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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鎮其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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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鎮其十六

忘川鏡碎片帶來的靈魂撕扯霸道無匹,遠超尋常的噬魂邪術。

那漩渦仿佛直通地府,要將活人生魂硬生生拽離軀殼,投入永恒的死寂。

“穩住!抱元守一!”

聆音師姐臉色蒼白,喝道,自己卻也是身形搖晃,手背的傷口在海流沖擊下再度崩裂,氤開縷縷血絲。

胖師兄怒吼著試圖揮劍斬向漩渦,劍光卻如泥牛入海,連個漣漪都未曾激起,反倒因分神,魂魄險些被扯出一個趔趄。

嚇得他趕緊收攝心神,再不敢妄動。

陳瀾和其他弟子更是苦苦支撐,個個面無人色。

修為稍弱的已然眼神渙散,嘴角溢出不受控制的痛苦呻吟。

謝不舟眉峰緊蹙,身形定在激流之中。

善惡大劍懸於身前,散發出凜然金光,試圖為眾人構築起一道屏障。

然而,這源自天道法則的吞噬之力,針對的是魂魄本源,而非實體攻擊。

他的劍意再強,能護住自身靈臺清明、對於同門正在被緩慢剝離的生魂,竟是束手無策。

這種無力感,如同細密的冰針,刺入他向來波瀾不驚的心湖。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痛苦掙紮的同門。

不,還有一人例外。

他的視線再次銳利地投向那個身影——

翩翩。

只見她被海流沖得東倒西歪,發髻散亂,衣衫緊貼身體,顯得狼狽不堪。

然而,在那足以讓金丹修士都神魂動搖的忘川鏡吸力之下,她咬緊牙關,眼神卻異常清明堅定,她的生魂……

竟似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就仿佛那恐怖的吸力對她而言,只是尋常的海底暗流。

“災星熒惑,盜取忘川鏡,屠害生靈,為禍人間!”

“她盜取了忘川鏡!她十惡不赦!她害得忘川失去效用!”

“她害得所有人的靈魂無法轉世輪回,害的整個人界到處都是不能投胎、徘徊絕望的生魂,害的人界再少有嬰兒降生!”

……

前世掌門震怒的呵斥,以及其他一些模糊卻充滿恨意的聲音,如同詛咒般在他耳邊轟然回響。

謝不舟暗暗握緊了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懸於身前的善惡劍發出不安的嗡鳴,金光與隱晦的殺意交織閃爍。

它在本能地想要保護身後那些痛苦的同門,卻又因主人的疑慮與那段充滿指控的記憶,對前方那個看似毫無反抗之力的少女,升騰起誅滅的殺意。

殺,還是不殺?

善惡劍的嗡鳴愈發劇烈。

仿佛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最終,劍身的震顫緩緩平息下去,金光穩定地籠罩住謝不舟周身,將那靈魂撕扯之力隔絕在外。

“師兄……你是說,說她是………只是個凡人?”

在琳瑯城,滿地血跡斑駁。

某位師妹哆哆嗦嗦的聲音出現在他耳畔。

它做出了選擇。

他做出了選擇。

謝不舟最終沒有選擇在此時,對這個身份成謎的少女揮劍。

而此時,尚不知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翩翩,還在拼盡全力抵抗著海流沖擊與那令人心悸的吸力。

此刻,她依舊是個無靈根、無法貢獻絲毫靈力、在旁人眼中只能拖後腿的……

無能凡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憤怒湧上心頭。

她猛地擡起頭,目光如兩道驚雷,直射向漩渦中心的離歌,用盡力氣大聲喊道:

“離歌!你口口聲聲說人類背叛了你,你恨他地負心薄幸!但你有沒有想過,從一開始,就是你隱瞞了自己鮫人的身份,先欺騙了那個叫蘇涯的人類!”

強大的水壓和幹擾讓她喉頭一甜,嘴角溢出一縷鮮血,臉頰也被卷起的珊瑚碎屑劃破,滲出血珠。

但她渾然不顧,眼神灼灼逼人。

“是你先種下了欺騙的因!卻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一個或許根本不明真相的蘇涯身上!甚至偏執地認為所有人類都該為你那所謂的、建立在謊言上的情愛陪葬!”

她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狠狠刺向離歌最不願面對的痛點。

“收起你那套自我感動的說辭吧!這一切不過都是你在為你自己的貪婪找借口!”

“你想要力量!想要用這忘川鏡碎片達成你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拼命給自己尋找一個看似站在道德制高點的位置,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

“你以為自己深情被辜負?”

“可笑!”

“歸根結底,你只是個自私自利、不敢面對自身錯誤的懦夫!”

“你胡說!!!”

離歌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尖利的聲音幾乎要刺破眾人的耳膜。

她下意識地將懷中的繈褓摟得更緊,神經質地輕輕顛動著,仿佛在哄慰一個受驚的嬰兒,盡管那孩子早已死去萬年,無知無覺。

“我沒有!我沒有騙他!我是愛他的!”

她嘶聲力竭地反駁,眼中充滿了被戳破心事的狂怒,“我一直都在這裏!在鮫人鎮等他!我等了整整一萬年!一萬年!你知道一萬年有多久嗎!你憑什麽說我自私!你憑什麽說我不愛他!!”

惱羞成怒之下,她周身白光更盛,忘川鏡碎片劇烈震顫,引動著更加狂暴的海浪,裹挾著毀滅性的力量,朝著翩翩當頭砸下。

這一擊若是落實,以翩翩此刻凡人之軀,必然瞬間化為齏粉。

“轟——!”

一道金色的劍罡如同破開混沌的壁壘,悍然擋在了翩翩身前。

是謝不舟。

他不知何時已移動了位置,善惡劍綻出灼目的光華,將那足以摧山攪海的巨浪盡數擋下,消解於無形。

激蕩的水流將他雪白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卻連眉頭都未曾多動一下。

“你跟這執迷不悟的鮫人廢話,根本無用。”

謝不舟的聲音依舊沒什麽溫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倒不如多擔心擔心自己。”

他手腕微轉,善惡大劍發出一聲劍鳴,劍尖重新對準了離歌。

既然無法直接抵禦忘川鏡對生魂的吞噬。

那麽最直接、最粗暴的解決方法,

便是徹底解決掉操控碎片的鮫人。

只要離歌魂飛魄散。

這碎片自然無人驅使,危機自然化解。

淩厲的劍意開始凝聚,謝不舟指尖已然拈起劍訣,殺機凜然。

“等等!”

翩翩卻突然出聲,阻止了他的動作。

她從他堅實的背後走了出來,一只手擡起,擋在臉前,抵抗著因謝不舟劍氣而更加紊亂的海風。

她的目光緊緊鎖在因狂怒而面容扭曲的離歌身上,眉頭緊緊皺起,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和……

突然湧上的哀戚。

“你剛才說……一萬年。”

翩翩的聲音帶著探尋,仿佛抓住了某個至關重要的線索,“你說你等了他……整整一萬年?”

離歌被她問得一怔,隨即更加憤怒:“是又如何?一萬年的等待,還不夠證明我的癡心嗎!”

翩翩卻緩緩搖頭,眼神覆雜地看著她。

那目光裏有憐憫,有恍然,還有一絲宿命般的嘆息。

“你難道……不知道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穿透海浪的喧囂,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一萬年前,人界……曾經歷過一次幾乎滅族的、席卷三界的恐怖屠殺。”

她頓了頓,看著離歌那雙逐漸由瘋狂轉為茫然的眸子,一字一句,說出了那個殘酷的真相:

“你的那位夫君,蘇涯……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書生。他很可能……根本沒能活過那場浩劫。”

“他可能……早就死在一萬年前,那場三界大戰的屠殺中了。”

“所以,從你回到鮫人鎮,從你等待的一開始,你就再也等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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