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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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衛學良點了點頭。

廚房裏安靜下來,只有粥碗裏升起淡淡的熱氣。陽光照在兩桌子上,像一道安靜卻溫暖的河。

衛南亭這邊歲月靜好,馮家那邊卻是淒風冷雨,悲慘得很。

馮善華從礦上回到家,聽見兒子的打算時,心情煩躁得很。

又沒考上?還想再覆讀?覆讀不花錢嗎?就算再讀一年,他就真能考上?剛覆讀過一次,成績還不如第一回考得好呢。

他悶著頭蹲在堂屋門口,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煙,煙霧繞著他緊鎖的眉頭,卻繞不出一個解決的辦法。

江華在堂屋裏一邊編著竹笆唉聲嘆氣:“……兒子想讀書總是好事,總不能讓他像咱倆似的,一輩子當泥腿子吧?……說到底都怪你妹妹!她自家閨女讀書就有錢供,輪到親侄子倒一毛不拔,哪有這樣當人姑姑的……”

半晌,馮善華吐出一口濃煙,聲音又幹又澀:“要不……就別讀了吧?曉燕不是考上了嗎?咱家出一個大學生,也算不丟人了。”

“曉燕?”江華聲音猛地拔高,“她考上有什麽用?總歸是兒媳婦!兒子考上大學才是光宗耀祖!”她忽然壓低聲音,像是突然抓住了一絲光亮,“孩他爹,要不……咱讓曉燕別念了,讓俊輝頂她的名兒去讀大學?曉燕要鬧的話,大不了讓她再覆讀一年重新考唄!”

她越說越覺得這事能成,眼裏漸漸冒出熱切的光,仿佛已經看見兒子坐在大學裏明亮教室的模樣——至於兒媳婦,總歸是自家人,晚一年上大學,也不會耽擱什麽。

狹小昏暗的堂屋裏,沈悶得令人窒息。但江華那“替讀”的主意剛說出口,就像往熱油裏潑了瓢冷水。

“我覺得可行。”馮善華有些激動,若是兒子能就此上大學,他家的門楣也高了,這一年多花在吳曉燕身上的錢值了!

“爸!媽!”站在堂屋門口的馮俊輝大聲說,“你們胡說啥呢!那是頂替學籍,是犯法的!再說,曉燕是女,我是男,咋替?一查一個準!”老師在學校裏就講過替讀的嚴重性,他可不想去吃牢飯,“我說了,這次考不上是我肚子不舒服沒發揮好,我再覆學一年保準能考上大學,比曉燕考得還好!”

一年的礦工生活使馮善華的臉更瘦了,現在成苦瓜了,他吧唧著煙袋,旱煙的辛辣味彌漫開來:“不替……那咋整?再讀一年?”他聲音悶悶的,“家裏啥光景你也知道,覆讀苦啊,錢從哪兒來?”

江華臉色不太好,原本的希望之路被兒子否定了,嘴唇囁嚅著,半天才開口:“兒呀,覆讀也苦呀,不如咱就不讀了,你好歹是高中生,出去也能比其他人多掙些……”

“苦我不怕!”還沒等江華說完,馮俊輝梗著脖子,“我自己掙!我去礦上!只要能掙到覆學要的錢。”

“不行!”江華尖聲反對,“礦上危險,你爸去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你還年輕,萬一……呸呸呸!我寧可你回來種地!”她忽然想起什麽,對馮善華道,“你也別去礦上了,危險,也掙不到幾塊錢。要不……咱家也養鴨子吧?我聽說,何鳳娟,就是原來到咱家收鴨子的何老板,現在攤子鋪得可大了,收鴨子收得多。孩子他爸,要不你不去礦上了吧,除去開支,也沒剩啥錢。要不,你就養鴨子?”

馮善華一聽不讓他去礦上,臉色便沈了下來。礦上危險?那都是旁人嚼舌根!他在那兒待了一年多,不也全須全尾的?下井是累,可上工、吃飯、睡覺,日子簡單得很,不像在家裏,做不完的活。礦上吃得不差,工錢也穩當,他心裏頭其實覺得那是個好去處。

“鴨子我養不來。”他悶聲反駁,“以前家裏養的鴨子,主要都是衛老幺在張羅。我也就是搭把手。這玩意兒嬌貴,萬一鬧起瘟來,本錢都得賠光。咱們去年不也試過?哪掙著什麽錢了?”

聽見“衛老幺”的名字,江華眼神動了動,心裏又撥起了算盤:“你前陣子去你妹家,見著衛老幺沒?這都放暑假了,她該在家吧?要是在,叫她過來幫襯咱家養鴨子啊!咱們養著她在這麽多年,現在讓她來出出力、孝敬孝敬你,還不是該當的?”

“不在家。”馮善華搖頭,“玉珍不待見他,不願讓她在眼前晃。說是暑假留在城裏打工,自個兒攢學費呢。我連她在哪兒都不清楚,上哪兒叫去?”

“那你……就不能打聽打聽?”江華不甘心地追問,她心裏有一絲悔意。早知今日,當初若對她好些,這會兒說不定人早就來了。

“媽,離開學就剩半個月了,覆學的都去學校了。”馮俊輝疲憊地插話,聲音裏透著一股無力,“現在就算把人找來,又能頂什麽用?”

他看著眼前為了這點錢愁雲慘霧的父母,心裏一陣發冷,又一陣酸楚。怎麽就投胎到了這樣窮困的家裏?連念書這點願望,都成了壓垮全家的大山。他頹然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臉,只覺得前途無光,命運待自己實在太刻薄。

江華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心疼得不行,可她又能有什麽辦法?家裏就靠著平日編的竹笆,勉強糊口罷了,哪裏有餘錢供兒子再覆學。

這時,江老太太杵著拐杖,顫巍巍地挪了進來。她身子比前更差了 ,也就是夏天能勉強出來走動幾步。最近家裏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瞧瞧你們,就這麽點事兒,難為成什麽樣了。”

江華擡頭望去,眼裏倏地亮起一點希望的光:“媽,您……您有法子?”

江老太太臉上溝壑般的皺紋動了動,擠出一個近乎精明的笑:“要我說,你們是急糊塗了。俊輝想讀書,這是正事,該依他。錢嘛……俊輝不是有媳婦麽?他媳婦娘家當初從咱家拿了多少去?咱們就不能照樣學學?”她頓了頓,拐杖輕輕點地,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家裏不是還有倆丫頭?我看著也到歲數了。嫁出去,不就是現成的彩禮錢?這法子,不就成了?”

馮俊輝聞言,渾身一僵,楞在了原地。把妹妹嫁出去……換彩禮……給自己讀書?他腦子裏“嗡”的一聲,雖然早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可畢竟讀了這些年書,殘存的良知與急切的需求猛烈撕扯起來,讓他一時竟說不出話。

江老太太看著孫子,渾濁的眼睛裏透出一點了然的光,緩緩問道:“俊輝啊,你心裏頭,是不是還是想讀書?”

想,怎麽不想!馮俊輝在心裏吶喊。這一年的失利,不過是受了旁人閑言碎語的影響,心氣散了。再給他一年,他定能摒除雜念,埋頭苦讀,非考上一個像樣的大學不可。讀書,是他唯一看得見的、能牢牢攥住自己命運的繩子。只有考上大學,才算真正有了一條出路,有個光明些的前途。

等他自己立住了,才能真正拉拔妹妹們,讓她們往後也能過得松快些、有指望些。否則,他自己都陷在這泥潭裏,妹妹們又能有什麽好日子過?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裏飛快地轉了一圈,讀書是他全部的希望所系。

他重重地點了下頭。

江老太太見狀,臉上露出些微滿意的笑容,皺紋都舒展了些:“好,好。馮家的孫子,就該有這份出息!讀出來,改換門庭,才是正理。”她揮揮手:“你先回屋去看書吧,錢的事兒……我跟你爹媽再合計合計。”

馮俊輝回到自己一個人的房裏,心頭那團亂麻似乎被奶奶的話理出了一點線頭,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目光掃過墻角,忽然瞥見舊書包旁,安靜地躺著一個嶄新的筆記本,硬殼封面印著醒目的“錦城”二字。

他走過去拿起來,翻開扉頁,一張折得齊整的紙條滑落出來。上面是吳曉燕清秀熟悉的字跡:

“俊輝,別灰心。無論你選哪條路,我都支持你。這個本子,給你記筆記,或者……記錄你新的開始。”

握著那本子,馮俊輝眼眶發熱。在這令人窒息的環境裏,這份來自未婚妻的鼓勵,讓他覺得未來可期。

衛南亭雖不清楚馮家具體發生了什麽,卻篤定他們的日子不會好過——從父親衛學良的只言片語裏,她聽說馮家又來借過錢,只是這回吃了閉門羹。

“你媽說家裏沒錢。”衛學良這樣告訴她。

衛南亭心裏明白。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知道馮玉珍的把柄捏在馮善華手裏。那句“沒借”,多半是說給衛學良聽的。實際上,恐怕多少還是擠出了一些,只是數目不多——馮玉珍手頭本就拮據,從前大手大腳慣了,哪裏攢得下什麽私房錢。

若真拿自己的錢貼補了馮家,馮玉珍的日子只怕更緊巴了。畢竟這些日子,衛學良也沒往家裏拿錢。他甚至提出把錢交給女兒保管,衛南亭自然沒答應,而是陪他去銀行開了戶,讓他把錢好好存起來。

衛南亭自己更是忙得連軸轉。旗艦店開業後的半個多月裏,她的小金庫悄悄攢下了三萬塊錢。待一切步入正軌,她便把店鋪妥帖地托付給柯爺爺,動身前往晉寧中學念書去了。

她怎麽也沒想到,在晉寧中學裏,竟會接連遇上兩件讓她愕然的事。

有人離開,也有人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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