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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宸宮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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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宸宮其四

踏出那莊嚴肅穆、氣壓低沈的主殿,仿佛跨過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門外天光正好,雲海舒卷,帶著草木清香的微風拂面而來,翩翩只覺得胸中一口積郁許久的濁氣終於長長地、暢快地吐了出來。

神清氣爽!

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

她幾乎要忍不住哼起小曲,腳步都輕快得快要飄起來。

一位奉命帶她去更換身份玉玦的內門師兄走在前面,感受到身後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歡快氣息,不由得狐疑地回頭看了她一眼。

剛剛在大殿裏還一副痛徹心扉、為愛犧牲的悲壯模樣。

怎麽一出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翩翩接收到他探究的目光,立刻演技上線,嘴角那抹控制不住的笑意瞬間耷拉下去,眉眼間重新染上恰到好處的惆悵與落寞。

甚至還幽幽地嘆了口氣。

仿佛強忍著巨大的悲傷,低眉順眼地跟在他身後。

那變臉速度之快,讓內門師兄都楞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大概覺得這姑娘是傷心過度,情緒有些不穩,便不再多想。

通過傳送陣,很快便來到了外島區域。

這裏的靈氣雖然遠不如內島濃郁,建築也相對樸素,但比起雜役弟子聚居的那些擁擠、嘈雜的院落,已然是天上地下。

翩翩熟門熟路地走向雜役弟子的管事處——

那個她前世今生都沒留下什麽好印象的地方。

果然,一進門,就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孔——

掌管雜役弟子事務的外門師兄。

此人生得幹瘦,一雙三角眼總是耷拉著,一把年紀修為卻仍停滯不前,故而還只是個外門弟子。

但仗著有幾分資歷,此人看旁人永遠帶著三分挑剔七分不屑,最是捧高踩低,前世沒少欺負她這個無靈根的廢物。

“小廢物,我這都是為了你好,給你接這個任務,是為了你能夠成長,畢竟……人不能一直當個廢物,你說對吧?”

“今天的饅頭沒有了。什麽?你怎麽跟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別說今天的饅頭了,往後一個月,哪怕你辦再多的事,幹再多的活,我,都,不,會,給,你,一,個,饅,頭。”

前世的種種,皆歷歷在目。

後來她建立了琳瑯城,還被慣會記仇,平時又最喜歡搜羅爽文話本的妖星老五司杏問過。

“翩翩,你既然現在有了能力,何不潛入玉宸宮,偷偷教訓那幾個看人下菜的壞家夥。”

司杏翹著二郎腿,常年捧著話本,見到翩翩望過來,朝她拋了個媚眼。

“要知道,所謂變強的目的,就是要找機會把當初欺辱自己的壞家夥報覆回去。”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

司杏翻了翻話本,靈光一現。

“莫欺少年窮嘛。”

她當時,又是怎麽回覆司杏的呢。

“潛入玉宸宮,小事。”

“把那幾個壞家夥揍一頓,小事。”

“但——”那時的翩翩撥了撥自己新做的蔻丹,是最愛美的小八給她一筆一筆畫的,他最喜歡搗鼓這些。

“一只老鷹,有事沒事去地上啄一只螞蟻,未免太過掉價。”

她大度地講。

結果收獲了司杏的白眼,和一句“你這人真的好無聊,我要找小九去聊新話本”的吐槽。

回到現在。

管事師兄此刻正端著架子坐在上首,旁邊圍著幾個慣會溜須拍馬的雜役弟子和幾個閑著沒事來看熱鬧的外門弟子。

見到翩翩進來,幾道或鄙夷、或譏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立刻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我們師妹嗎?”

一個尖嘴猴腮的,翩翩記不住名的男子陰陽怪氣地開口,“聽說你跟著內門的師兄師姐們出去執行任務了?”

“怎麽,這是……完成任務,凱旋歸來了?”

他特意加重了師妹和凱旋兩個字。

引得周圍幾人發出一陣壓低了的嗤笑聲。

另一個外門弟子抱著臂,斜睨著翩翩,語氣更是刻薄:“跟她廢什麽話?一個連靈根都沒有的廢物,能活著回來就算她命大了!還完成任務?”

“長老,我記得當初把這送死的任務安排給她,不就是因為……”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當初鮫人鎮任務兇險,他們故意將這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塞給翩翩,本就沒指望她能回來,純粹是想找個由頭把她這個礙眼的廢物清理出去。

管事師兄掀了掀眼皮,慢悠悠地呷了口茶,連正眼都沒給翩翩一個,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既然回來了,就老老實實滾回你的雜役房去!”

“杵在這裏礙眼做什麽?”

大度什麽大度。

她人都死了又重生,怎麽就不能像老五說的,狠狠打臉呢。

翩翩輕輕笑了起來,身體懶洋洋地往門框上一靠。

她的目光掃過眼前這一張張寫滿惡意的面孔,最後落在那位帶她來的內門師兄身上,語氣帶著一種天真無邪的疑惑:

“師兄,他們好像都很好奇我們來這裏是做什麽的呢?”

她歪了歪頭,笑容甜美又無辜,“要不您來告訴他們,咱們是來幹嘛的呀?”

那位內門師兄本來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不欲參與這些底層弟子的齟齬。

此刻被翩翩點名,走上前來。

他一動,身上那屬於內門弟子的精純靈氣和特有的服飾標志,立刻讓管事師兄和那幾個狗腿子臉色一變。

管事師兄更是“噌”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臉上那點倨傲瞬間消失不見,換上了一副略帶諂媚的笑容。

連忙拱手行禮:“不知內門師兄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那幾個雜役和外門弟子也瞬間噤聲,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內外門之間,看似只差一個字,實則隔著天塹。

內門弟子意味著更高的天賦、更受宗門重視、享受更優渥的資源和更尊崇的地位。

絕不是他們這些外門甚至雜役可以輕易得罪的。

內門師兄面無表情,只是公事公辦地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奉掌門諭令,帶弟子翩翩前來更換身份玉玦。”

“她已由掌門親自下令,晉升為外門弟子。”

什麽?!

晉升外門弟子?!

還是掌門親自下令?!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在耳邊炸響。

管事師兄那張幹瘦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指著翩翩,手指都在顫抖:“她?她……翩翩?晉升外門?師兄……您,您沒弄錯吧?她可是個無靈根的廢……”

“嗯?”

內門師兄眉頭一皺,一股淡淡的威壓散發出來,“你在質疑掌門的決定?還是在質疑我傳達的諭令?”

“不敢!不敢!”

管事長老嚇得冷汗都出來了,連連擺手,卻又實在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忍不住又確認了一遍,“可是師兄……這,這翩翩她毫無修為,資質……實在是……掌門怎麽會……”

翩翩在一旁涼涼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長老,您這意思,是覺得這位內門的師兄在假傳掌門諭令呢?還是覺得掌門他老人家……老眼昏花,識人不明啊?”

這話簡直是殺人誅心。

管事長老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差點當場給內門師兄跪下:“不不不!弟子絕無此意!絕無此意啊!師兄明鑒!是弟子……弟子一時糊塗!口不擇言!”

他再不敢多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去取來了新的身份玉玦和對應的弟子服飾、資源配給等物。

那動作麻利得,仿佛慢了一秒就會大禍臨頭。

辦理手續的過程中,他的手一直在抖。

好幾次差點把東西掉在地上。

翩翩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這副狼狽模樣,等到一切交接完畢,她拿起那枚刻著外字、散發著柔和綠光的嶄新玉玦。

在手裏掂了掂。

然後對著面如死灰的管事師兄,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卻又帶著明顯嘲諷的笑容:

“說起來,還真要多謝師兄您當初慧眼識珠,特意把鮫人鎮那麽重要的任務安排給我呢。”

她語氣輕快,仿佛真心實意地在道謝,“要不是有這份機緣,我恐怕也沒機會立下點微末功勞,更沒機會得到掌門青睞,晉升這外門弟子呢!”

“您說,是不是啊,師兄?”

管事師兄一口氣沒上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捂著胸口,指著翩翩,你了半天。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看就要背過氣去。

翩翩卻不再看他,對著那位內門師兄甜甜一笑:“有勞師兄了。”

然後,拿著屬於自己的東西,腳步輕快地轉身離開,留下身後一片死寂和某個快要氣暈過去的管事師兄。

——————

果然,還是外門弟子好哇。

翩翩無不感慨。

她不用再擠在那幾十人甚至上百人一起的大通鋪裏,聞著各種汗味、腳臭味,聽著震耳欲聾的鼾聲入眠。

前世,她因為無靈根和怕惹事,沒少被同屋的雜役排擠欺負,被褥經常被人故意丟到地上。

甚至被潑上臟水,讓她滾出去睡。

現在,她擁有了一座獨立的小院。

院子不大,只有一間正房和一個小小的竈間,但勝在清凈。

院子裏有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投下斑駁的涼蔭。

推開正房的木門,裏面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還有一個簡陋的衣櫃。

雖然跟她的琳瑯城差遠了。

但比起雜役房,已經是阿房般的享受。

窗戶朝南,陽光可以毫無阻礙地灑進來,驅散潮濕和陰冷。

翩翩花了點時間將小屋收拾幹凈,鋪上領來的新被褥。

雖然料子普通,但柔軟幹燥,帶著陽光的味道。

她將自己扔在柔軟的床鋪上,滿足地喟嘆一聲。

自由的感覺,真好。

不用膽戰心驚的活著,真好。

枕邊,那枚嶄新的、刻著外字的玉玦,正散發著隱隱的、溫潤的綠色光芒。

象征著她在玉宸宮新的身份。

喧囂過後,是難得的寧靜。

確認小院周圍沒有窺探的視線和神識後,翩翩盤膝坐起,臉上的慵懶和戲謔盡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和隱隱的激動。

是時候了。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擡起手,指尖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輕輕撫上了自己的左眼。

沒有疼痛,沒有異象。

只有一種血脈相連、靈魂共鳴的奇異感覺,自眼底深處悄然蘇醒。

下一刻,一點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白色光暈,自她左眼瞳孔深處浮現。

那光暈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蕩開一圈圈漣漪,漸漸凝聚、實質化。

一面古樸的、邊緣帶著些許不規則痕跡的鏡子虛影,緩緩自她眼前浮現而出。

鏡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體呈現一種深邃的幽藍色,鏡身之上,流淌著天然形成的、玄奧繁覆的銀色紋路,那些紋路仿佛活物,在緩緩流動,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法則之力。

正是她的本命鏡——八鬥。

與前世那面光華萬丈、氣息磅礴、足以攪動風雲的本命鏡相比,眼前的八鬥顯得如此渺小、黯淡,甚至有些……

平平無奇。

但它真真切切地存在著,與她心神相連。

翩翩伸出手,指尖帶著無限的珍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觸摸上那冰冷卻熟悉的鏡面。

她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八鬥……”

“我們……好久不見了。”

八鬥。

這是她為她的本命鏡取的名字。

還記得當初剛剛凝聚出本命鏡時,她興奮得幾天幾夜沒睡著,絞盡腦汁想給它起一個威風凜凜、霸氣側漏的名字,什麽昊天鏡、輪回鏡、誅仙鏡……

想了一大堆,最後卻都覺得配不上這面與她性命交修、獨一無二的鏡子。

她沒什麽文化,沒上過幾天正經學堂,識得的字有限。

前世,在她成為琳瑯城主,勢力初成時,她曾頗為驕傲地向其他幾位妖星宣布她本命鏡的名字。

結果,換來的是一片幾乎要掀翻屋頂的爆笑。

尤其是那個以毒舌著稱、排名第三的妖星玉芊芊,笑得直接趴在了桌子上,捶著桌面,上氣不接下氣:

“不是吧翩翩?!你這本命法器,聽著就跟村頭養的看門狗叫來福、旺財一個檔次!”

“你怎麽不起個狗剩、狗蛋呢?”

“我要是你這鏡子,怕不是當場就要羞憤自盡,碎給你看!”

其他幾人也笑得東倒西歪,紛紛吐槽這名字實在太接地府。

翩翩當時氣得差點跟玉芊芊打起來。

但最後還是梗著脖子,堅持就用這個名字。

翩翩沒什麽傲人的家世,也無任何背景。

相比於其他反派傲人的家世,以及狗血的童年經歷。

她普通得簡直不像個名震修仙界的反派角色。

在失沽以前,她生活在一個偏僻窮苦的小山村。

家裏孩子多,她是第四個,前面三個都是哥哥。

當她娘生下她,發現又是個女孩時,她那重男輕女的便宜爹,當場臉色就黑了。

嫌她是賠錢貨,差點直接把她拎到後山埋了。

所幸那年風調雨順。

家裏難得多收了八鬥米。

就因為這多出來的八鬥米,她娘哭著求著,說她是個帶來好運的小福星,她爹才勉強松口,留下了她一條小命。

“小福星,小福星。”她娘經常在她耳邊這樣打趣,輕笑著,揉了揉她毛茸茸的頭頂。

“你別聽你爹說的,你可是娘的小福星,至於以後——”

她娘溫柔地笑著,仰頭望著灑落在麥田的夕陽。

“以後你也會給身邊的人帶來好運的。”

八鬥,就是小福星的象征。

是讓她活下來的,最樸素的幸運和希望。

她把這個名字,留給了她最重要的夥伴,她的本命鏡。

翩翩眼神堅定。

她將八鬥虛托在掌心,開始按照前世摸索出的、獨屬於她的器修法門,運轉起本命鏡。

器修。

這兩個字在如今的修仙界,幾乎是禁忌的代名詞,被各大宗門明令禁止,被正統修士斥為邪魔外道、旁門左道。

而前世器修的集大成者——

十大妖星。

更是被正道門派口誅筆伐,加以圍剿。

作為曾被譽為妖星之首的翩翩,對此可是深有體會。

她沒少因為這身份,承受那些自詡正義之士的唾罵與圍攻。

前世偶然路過一座被失魂癥困擾、百姓渾噩的城鎮,尚未弄清緣由,便有正道之士義正辭嚴地指向她:“是她!就是她!定是這個邪魔外道,用陰毒法器吸取了城中百姓的生魂修煉!”

哪怕時間根本對不上,哪怕她只是途經。

當她某日或許心情尚可,偶然出手,幫幾個孩童驅散了日益增多、糾纏不休的游魂怨念,免其侵擾。

轉頭便聽到有心人的告誡:“小心!這妖星最會蠱惑人心!別看她現在裝作友善,不知背地裏想著什麽惡毒法子對付你們呢。”

翩翩當時只想冷笑。

這麽懂我?

你是邪修,還是我是邪修啊?

哪怕她宅在自己的琳瑯城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圖個清靜。

結果呢?

那些正道人士又有話說了:“看!他們終日龜縮在琳瑯城內,這群邪修定然在醞釀什麽驚天陰謀!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趁他們尚未成氣候,搶先出手,犁庭掃穴,以絕後患!”

翩翩:“……”

什麽話都被說盡了。

她是出門也不對,幫忙也不對,躲著也不對。

她是真沒招了。

不管翩翩做什麽,十大妖星做什麽,琳瑯城做什麽……那群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的正道,永遠都會用一句話來概括——

邪修能是什麽好東西?

然後便是無止境的汙名化、排斥、乃至圍剿。

想到這裏,翩翩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苦笑。

人麻了,真的。

她閉上雙眼,心神徹底沈入與八鬥的連接之中。

八鬥懸浮在她的頭頂,散發著穩定的瑩白微光。

嚦嚦——

幾聲鳥鳴從屋外傳來,翩翩推開窗,幾只烏鴉從她窗臺飛過。

扇動的翅膀落下幾根黑色羽毛。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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