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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宸宮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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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宸宮其三

通往玉宸宮核心區域主殿的道路,雲霧繚繞,仙鶴清唳。

翩翩跟在金袍五師兄身後,雲上月和應不悔則落後幾步,神色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

玉宸宮掌門,玄胤真人。

這個名字在修仙界如雷貫耳。

修為已達大乘期,據說只差那臨門一腳,便可霞舉飛升,成就仙道。

前世,翩翩作為災星熒惑,與他的弟子們打得是天昏地暗、你死我活,交手次數多到數不清。

然而,對於這位傳說中的掌門本人,她卻連一面都未曾見過。

只能從他那些個頂個天賦卓絕、修為深厚、性格還都……頗具特色的親傳弟子身上,勉強推斷——

能教出這麽一群人才的師父,想必是個極其嚴肅、古板、不茍言笑、規矩大過天的老古董吧?

“那個……那個翩翩啊……”

雲上月蹭到她身邊,聲音不像之前那般清脆響亮,反而有些支支吾吾,眼神飄忽。

“嗯?”

翩翩側頭看她。

“你,你看啊……”

雲上月努力組織著語言,手指絞著衣帶,“七師弟他呢……雖然平時老是拽著張臉,活像別人欠他八百上品靈石沒還,看起來是有點……呃,不通人情,其實,其實……”

其實他就是真的不通人情吧?

翩翩在心裏默默替她接上了後半句。

雲上月“其實”了半天,那張伶俐的小嘴像是被漿糊粘住了,楞是沒“其實”出謝不舟半點能稱得上是優點或者人情味的地方來,最後只能幹巴巴地憋出一句:“……其實他劍法還是很厲害的!”

翩翩:“……”

謝謝,這點我比誰都清楚,畢竟挨過不少砍。

她有點摸不著頭腦。

雲上月這前言不搭後語的,到底想表達什麽?

直到一行人即將踏入那座巍峨肅穆、靈氣逼人的主殿大門前,雲上月趁前面五師兄不註意,猛地伸手。

偷偷扯住了翩翩的衣角。

同時,一道細微卻清晰的神識傳音,直接響徹在翩翩的腦海深處。

帶著雲上月特有的、急吼吼又帶著懇求的語氣:

【翩翩!翩翩你聽我說!】

【七師弟他……他從小就被師父帶在身邊親自教導,除了練劍就是修煉,根本沒怎麽接觸過外人,更不懂怎麽跟人……尤其是女孩子相處!所以他才會是那副死樣子!】

【但他心眼不壞的!真的是個好人!你……你進去之後,盡量跟師父說些好話,求求情,讓師父別關他禁閉了!】

【那地方又冷又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關久了會出心魔的!求求你啦!】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

這樣。

翩翩恍然。

難怪這一路上雲上月表現得那麽奇怪,又是說書又是打賭,拐彎抹角的。

原來最終目的在這裏——

是想讓她這個當事人進去幫謝不舟求情。

她無奈地在心裏搖了搖頭。

你們這些師兄妹啊……

深吸一口氣,她邁步踏入了玉宸宮的主殿。

殿內空間極其開闊,穹頂高遠,仿佛能容納星辰。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大殿正中心,那高高在上的主位。

一位身著玄色道袍,面容清臒,長須垂胸的老者端坐其上。

他並未刻意散發氣勢,但僅僅是坐在那裏,就仿佛與整個逶迤大殿融為一體,許是因為常年愛笑,他眼角有著明顯的笑紋,倒顯出了幾分他的真實年紀。

這就是玄胤尊者?

看起來……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麽古板兇惡?

翩翩暗自思忖。

然而,當她的視線掃過兩旁時,心情就沒那麽美妙了。

右手邊下首第一位,坐著的正是她前世今生都無比討厭的那個代理掌門——

張志峰。

名字基礎,做的事可一點都不基礎。

此人道貌岸然,最擅長搬弄是非,打壓異己。

前世她惡名昭著,心狠手辣的謠言多數都仰仗於他。

其餘座位上,則端坐著數位氣息沈凝、目光銳利的長老。

個個面色嚴肅,古板得如同廟裏供奉的羅漢雕像。

而在這群大佬的包圍圈中心,大殿光滑如鏡的地板上,赫然跪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哦吼,

謝不舟。

他依舊穿著那身纖塵不染的白衣,背脊挺得筆直,如同雪地裏不屈的青松。

低垂著眼睫,看不清神情,但從那緊繃的下頜線能看出。

他此刻的心情絕對稱不上愉快。

呵,這場面……

翩翩心裏冷笑。

玉宸宮看來是真的很重視他們這位寶貝弟子啊。

召集眾位長老,卻未曾通告整個宗門。

這不像是普通問話。

倒像是三堂會審,重點審的不是這個寶貝天才謝不舟,而是這棵好白菜是怎麽被她這頭豬給拱了的。

翩翩剛走到殿前,還未按照雜役弟子的規矩行禮,一股龐大如山岳般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巨手,猛地施加在她身上。

“噗通!”

膝蓋不受控制地一軟。

翩翩毫無反抗之力地被這股力量強按著,雙膝重重磕在了堅硬的地面上。

疼痛讓她瞬間蹙起了眉頭。

緊接著,那個令人厭惡的代理掌門張志峰,用他那特有的、帶著虛偽嚴肅的怪異腔調,率先發難:

“區區一雜役弟子,不知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反倒妄圖攀附掌門親傳,攪亂宗門清凈!”

“你,該當何罪?!”

好家夥!

一上來就扣帽子!

想把所有過錯和責任都推到她一個人身上,把她定性為勾引正道之光、不知天高地厚的狐媚子。

如果是前世這時候的翩翩,

她會聳動肩膀,然後捂著嘴偷笑。

畢竟一個雜役弟子,一個萬眾矚目的天才劍修。

後者會被罵眼瞎。

而前者——

會被眾多弟子圍觀,還得絞盡腦汁去想“這女人到底有什麽本事?”。

委實她得了名還有了利。

但對於現在這個被謝不舟砍了還要和他傳緋聞的翩翩,

辱她了,真的。

被殺了一次,結果重生了還要被安排美美愛上自己仇人——

她是皮癢癢,還是純犯賤啊?

翩翩在心裏冷笑連連,面上卻適時地流露出幾分惶恐和委屈,低垂著頭,沒有立刻回答。

她這不說話,更像是默認了一般。

幾位早就想在掌門面前表忠心的長老,也紛紛開口,你一言我一語地數落起來翩翩。

“不錯!謝師侄乃我玉宸宮未來希望,心無旁騖方是正道!豈容你這等身份不明、資質低劣之人接近蠱惑?”

“依老夫看,此女留不得!應當逐出宗門,以正視聽!”

“謝師侄定是一時被蒙蔽!只要處置了這禍源,師侄自會迷途知返!”

………

句句不離她的雜役身份,字字指向她的居心叵測。

聽起來根本不像是來找她問話求證,倒像是已經給她定了罪,現在只是走個過場,逼她認罪,然後順理成章地把她這個麻煩處理掉。

好讓謝不舟浪子回頭,繼續做他那冰清玉潔、不染塵埃的正道之光。

翩翩心底那股邪火也蹭蹭往上冒。

就在幾位長老義憤填膺,恨不得立刻將翩翩拖出去處置了的時候,端坐主位的玄胤尊者終於緩緩開口了。

“好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眾人的目光齊齊聚焦於掌門。

玄胤真人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顯得格外無助的翩翩身上,語氣平和:“丫頭,他們說了這麽多,你可有什麽要為自己辯解的?”

翩翩聞言,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慌亂、羞澀,又帶著點破釜沈舟的勇氣。

她目光故做情意綿綿地瞟了一眼旁邊跪著一言不發、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謝不舟。

謝師兄,對不住啦。

她默默在心裏道了個毫無誠意的歉。

誰讓你先不分青紅皂白就想囚禁我、想殺我呢?

這就叫一報還一報。

於是,翩翩開始了她的表演。

她先是微微紅了眼眶,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又努力保持清晰,開口道:

“回稟掌門,諸位長老……弟子翩翩,確實……確實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雜役弟子。”

翩翩頓了頓,仿佛在回憶什麽美好的事情,臉上泛起一絲可疑的紅暈:“弟子與……與謝師兄,是在此次鮫人鎮的任務中,偶然……相識的。”

“在……在那次與海怪兇險萬分的戰鬥中,謝師兄他……他英姿勃發,劍法超群,不顧自身安危保護同門……”

“弟子,弟子一時……情難自禁,便……便對他表露了心意……”

她說到這裏,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低越下。

一副小女兒家的嬌羞姿態,還偷偷擡眼飛快地瞄了一下謝不舟。

那眼神,纏綿悱惻,欲語還休。

“沒想到……”

她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氣,聲音陡然提高了一點,帶著難以置信的喜悅,“不舟他……他,他也說……心儀於我。”

“噗——”

旁邊隱隱傳來雲上月極力壓抑的、像是被口水嗆到的聲音。

應不悔的嘴角似乎也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而跪在地上的謝不舟,猛地擡起了頭。

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裏,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名為“難以置信”和“你在胡說八道什麽”的情緒。

死死地盯住了翩翩。

幾位長老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

“荒唐!簡直荒唐!”

“滿口胡言!謝師侄怎會……怎會……”

“此女詭辯!掌門明鑒,切莫聽信她一面之詞!”

玄胤真人卻擡手,再次制止了騷動。

他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眼神裏似乎……掠過極淡的興味?

他示意翩翩:“繼續說。”

翩翩心中一定,戲更足了。她臉上露出甜蜜又夾雜著不安的神色:“在……在一起之後,弟子一直膽戰心驚,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謝師兄。”

“但不舟他……他總是安慰我,說無妨,有他在……”

突然,她話鋒突然一轉。

臉上的羞澀甜蜜瞬間被偌大的覺悟和痛苦所取代,猛地挺直了之前一直微微佝僂的腰桿。

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悲壯的、舍生取義般的正氣!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把雲上月和應不悔都看得一楞。

“但是!這一路走來,弟子目睹謝師兄為宗門、為天下蒼生殫精竭慮,修為高深,肩負重任!”

翩翩的聲音變得慷慨激昂,擲地有聲,“弟子越發覺得,弟子有罪!弟子大錯特錯!”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玄胤真人,仿佛在陳述什麽至高無上的真理:“謝師兄乃是正道之光!是玉宸宮的未來!是人界的希望!”

“他身負拯救蒼生、匡扶正道之重任,決不該……決不該把寶貴的時間和心思,浪費在兒女情長這等小事上!”

她說得情真意切,痛心疾首:“他有更重要、更偉大的事情要做!有千千萬萬的人,比弟子更需要他!”

“弟子……不能如此自私!”

翩翩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無限眷戀與決絕割舍的覆雜表情,目光戀戀不舍地從謝不舟身上掃過,最終堅定地看向玄胤:

“弟子只是一介微末雜役,弟子清楚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的位置!所以——”

她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弟子懇請掌門師兄!允許弟子離開謝師兄!”

她刻意將稱呼從親昵的“不舟”換回了疏遠的“謝師兄”。

“如果弟子的存在,會耽誤他的前途,會影響他的道心,會成為他的汙點……”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又無比堅決:

“弟子寧願……從此與他,死生——不覆相見!”

一番陳詞說完,整個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雲上月和應不悔先是目瞪口呆,隨即,雲上月眼睛裏都快冒出小星星了,要不是場合不對,簡直想當場給翩翩鼓掌叫好!

謝不舟則是徹底僵住了。

他跪在那裏,身體繃得像一塊鐵,猛地扭頭看向翩翩,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辯起,也無法解釋。

那種百口莫辯、有苦難言的憋屈感。

讓他那張萬年冰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扭曲的神情。

“你……你……”

他你了半天,硬是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翩翩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生動且吃癟的模樣,心裏簡直樂開了花,還得拼命掐著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來壓制幾乎要沖破喉嚨的笑聲。

總算!

總算能找個合適的理由,擺脫掉這個整天想著審問她、殺她的冰塊臉了!

自由!

她期待已久的自由!

她來了!

“好!好!好樣的!”

一連三個“好”字,打破了殿內的寂靜。端坐主位的玄胤真人,竟然撫掌大笑起來,臉上的嚴肅蕩然無存,看向翩翩的目光充滿了讚賞。

“深明大義!顧全大局!不愧是我玉宸宮弟子!能有如此覺悟,實屬難得!”

玄胤真人笑得頗為開懷,隨即,他目光轉向跪在地上、臉色比鍋底還黑的謝不舟,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明顯的揶揄:

“不舟啊不舟,你瞧瞧!你瞧瞧人家這覺悟!你這孩子,平日裏就知道練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在這等大是大非面前,你反倒不如一個雜役弟子看得透徹!你呀,真該好好跟這丫頭學學!”

謝不舟:“……”

他周身的氣壓更低了,仿佛下一刻就能凝結出冰碴子來。

如果可以,他大概很想立刻拔劍,把旁邊那個正在努力憋笑、肩膀微顫的深明大義的丫頭給劈了。

“如此甚好。”

玄胤真人滿意地點點頭,對翩翩說道,“丫頭,你既然有如此見識,本座便準了你的請求。”

他話鋒一轉,顯然是想打個巴掌再給顆甜棗,順便徹底絕了後續的可能:“你如此清醒明理,只做個雜役弟子,實在是埋沒了。既然如此,本座特許你,即日起,晉升為外門弟子。”

“雖然你無法修煉,但外門藏書頗豐,你多讀些聖賢典籍,明心見性,正合你如今的心境。”

從雜役到外門,雖然依舊是最底層,但身份上已是天壤之別,活動範圍、資源待遇都會好上許多。

翩翩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叩首,聲音帶著感激涕零:“弟子翩翩,謝掌門恩典!”

只要能離開謝不舟的視線。

別說外門弟子,就是讓她去掃茅廁她都願意。

“但是,”

玄胤真人臉上的笑容擴大了幾分,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牢牢鎖定翩翩,“你也要答應本座一件事。”

“掌門請講。”

“從今往後,無論發生何事,除非宗門征召或有本座特許,你,絕不能再與不舟相見。”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你可能做到?”

翩翩擡起頭,迎上掌門那看似溫和實則洞察一切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斬釘截鐵,聲音清晰而堅定:

“弟子做得到!”

其實,她根本巴不得。

話一出口,帶著一股決絕的意味,在大殿中回蕩。

謝不舟猛地攥緊了拳,指節泛白。

玄胤真人深深地看著她,最終,緩緩頷首。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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