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滾

◎滾滾◎

正月裏，衛南亭去吳奶奶家拜年。趁著給她小孫女量身高時，自己也站過去比劃了一下——一米六二。比上次量時，又竄了兩厘米。雖說女孩子到了初中大多就不怎麽長了，可她進了高中還在慢慢往上拔。這說明從前是虧狠了，如今營養跟得上，日常活動也多，先前被壓著的生長勁兒又發芽了。

所以近來下午自習，她也不總悶在教室裏了。常夾本書溜到教學房後頭的巷子，邊踱步邊背課文單詞。一來不耽誤學習，二來能活動筋骨，三來沒人的時候，還能從兜裏摸點東西悄悄加餐。

可今天運氣實在不算好。

她正低頭默念單詞，一個聲音就從斜裏插了進來：“衛南亭同學，一個人在這兒用功呢？”不用看，她就知道那人是誰。那聲音，她上輩子曾在心裏反覆描摹、期盼過許多遍，太熟悉了。

她擡頭一看，果然是盧偉。

她見過後來攜妻帶女、一臉滿足幸福的盧偉，也見過再後來腦滿腸肥、挺著大肚子官場得意的盧偉。此刻看著眼前這個面容尚帶青澀的少年，衛南亭心裏竟沒什麽波瀾，只淡淡應了句：“嗯。”

“這兒挺清靜，”盧偉擡手理了下自己的頭發，朝她走近兩步，“我能在這兒和你一起背會兒書嗎？”

“校園是公家的地方，”衛南亭合上書，語氣平淡，“你想在哪兒背，沒人攔著。”

話不算不客氣，卻也絕對談不上友善。盧偉聽了，眉頭輕輕一皺：“衛南亭同學，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意見？如果我哪裏做得不好，你可以直說，我改。”

“沒有。”衛南亭答得很快。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難道要指出你的不足，讓你變得更完美，再去騙別人嗎？她在心裏冷冷地想。上一世你扔下我，我們之間就只剩仇了。

盧偉這回是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疏離。他頓了頓，換了個話題：“我會畫畫。如果你感興趣，我可以教你。我在錦城少年宮專門學過。”

衛南亭擡眉瞥了他一眼。他會畫畫？這她倒從不知道。有多會呢？反正後世也沒聽說過他在畫壇有什麽名聲，不像寧闊。

“不用，謝謝。”她說完便側身想走。

盧偉卻跟著挪了一步，正好擋住她去路。衛南亭轉向另一邊，他又移過來擋住。

衛南亭停下腳步，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他——這還耍起無賴了？

“衛南亭同學，”盧偉看著她，一字一頓認真地說，“我家在錦城，條件不錯。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做我女朋友？”

女朋友？衛南亭心底劃過一聲冰冷的嗤笑。女朋友這三個字，上輩子騙走了她多少徒勞的期盼。只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旁邊傳來一聲響亮的喝問：

“餵！幹嘛呢你！”

“欺負女同學啊？！”

劉勇只覺得一股火直沖腦門，居然有不長眼的小子敢糾纏他起哥的人！簡直是不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

他將手裏的橘子袋子一扔，一個箭步沖上去，二話不說，一把擰住了盧偉的領口，力道大得差點把人拎起來：“你！叫什麽名兒？哪個年級哪個班的？”他聲音壓得低，聲音裏帶著一股狠勁，“敢在這兒欺負我嫂……我哥的妹妹？你活膩了是吧？！”

盧偉被他突如其來的架勢嚇住了，臉瞬間白了。領口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想掙紮，對上劉勇那雙瞪圓了的、兇惡的眼神，氣勢頓時矮了半截：“我、我沒……”他聲音發虛，眼神慌亂地往旁邊瞟，腳下不自覺地往後縮，“我就是……說幾句話……”

“說幾句話？”劉勇把他又往前一拽，氣息噴在他臉上，“你當老子聾了？剛才那些屁話，再嘟囔一句試試？”

劉勇從小就壯實，長大了人高馬大很能唬人，盧偉早在錦城就聽說過很多中學的學生打校友勒索人的事情，他早就被嚇軟了腳：“我…我是問衛南亭同學幾個學習上的問題。哥，你就放我走吧！”

“嫂……婷婷妹妹，你沒事吧？”劉勇轉頭看衛南亭，“要放他走嗎？”

盧偉臉色由紅轉青，腿抖得幾乎站不住。衛南亭實在不想多看他一眼，聽到劉勇的問話她忙點點頭。

“滾！”劉勇猛地松手，順勢推了他一把，“再讓我看見你往她面前湊，試試看你的腿還能不能保住！”

盧偉踉蹌著倒退好幾步，領口皺巴巴的，一張臉漲得通紅，也不知是窘是怕。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一個字也沒吐出來，來不及整理衣服，只慌亂地轉身，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了拐角。

劉勇對著那背影“呸”了一聲，這才轉過身，臉上那股兇勁瞬間收了起來，換上了慣有的、帶點討好的笑：“嫂……婷婷妹妹，你沒事吧？沒嚇著吧？”他搓搓手，有點不好意思，“那小子要是再敢來，你直接告訴我，看我不收拾他！”

衛南亭看著他前後判若兩人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沒事，謝謝你。”

“謝啥，應該的！”劉勇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到了三八婦女節前夕，上午的課結束後，老師剛離開教室，班長便走上講臺讓大家稍留片刻。

“同學們，三八婦女節快到了。我們是不是該給女老師們準備一份心意？”

臺下響起一陣交頭接耳的議論聲。

“咱們按豎列分組討論吧，”班長伸手劃了一下座位，“明天各組把討論結果告訴我。之前有同學提議過，大家可以盡量親手做點什麽——不花錢，又能送到老師心坎裏。”

晚上，607寢室的“夜話會”照常開始。

“送什麽給老師？” 鄧麗萍拋出話題。

陳萌：“我會疊船，算不算手工。”

鄧麗萍開懷大笑：“萌萌，你的船要把老師送往何方？”

陳萌撇了一下嘴：“那你送什麽？”

鄧麗萍：“還沒想好。古雨，你呢？”

古雨：“我想寫一首詩。”

陳萌：“那挺好，用我的船送給老師。”

衛南亭：“你們知道三八節給老師送禮這個主意，是誰提的嗎？”

“誰呀？往年可沒這規矩，我初中也沒見過。難道是金陵中學的傳統？”趙清接過話，語氣裏透著些不耐煩。她心裏確實不樂意——本來手頭就不寬裕，做手工還要耗時間。她的時間得用來學習和掙錢，哪分得出多餘的心思。

鄧麗萍：“我知道，是那個轉校生，盧偉。他向班長和班委提議的，說他們錦城就是這樣的規矩，過節時要送禮物給老師……”

陳萌在一旁嗤笑一聲。

衛南亭看向她，記得陳萌提過，她和盧偉曾是初中同學。她問陳萌，“你們初中是這樣？”

陳萌撇撇嘴：“還不是盧偉愛出風頭。總搞這些‘心意不用錢’的事，最後折騰的都是家長。要我說，真不如直接買點什麽，省事還不費神。”

“他這人到底怎樣啊？看穿著用度，家裏條件應該不錯吧？班上好像有幾個女生對他挺上心的。”鄧麗萍繼續問。

“他家？”陳萌語氣淡淡，“誰不知道他和他爸兩個男人過日子，家裏能有多好？不過盧偉命好，有個特別疼他的姨，生活用品大多是他姨給的。我還見過他姑姑塞錢給他呢，一給就是兩張大團結——對初中生來說，可真夠大方的。”

衛南亭若有所思。前世，盧偉確實送過她許多禮物，撿來的漂亮石頭、讓人悲秋傷懷的葉子……如今想來，正如陳萌所說，盡是些不花錢的玩意兒。

原來這人不僅心機重，還如此摳門。

“婷婷，你準備送什麽呢？”

鄧麗萍的問話打斷了她的思緒。衛南亭想了想，開口道：“我打算送楊老師一本英文小說。等老師看完了，我再借回來讀。”

“還是婷婷聰明，一舉兩得！”鄧麗萍笑道。

“那我也送書，”陳萌接著說，“就送一本我自己想看的。這樣老師總不好再說我看閑書了吧。”

607寢室裏，大家紛紛打開思路，盤算著把自己想讀的書——或是參考書——當作禮物送給老師。

“婷婷，你這腦子轉得可真快。”趙清說道。她雖然舍不得花錢，但衛南亭給了她新思路，她可以送參考書啊！老師若覺得好，說不定會出成試題，或是讓全班傳閱。怎麽算都不虧。

“那我們周末一起去書店看看吧？”衛南亭提議。

“不用啦婷婷，你幫我帶一本就行，”趙清忙說，“別太貴就好。”

周六下午放學後，衛南亭騎著自行車先去了一趟新華書店，寢室裏幾個同學托她帶書，她自己也需要買一些覆習資料。等她拎著一網兜書回到龍鳳街時，遠遠便瞧見巷口站著個人。

是許明起。他單腳支地，斜坐在自行車上，正朝她來的方向望著。見她身影出現，他擡手揮了揮。

暮色漸合，巷口路燈還沒亮，他一身軍綠衣服立在朦朧光影裏，引人矚目。衛南亭嘴角不自覺彎了彎，腳下蹬車的力道也跟著加快了幾分，朝他徑直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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