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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鎮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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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鎮其六

翩翩點頭如搗蒜:“正是如此。”

她說話時,謝不舟一直沈默地註視著她。

那目光不似平日裏的冰冷鋒利,反倒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專註,像是在審視一件布滿疑雲的舊物。

畢竟某位重生前整日被罵妖修,吞噬生魂,並且法器剛好也跟鏡子有關的,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正是翩翩。

翩翩被他看得後頸發毛,強撐著說完,末尾幹笑兩聲,腳下不著痕跡地往門邊挪。

“那個……”

“既然已有猜測方向,那我就不打擾諸位師兄商議要事了……”

話音剛落,手腕處那該死的縛心咒隱隱一熱,提醒著她身為綁定掛件的自覺。

翩翩心頭暗罵一句,臉上擠出的笑容瞬間垮掉,只得灰溜溜地、一步三蹭地挪回了原地,假裝剛才什麽也沒發生,乖巧地站在角落當背景板。

眾人正商討著如何向鮫人長老求證之事,以及後續對策。

翩翩心不在焉地聽著,眼睛卻時不時瞟向一旁抱劍而立、神色莫辨的謝不舟。

她掙紮片刻,終究是耐不住,悄悄湊近他身邊,用氣音小聲問道:“謝師兄,那什麽……咱們能不能,去街上逛上一逛?”

謝不舟眼風都沒掃過來一個。

翩翩立刻挺直腰板,試圖讓這個請求聽起來冠冕堂皇:“你看啊,失魂癥線索說不定在鎮上有跡可循,多走走多看看,說不定能有新的發現!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謝不舟終於側過頭,垂眸看她,剛張開嘴。

看樣子就要吐出冰冷的拒絕。

恰在此時——

“咕嚕……”

一陣異常清晰、中氣十足的腸鳴音,極其不雅地從翩翩腹部傳來。

響亮地打斷了謝不舟未出口的話。

議事聲戛然而止。

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翩翩身上。

翩翩:“……”

她瞬間從耳朵尖紅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難堪的窘迫:“我、我是個沒靈根沒修為的外門弟子,不能像你們一樣辟谷……”

她低著頭,心裏已經把安排這次任務的外門管事長老罵了八百遍。

為什麽讓她一個凡人跟著一群修士出來幹活?

連口飯都不管飽的嗎?

辟谷?

辟谷是反人性的!

翩翩見謝不舟依舊沈默,以為這是無聲的拒絕,頓時蔫了,垮著肩膀,準備認命。

豈料,謝不舟突然轉身,一言不發地朝廳外走去。

“誒?”

翩翩一楞,下意識追問,“謝師兄,你去哪兒?”

前方傳來冷淡卻清晰的兩個字:“街上。”

翩翩呆了一瞬,隨即眼睛唰地亮了。

所有尷尬不翼而飛,她臉上瞬間綻開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容,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聲音雀躍:“好嘞!這就跟上!”

———

鮫人鎮依托於巨大的珊瑚礁群而建,街道並非平坦陸地,而是由各色光滑卵石、珍貝碎片鋪就。

頭頂上方是陣法支撐起的巨大透明穹頂,隔絕了海水,卻引入了深海變幻莫測的光線。

幽藍、瑰紫、淺綠的光暈流轉交織,投射下光影。

街道兩旁,發光的夜明珠、水母燈點綴在珊瑚枝椏中,代替了尋常人家的燈籠。

景色確是奇異而瑰麗,如夢似幻。

只可惜,街道上鮫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帶憂色。

使得這本該熱鬧的城鎮顯得分外荒涼沈寂。

翩翩懷裏抱著一包剛買的、用油紙裹著的海瓜子。

海瓜子是貝類的一種。

她一邊走,一邊毫不客氣地一口一個,吃得腮幫子鼓鼓,滿足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暫時將什麽鏡子、任務、失魂癥全都拋到了腦後。

謝不舟則與她截然相反。

他步履不停,專挑那些看起來年長些、在街上緩慢行走的鮫人搭話。

每當問及失魂癥或是人魚幼崽相關之事,那些鮫人無論先前是何神態,臉色都會瞬間大變。

要麽連連擺手說著“不知道不知道,你問別人去吧”。

要麽就眼神躲閃,慌忙尋個借口匆匆逃離,仿佛那是什麽不可言說的禁忌。

這反應,與昨日長老那邊含糊其辭卻並未完全否認的態度。

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謝不舟停下腳步,劍眉微蹙,望著又一個倉皇離去的鮫人老婦的背影,陷入沈思。

這鮫人鎮的水,似乎比想象中更深。

就在這時,一直埋頭苦吃的翩翩忽然若有所覺。

她擡起頭,目光精準地投向側前方一叢巨大的赤紅色珊瑚後。

就在剛剛,一個身影在她看過去的瞬間,驚慌失措地縮了回去。

緊接著傳來略顯笨重雜亂的腳步聲,

似乎正在快速逃離。

雖然只是一瞥,但翩翩看得分明,那是個年輕的女性鮫人。

面容姣好,長發如海藻般披散。

奇怪的是,她的動作……

似乎有些不符合鮫人的輕盈優雅,反而腳步聲格外沈重。

“怎麽了?”

謝不舟察覺到翩翩的異樣。

“有人跟著我們,”

翩翩嚼著貝肉,指著那珊瑚叢,“剛跑,是個女鮫人,跑起來……嗯,不太利索。”

謝不舟眸光一凜,神識瞬間掃過那片區域,卻只捕捉到一絲微弱的氣息。

對方已然遠去。

失魂癥問不了。

旁敲側擊打聽點別的總行吧?

翩翩眼珠一轉,看見旁邊正好有個推著小車、面容憨厚的中年鮫人男子路過,看樣子也是個小販。

她立刻揚起一個自認為最人畜無害的笑臉,湊了上去。

“這位大哥,打擾一下。”

那鮫人大哥停下腳步,看向翩翩,又警惕地瞥了眼她身後氣場冷冽的謝不舟。

翩翩忙道:“別緊張,我們就是好奇。請問您知不知道,剛才從那邊珊瑚後跑過去的那位鮫人姑娘是誰啊?我們好像嚇到她了。”

鮫人大哥還是面露防備,就當翩翩認為這也沒戲時,她身後的稱心如意鏡突然閃了一下,下一刻——

那鮫人大哥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恍然道:“哦,你說她啊……是離歌姑娘。”

他臉上露出一絲詫異,“奇了怪了,她平時可是很少出現在人前的,今天怎麽跑出來了?”

“離歌?”

翩翩記下這個名字,順勢問道:“我們也覺得奇怪呢,看她跑起來好像……不太方便?”

“嗐,能方便嗎?”

鮫人大哥嘆了口氣,壓低了點聲音,“她如今可是懷有身孕的呢。這可是我們鮫人鎮眼下頂頂要緊的大事之一!”

“懷孕?”

翩翩訝然。

“可不是嘛!”

旁邊一個在擺弄著各種貝殼、珍珠串成飾品的小販老爺爺也探過頭來,加入了八卦行列,“咱們鮫人一族,如今人丁稀少你是知道的。除了這位離歌姑娘,也就只有長老府上那位新納的夫人有了身孕。”

“這可是我們鎮子未來的希望啊!”

鮫人大哥連連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麽,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分享秘辛的神秘感:“說起來,這位離歌姑娘也是夠倒黴催的……”

翩翩立刻十分上道地又湊近了些,豎起耳朵。

小販老爺爺小聲道:“你看她總是形單影只的,沒個男人在身邊照顧。那是因為……”

“她肚子裏孩子的爹,是個人類!”

鮫人大哥立刻接話,語氣帶著幾分不忿:“誰說不是呢!那些人類啊,天生就自私薄情,見異思遷!玩膩了,就把他們母子倆拋棄在我們這鮫人鎮,不聞不問,真是造孽……”

他說到憤慨處,聲音不自覺拔高了些,隨即猛地意識到,眼前問話的這兩位,可不就是人類?

尤其是那個一直沒說話、抱著劍的年輕男子,周身散發出的修為波動深不可測,絕非尋常修士。

鮫人大哥臉色一白,冷汗都快下來了,連忙擺手道歉:“對不住對不住!二位仙長,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嘴快,一時口無遮攔……”

翩翩卻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心思早已飄遠。

人類男子?

被拋棄卻懷了孕的鮫人女子?

不知道為什麽,這位名叫離歌的鮫人姑娘,總給她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並非面容熟悉,而是那種境遇,那種縈繞在她身上的故事氛圍……

她是不是在哪裏聽過,或者見過類似的故事?

等翩翩和謝不舟回到鮫人長老所在的府邸時,陳瀾等人也已歸來,正商議著要去探望那位懷孕的夫人。

任務的關鍵在於失魂癥與人魚嬰孩,這位身懷六甲的如夫人,無疑是目前最顯而易見的突破口。

眾人一同前往如夫人所居的別院。

剛到院門,便見一名侍女引著一人從內室走出。

那人背著個藥箱,身形清瘦,穿著樸素的青色布袍,正微微側頭聽著侍女的囑咐。

待他轉過身,看到迎面走來的一行人,目光瞬間落在翩翩身上,眼睛“唰”地一亮,臉上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燦爛無比的笑容,幾乎是崩著沖了過來,興奮地喊道:

“仙子姐姐!你怎麽也在這裏?!”

正是分別不久的見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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