

餐桌一掀，原本輕松愜意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坐在邊上吃飯的少年無可避免地被牽連進來。

十二月的天氣，京市室外溫度這幾天突破零下大關，江家二十四小時開著暖氣，所以感受不到寒冷，大多數時間穿得都很輕薄，一件長袖襯衫足矣。

滾燙的菜湯淋到他身上，陶瓷餐具帶著飯菜接二連三砸在胸膛，又紛紛掉落在地，碎裂聲在整棟房子裏回蕩，當即震懾住了在屋內的所有人。

周嘉禮卷起衣袖的雙臂被湯汁燙到青筋突起，一片通紅。他擡頭看向面前這個莫名其妙發瘋的女人，擡手扯了扯胸前的襯衫讓黏在身上米飯滑下去，眸底是無盡的冷漠與淡然，沈聲開口：“江念雲，你鬧什麽？”

“我鬧什麽？”江念雲指著自己自嘲地笑出聲，不斷重覆他的話：“我鬧什麽？”

想到上周自己一個人在醫院生不如死煎熬的時刻；想到自己半死不活插著鼻管躺在病床的時刻；想到自己最需要人陪的時候身邊空無一人的時刻，她再也忍不住將這幾天憋在心裏的委屈盡數發洩出來，歇斯底裏地拼命想拿回專屬於自己的那點關心：“周嘉禮，這是我家，我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不是你！”

周嘉禮撐著椅子靠背站起來，低頭睨了眼她掉到瓷鉆地上的眼淚，忍住想伸手抱住她的沖動，可笑地問：“所以你一個星期不回家，回來就為了跟我宣示你是這個家的女主人嗎？”

她猝不及防整整消失了一個星期，任誰都找不到她的蹤跡，也不知道是在外面受了什麽委屈，回來就跟他吵，就跟他鬧，無所顧忌地宣洩情緒。

若是在以前，他一定會耐著性子安慰她，直到她把所有的委屈發洩完畢。

可從他知道她是害死周慧的幕後推手後，他不該再昧著良心做一些有違周慧生前意願的事情，這樣不對。

他沒多看他，生怕再多看一眼她的眼淚，就會讓自己剛做出不再對她心軟的決定功虧一簣。

面對江念雲的歇斯底裏，周嘉禮盡力壓下自己晦澀的聲音，冷平地對她說：“江念雲，你真的很無聊，也很幼稚。”

話畢，便拄著一瘸一拐與她擦肩，離開了現場。

乘坐電梯上海時，他透過透明玻璃看向坐在客廳的女生，捏緊手中的拐杖，垂首慢慢闔上眼，心間產生的酸澀讓他沒忍住眼眶一紅。

他想：

江念雲，以後我會努力學著，對你不再心軟。

而對你不再心軟的第一課，是要勇於免疫你的眼淚。

我做到了。

可我的心...為什麽會變得這麽這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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