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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宸宮其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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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宸宮其十六

“所以,翩翩,跟我講講你過去叛逃玉宸宮的故事唄。”

司杏往前湊了湊,聲音裏壓著毫不掩飾的興奮,“邪魔外道,正道圍剿,想想就很精彩。”

上輩子的琳瑯城,夜總是來得特別早。

日頭一落山,整座城就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瓢墨,黑得透透的。偏偏今夜又趕上暴雨,雨點子砸在屋檐上,劈裏啪啦響得像誰在往瓦片上扔石子。

司杏盤腿坐在窗邊,懷裏抱著個半舊的蒲團,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對面坐著小九,小姑娘雙手托腮,胳膊肘撐在矮幾上,整個人往前傾著,那架勢仿佛翩翩今天不說出個子醜寅卯來,她就絕不罷休。

“對啊,翩翩姐,給我們講講嘛。”小九拉著翩翩的衣袖,拖長了尾音撒嬌。

那時的翩翩靠在門框上,手裏還握著半盞涼茶。

她低頭看了看這倆活寶,忽然伸出手,一人賞了個腦瓜崩。

“沒什麽好講的。”她說。

司杏捂著額頭,嘴角卻還是翹著的。小九更直接,幹脆整個人掛到了翩翩胳膊上,大有不說就不撒手的架勢。

翩翩和她們僵持了片刻,終於無奈地嘆了口氣,擡手揉了揉眉心。

“我說真的,那時……我也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外門弟子而已。”

話音剛落,小九就不高興了。

“翩翩姐在騙人!”

她的手指差點戳到翩翩鼻尖上,“外門弟子怎麽會引起如此大的陣仗?而且,就算說你是邪修,但有事沒事,誰又會關註一個外門弟子是不是邪修?”

司杏在旁連連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麽,補充道:“對啊,說起來那時候我還在書館說書,離修仙界都十萬八千裏,可即使是這樣,我也知道妖星翩翩盜取忘川鏡、叛逃宗門的滔天大事。”

翩翩聽完這話,倒是沈默了一瞬。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她望著窗欞上不斷淌下的水痕,目光裏有一瞬間的恍惚。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說:“我那時也很困惑。”

“明明自己也只是個普通的外門弟子,怎麽就突然引起了整個宗門的註意?”

“甚至……還背了個盜取忘川鏡的罪名。”

註意到翩翩的神色,司杏擺了擺手,意思是此事先不提。

她換了個坐姿,眼睛骨碌碌一轉,又問道:“那就不說這個了,但你又是如何從玉宸宮的圍剿下逃出來的?畢竟當時的雲宸宮可是有掌門坐鎮,成百上千號的修士在內。”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靈光一閃,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特的神色。

那神色翩翩太熟悉了——

每次司杏想起自己看過的話本子裏的橋段,就是這個表情。

果不其然,司杏賊兮兮地笑了出來:“不會是英雄救美,有一個芝蘭玉樹的正道之光挺身而出吧?”

她說著說著就站了起來,在屋裏踱著步子,自顧自地陷入了幻想。

她的聲音壓低了,學起說書先生的腔調,緩緩念道:“正在這千鈞一發之極,有一人擋在了翩翩面前,此人冰冷如雪,一把仙劍已然出鞘,正是掌門親傳——”

念到此處,她停下來,看著翩翩。

“掌門痛聲質問,卻沒有回答。就這樣,他斬出一條血路,懷中抱著你……”

司杏調侃的聲音在漸漸遠去……

此刻的玉宸宮正殿前,暴雨傾盆。

謝不舟站在雨中,雨水沿著他的下頜滴落,順著脖頸淌進衣領裏。

他的頭發濕透了,貼在臉頰兩側,越發襯得那張臉白得不像活人。

而他手裏那把善惡劍,此刻正橫在身前,劍鋒對著的方向,是他自己的師尊。

掌門玄胤真人立在殿門前的高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

“謝不舟,你可知自己現在正在做什麽。”

他的聲音在暴雨中炸開,像一道驚雷。

這是他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提起自己愛徒的完整名諱,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咬碎了咽回去。

謝不舟站在雨中,微微仰起頭。

雨水打在他臉上,他連眼睛都沒眨。他的神情和白天裏判若兩人——

沒有了冷淡疏離,沒有了清醒克制,此刻的他,眼神直勾勾的,帶著一種孩童般的天真和固執。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謝不舟答。

他頓了頓,目光穿過層層雨幕,落在翩翩身上。

正當眾人以為他要說出什麽顧全大局的冷靜發言時——

誰料,謝不舟開口便是,“翩翩是我所深愛……”

而他後面的字還沒出口,一只手就冒出來,死死捂住他的嘴。

翩翩簡直是從旁邊撲過來的。

她踮著腳,手掌嚴嚴實實地蓋在謝不舟嘴上,指節都在發抖。

翩翩側過頭,壓低聲音從牙縫裏往外擠字:“你——給——我——閉——嘴——”

偏偏謝不舟還低下頭看翩翩,那雙漆黑的眼睛裏寫滿了無辜和困惑,仿佛在問——

我說得不對嗎?

得。

翩翩在心裏把腸子都悔青了。

看樣子出現在她面前的,定是午夜謝無疑。

還沒等她消化完這個事實,午夜謝又有了新動作。

他忽然扯了扯翩翩的衣袖,然後擡起另一只手指向張志峰。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不確定自己這樣做對不對,可他盯著張志峰的眼神,卻讓張志峰頭皮發麻。

“他不是……已經被我……打掉了牙嗎……現在怎麽……”謝不舟皺著眉,聲音很輕很困惑,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翩翩求證。

他偏過頭,神情真誠地茫然著。

翩翩扶額。

本來她一個人,就算外面圍得跟銅墻鐵壁一般,但憑她的身手,倒也不是不能在眾人的震驚混亂中趁亂逃走。

更何況她懷裏還揣著好幾張遁氣符,渾水摸魚這種事她幹得多了,閉著眼睛都能走脫。

但她低下頭,看著拽著她衣袖不放的謝不舟,忽然覺得生無可戀。

不是,大哥。

你為什麽要現在跑出來啊?

翩翩心裏有一萬句腹誹想說。

先不問別的,光是那個白日謝——

等到天亮,等他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當著全宗門的面,為一個正道人人喊打的邪修叛逃了宗門,背上了為愛背叛師門的戀愛腦罪名———

哦……

那畫面太美,她簡直不敢細想。

以那位謝大劍仙的脾氣,怕是得提起善惡劍追著她砍十條街。

一想到這裏,翩翩頭都要大了。

她強撐著擠出一個笑容,試探著和午夜謝商量:“那個……你看啊……那邊可都是你的親師傅師姐師兄,要不然……咱先回那邊去?”

她甚至放輕了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太懂事的孩子。

可謝不舟聽完她的話,搖了搖頭。

“可他們都在……傷害你……”

謝不舟低下頭,擡手指了指掌門所在的方向,又指了指旁邊持劍而立的師兄弟們,然後他回過頭來看著翩翩,一字一句地說,“我說過的……不能讓你……再受傷。”

他的語氣並不慷慨激昂,甚至有些磕磕絆絆,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翩翩心上。

翩翩嘴角扯出一個弧度,笑得比哭還難看。

就在此時,一道劍光破開雨幕,直直朝兩人中間劈來。

是應不悔。

翩翩瞳孔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跳起閃開。

那道劍光貼著她的衣角擦過,削斷了她幾根散落的長發。

她在空中翻了個身,足尖點上欄桿,整個人借力躍到了另一側。

落地的一瞬間,她的手又一次扶上了左眼。

鏡光乍亮。

八鬥鏡憑空而生,堪堪擋住應不悔緊隨而至的第二劍。

劍鋒斬在鏡子上,發出金玉相擊的脆響,濺起無數水花。

翩翩腳下不停,一邊用鏡子予以還擊,一邊偷偷摸到自己懷裏的遁氣符,指尖已經捏住了符紙的邊緣,隨時準備跑路。

她正打算回頭,看看謝不舟那邊的情況。

然而這一回頭,她的血液幾乎凝固了。

謝不舟站在雨中,善惡大劍已經橫在身前。

劍身上的紋路正在緩緩亮起,那些光芒沿著劍脊蔓延,最終在劍尖匯聚。

而他的頭頂上方,完整的、巨大的善惡劍影正在凝聚成形,那一刀的威壓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壓得在場的低階弟子幾乎喘不過氣。

他真的在蓄力。

他真的要動手!

他要一刀劈向面前這些人——

他的師尊、他的師兄師姐、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同門。

“不是?!”

翩翩失聲,“你還真打算交手啊?”

她用盡全力朝謝不舟的方向跑去,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腳下的石磚被雨淋得濕滑,她差點踉蹌摔倒,卻絲毫不敢減速。

就在她的手即將夠到謝不舟衣袖的那一刻,異變突生。

一股濃煙毫無征兆地彌漫開來,濃稠得像是有實質的墻壁,把一切都籠罩其中。

視線被完全阻隔,伸手不見五指。

人群中傳來驚呼和騷動,有人在喊“小心埋伏”,有人在叫同門的名字,腳步聲、劍鳴聲、雨聲混成一團辨不清的噪音。

而在這片濃煙和嘈雜之中,翩翩聽到一個聲音。

是陳瀾。

他的聲音被風撕成碎片,斷斷續續地傳進她耳朵裏。他在叫“翩翩姐”、“謝師兄”,好像還有很多話要說,但那些字句像是被風從嘴邊奪走……

無人聽得出他是在告別還是在挽留。

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了。

這聲音來自另一側,來自濃煙更深處。

它在發抖,顫得像是隨時會斷裂的琴弦,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

“翩翩,你有這種能力。”

是聆音。

“在鮫人鎮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出手?”

陳瀾的聲音焦急地插進來,試圖解釋什麽:“可是翩翩姐那時候一直在想辦法——”

聆音顯然沒有聽進去。

她還在繼續問翩翩,聲音也還是在發著抖。

她說離歌沈船上想要吸納他們所有人的魂魄的時候,說那些弟子的魂魄被忘川鏡碎片往外扯的時候,說謝師兄拿善惡劍擋在前面的時候。

她說這些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碾出來的,帶著血和淚。

“你就在那裏……冷眼旁觀。”

“你說過你是我的朋友啊。”

這最後一句,她的聲音終於撐不住了。

“可明明是朋友,卻為什麽你從頭到尾——”

“毫無作為。”

濃煙中一片寂靜。

翩翩站在原地,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可還沒來得及開口——

一只手摟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帶了起來。

謝不舟抱著她在濃煙中穿行。

他的動作極快極穩,足尖幾次點過殿脊上的瓦片,身形已經掠出了包圍圈。

身後傳來同門修士的呼喝和劍嘯,但他頭也不回,只是一味地向前趕路。

於是暴雨變成了無盡的顛簸。

翩翩被謝不舟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夾在懷裏,半邊身子懸在外面,又被他的手臂死死箍住。

謝不舟的身法極快,起落之間幾乎感覺不到停頓,像一陣風掠過雨幕。

可在這樣劇烈的顛簸中,翩翩的臉色越來越白,胃裏翻江倒海,幾乎要吐出來。

她咬著牙忍住了。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雨水劈頭蓋臉地打下來。她把臉埋進謝不舟懷裏,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去想別的事。

可越是這樣,那些聲音越是不放過她。

聆音的質問。

陳瀾的試圖理解。

今日發生的種種,皆在她的預料之外。

真是……所有人都瘋了。

翩翩在心裏罵。

今晚大雨瓢潑,看不見月亮。

雨水傾盆而下,落在謝不舟和翩翩的衣襟上,把兩人的衣衫都淋得透濕。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冷得刺骨。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同門的聲音漸漸遠了。

翩翩緩緩擡起頭。

雨水沿著她的額頭滑下,流過她的眉毛,流過她緊閉的眼皮,最後聚在眼角,像是從眼眶裏溢出來的淚。

大雨中她看不清謝不舟的表情,只能聽到他的呼吸聲。他在全力趕路的時候呼吸仍然很穩,胸膛有規律地起伏著,心跳透過濕透的衣衫一下一下傳過來,沈穩而有力,像是在告訴她——別怕。

翩翩把頭低下去,把臉重新埋進他懷裏。

雨水滴落在她的眼角,順著臉頰往下淌。

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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