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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宸宮其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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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宸宮其十八

山洞裏的火焰跳了跳,炸開幾粒火星。

翩翩坐在火堆旁,屈膝抱著腿,下巴擱在膝蓋上。

她的衣裳已經被謝不舟用術法烘幹,布料帶著餘溫貼在皮膚上,暖融融的,烘得人骨頭都酥了半邊。

洞外的暴雨還沒有停歇的意思,雨簾從洞口上方垂落下來,像是掛了一道簾子,把洞裏洞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也許是因為外面的雨聲讓她感到久違的安全感,又或許是這團篝火的溫度太過舒適,讓她忽然有些恍惚。

記憶裏有什麽東西被這火光烤化了,一點點滲出來,漫上來,漫過她的胸口,漫過她的喉嚨,最後漫到她的眼眶裏。

她想起前不久在玉宸宮的時光。

想起了活潑天真的陳瀾,想起了那個小反派預備役紅依,也想起了……那個會給她撐腰,也會給她做好吃桂花糕的聆音。

“看來,以後沒有好吃的桂花糕嘍。”

這句話從嘴裏說出來的那一刻,一陣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得火焰歪了歪,火星子濺到半空裏,像螢火蟲,只亮了一下就滅了。

翩翩把手伸到火堆前面,翻過來覆過去地烤著,像是在取暖,又像是在掩飾什麽。

然後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翩翩轉過頭去,對上謝不舟的眼睛。

午夜謝坐在她旁邊不遠處,高高的個子蜷縮在一塊不大的石頭上,兩條長腿委屈地縮著,看起來像一只被強行塞進狹小空間裏的狗狗。

火光照在他臉上,把原本白日謝那層冷淡的殼子烤化了,露出底下孩子氣的好奇。

他歪著頭,那雙清澈的黑眸裏帶著純粹的疑惑,像是真的不明白她為什麽會說出那句話。

“為什麽會沒有桂花糕吃?”他問。

“是賣桂花糕的店家不在了嗎?”

翩翩楞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江湖氣,與她此刻略顯狼狽的處境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她把手背到身後,歪著頭看向謝不舟,眼神靈動,和方才那個安靜坐在火堆旁悵然若失的女人判若兩人。

“倒是你,”

翩翩的聲音微微上挑,語氣裏帶著幾分揶揄,“在那種時刻居然還敢挺身而出——”

“你難道就不怕因為幫我,落得個跟我一樣背叛師門的罪行嗎?”

這是攆人的話。

也是試探的話。

謝不舟毫不猶豫地搖頭。

他的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明晃晃的堅定,好像翩翩問了一個根本不需要思考的問題。

“這些事情,和你相比,都不重要。”

他走進了些,看著翩翩。

盡管翩翩剛才還在跟他開玩笑,語氣輕松,但他心口那莫名的、與她隱隱相連的感知卻在告訴他。

她現在很不開心。

他不明白為什麽他們已經順利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玉宸宮,她卻依然不開心。

但午夜謝向來直接。

“你不開心……嗎?”

他盯著翩翩,直接問了出來。

翩翩動作一頓。

她沒想到謝不舟會如此直白地問出來。

結果還沒等她回答,謝不舟做出了一個讓她目瞪口呆的舉動。

他直接召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寶——

那柄善惡劍。

劍身嗡鳴,帶著凜然之氣。

然而,他下一個動作,竟是直接將劍刃橫在了自己的脖頸處。

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冰冷的劍鋒貼上皮膚的瞬間,細密的血珠立刻沁了出來,在他雪白的脖頸上畫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你……”

翩翩這下是真的驚住了,她趕忙上前兩步,幾乎是撲過去的,下意識就想用手去捂住他頸間的傷口。

她出身鄉野,摸爬滾打,並不像那些世家小姐或者名門女修身上會隨時攜帶手帕絲巾之類的物事,情急之下,只能徒勞地用手虛虛擋在那裏,又不敢真的觸碰。

“你瘋了?!”她又急又氣,“你這是做什麽?!”

謝不舟卻只是看著她,眼神清澈依舊,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他仿佛感覺不到頸間的疼痛,緩緩說道:“你,不開心。”

“而他,”他頓了頓,似乎在區分某個概念,“沒有保護好你。”

翩翩瞬間明白了。

他,指的是白日的那個謝不舟。

在善見天,當掌門設計她時,白日謝並沒有出現保護她。

但難道就因為白日謝沒有幫她,這個午夜謝就要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來什麽?

謝罪嗎?

翩翩看著他頸間那道不算深卻足夠觸目驚心的血痕,再看看他那一臉邏輯通順,理應如此的表情,一時間只覺得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一個兩個的怎麽都這麽神經?

之前遇到的紅依,剛剛的聆音,現在這個因為另一個自己失職就毫不猶豫抹自己脖子的謝不舟……

這玉宸宮現在招弟子的標準,是改成只招人格分裂了嗎?!

翩翩內心哀嘆,雖然時機不對,但此時此刻離開玉宸宮,絕對且一定是最正確的選擇。

天知道她在待在玉宸宮裏還會遇到什麽。

不過——

翩翩的目光重新落在謝不舟身上。

那柄善惡劍還橫在他頸間,他的眼晴還在看著她,認真而安靜。

翩翩忽然笑了一下。

也托了這個呆子午夜謝的福,

她現在……覺得沒有剛剛那麽難受了。

“你……笑了。”謝不舟盯著翩翩,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翩翩被他這麽一說,反倒立刻把嘴角耷拉下去。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擺出一副自怨自艾的表情。

這表情她練得多了,拿手得很。

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唉。”

“本來呢,我無父無母無親朋,倒也算得上是孑然一身,一身輕松。就算背了個什麽滔天大罪,自己找個犄角旮旯的地方,種種菜養養雞,過自己的小日子,也不是不可以。”

她一邊說,一邊拿眼角餘光瞟謝不舟。

只見謝不舟挨她挨得很近。

這個呆瓜男人不知何時已經收了劍,在她身邊坐下。

翩翩停了一停,接著道:“可現在多了個你。”

“我?我怎麽了嗎?”謝不舟指著自己,滿臉無辜。

翩翩簡直要仰天長嘆。

“你,哦,不對,我應該用您。”

翩翩轉過身來面對他,故意誇張地用上了敬稱,雙手比劃著,“您可是玉宸宮掌門親傳弟子,正——道——之——光,同輩人中的翹楚,之後更是要匡扶正義、斬妖除魔,甚至繼承掌門他老人家的衣缽,成為修真界下一座跨不過去的大山。”

她的手勢誇張,語氣激昂,把司杏說書的架勢學了個十成十。

然後她的雙手陡然一垂,整個人垮了下來。

“而如今——”

翩翩用手掌包住自己的臉,聲音從指縫裏悶悶地傳出來。

她簡直不敢想,自己本來就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風評——

如今還要加多少料。

盜取忘川鏡,災星降世,霍亂人間。

這八字評語已經跟了她兩輩子了,如今怕是要再加一樁。

引誘仙門首徒。

她想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感覺自己的頭都在痛。

天爺!

她的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幅畫面——

茶館裏說書的老先生一拍驚堂木,臺下坐滿了嗑瓜子的看客,雙眼放光地欣賞“妖女翩翩與正道劍仙斬不斷理還亂不得不說的二三事”。

等等。

翩翩的靈光忽然閃了一下。

這說書話本看著怎麽如此眼熟?

她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這不是她上輩子在琳瑯城裏,吃飽了撐的沒事幹的時候,造謠她和謝不舟恨海情天的話本子嗎?

她當時的初衷很簡單——

惡心謝不舟。

那時候她想的是,謝不舟這種清高孤傲的仙門首徒,肯定受不了被人寫進兒女情長的話本子裏,尤其還是跟她這個妖女災星湊成一對。

她甚至貼心地給話本裏的謝劍仙安排了好幾句肉麻至極的告白,就是為了讓真正的謝不舟聽到之後臉黑得像鍋底。

誰能想到。

誰能想到!

回旋鏢隔了一輩子,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打到了她自己。

造孽。

翩翩在心裏給自己上了一炷香。

這時,謝不舟開口了。

“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他說。

“如果你擔心那些瘋言瘋語,我可以——”

他的手動了動,不知道是想去握劍,還是想去拉她的衣袖。

“打住!”

翩翩一擡手,幹脆利落地截斷了謝不舟接下來的話。她太清楚他接下來要說什麽了——

又是那種獻祭似的表白,又是把她看作生命裏的一切。

她不想再聽他說這種話了。

翩翩站起身,走到洞口,外面的暴雨已經有了減弱的趨勢,從滂沱變成了淅瀝,從瓢潑變成了細密。雨水順著巖石的紋理淌下來,在洞口積成一個小水窪。

“如今玉宸宮認定了我盜走了忘川鏡,至少是其中一部分碎片。”

翩翩轉過身來,背靠著石壁,冷靜地分析道,“而你,也跟我一起叛逃了。依照我的經驗,即使他們現在礙於某些原因會暫時放我們一馬,但日後必將會繼續派人追殺。”

謝不舟聽得很認真。他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看洞外的雨。

直到聽翩翩說完最後一句,他忽然冷不丁地插話:“所以我們要先下手為強?”

翩翩低頭一看,他的臉上還是一副呆呆的表情,但手已經比了個抹脖子的姿勢。

那柄善惡劍感應到主人的殺意,也在他腰間微微嗡鳴,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鞘飲血。

翩翩被他的話驚呆了。

不是——

眼前這個人,今日前還是玉宸宮掌門親傳弟子,仙門正道的臉面,以天下為己任的人間楷模。

這才叛逃了幾個時辰,就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麽殺回去了???

而且,她有些欲哭無淚。

她在謝不舟心裏那個反派女魔頭的形象就如此深入人心嗎?

她是那種被人冤枉了,就不擇手段、趕緊殺絕的人嗎?

上輩子被正道潑了那麽多臟水,她還不是忍氣吞聲地窩在琳瑯城裏,攜家帶口地過她的安生日子?

“不不不,你到底在想什麽啊?”

翩翩難得有些抓狂,“我當然想的是——”

“既然現在人界已經出現了失魂癥,而他們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找到忘川鏡,那我們去尋找忘川鏡的下落,從根源解決這個問題不就好了?”

謝不舟聞言,直楞楞地看著她。

翩翩清了清嗓子,移開目光,繼續往下說。

“上次在鮫人鎮的時候,我們眼睜睜看著離歌身上的忘川鏡碎片落到了那個妖王的手上。”

她說著,腦海中不由浮現出當日的情景——

那個渾身籠在陰影裏的妖王站在沈船的廢墟中央,散落的碎片像是被吸引,乖順地朝他飄去,沒入他的掌心。

“而且,不僅我註意到了,你們當時應該也都意識到了……”

翩翩擡起眼,表情認真而冷靜。

“忘川鏡的碎片會自己接近那個妖王,就好像——把他當作自己的主人一樣。”

“所以我們接下來?”謝不舟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翩翩一笑。

那笑容裏沒有方才的悵惘和哀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躍躍欲試,“我們接下來,不妨就去妖界會一會,這萬年妖王——”

她停了一下,念出了那個名字。

“無憂。”

短促的兩個字落在夜風裏,被雨絲卷著帶出了洞口,飄向漆黑的遠方。

雲端極深極遠處,隱約有雷聲滾過,低沈而綿長,像是有什麽沈睡萬年的巨獸,在這個雨夜裏翻了個身。

謝不舟站在翩翩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火光下,翩翩的身軀依舊單薄。她久違的伸了個懶腰,在雨幕中,她的笑容明亮無憂。

一切的友情、羈絆、背叛、與罵名,飄散在雨裏,於是她邁出輕盈的步伐,去往遠方。

謝不舟沒有說話,只是把善惡劍按回劍鞘裏,跟上翩翩的腳步。

洞外的雨,終於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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