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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先生,春天什麽時候來呢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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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先生,春天什麽時候來呢6

下午果然下雨了,傍晚才漸漸停了。

林蹊走到巷口時,他遠遠看見廟門口站著一個人,他沒撐傘,外套的肩頭顏色深了一片,顯然是淋過雨的。

就那麽站著,仰頭看著已經換上新瓦的廟頂,一動不動。

林蹊快步走過去。

“專員怎麽不進去等?”

陸競舟聞聲回頭,說:“剛到。看這瓦都換好了?”

“嗯。”林蹊推開廟門,“進去說吧,外面涼。”

“都按計劃完工了。”林蹊引陸競舟走進新教室,“明天孩子們就能在這上課,另一間做工具房,也教些簡單手藝。”

陸競舟跟著他,仔細看著每一處細節。

新糊的墻壁,整齊的桌椅,墻角專門釘的掛書包的木釘,一切都幹凈又實用,透著用心。

“花了多少錢?”他問。

“一百四十七銀元八角,比預算省了二塊二。木料買得多,店家給抹了零頭。”

陸競舟點點頭,走到窗邊,推開一扇新糊的窗。

雨後清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濕木頭的味道。

窗外是巷子,對面人家的炊煙正裊裊升起,隱約能聽見婦人生火做飯,招呼孩子的聲音。

陸競舟忽然轉身,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到林蹊面前。

是三枚銀元。

“這個,”他的聲音很輕,“請先生幫我交給陳大河,別說是我給的,就說是廟裏給的補貼。”

林蹊看著那枚銀元,邊緣有些磨損,顯然是在人身上揣了很久的舊幣。

他沒接,只是擡眼看向陸競舟:“專員自己給他,不是更好?”

陸競舟的手指蜷了蜷,銀元在掌心微微發燙。

他頓了頓:“我不知道說什麽。”

“那就什麽都不用說。”林蹊終於伸手,接過那枚銀元,“明天我拿給他。”

陸競舟收回手,很感謝林蹊。

“陸專員用過午飯了嗎?”林蹊問。

陸競舟搖頭。

“我也沒。”林蹊從布包裏取出個小油紙包,“在學校門口買的燒餅,還溫著,專員不嫌棄的話,分著吃?”

那是兩個芝麻燒餅,烤得金黃酥脆。

林蹊掰開一個,遞給陸競舟一半。

餅確實還溫著,芝麻香混著面香。

陸競舟接過,咬了一口。

餅皮酥脆,內裏松軟,簡單的食物卻讓人踏實。

兩人就站在窗邊,安靜地吃完了兩個燒餅。

吃完後,林蹊去角落的水缸舀了瓢水,倒進兩個粗瓷碗裏:“將就喝點,沒茶葉。”

陸競舟接過碗,清水映著油燈的光,微微晃動,他喝了一口,水溫涼,但很解渴。

“先生,你修這廟,教那些孩子,幫陳大河他們,為什麽能做到這樣?”

他昨天問過類似的問題,但這一次,語氣不同了。

不再是不解和質疑,而是困惑,像是想從林蹊身上找到某個答案。

林蹊放下碗,走到供桌前,那裏原先的神像已請走,現在空著。

他從布包裏取出那幾本描紅本,整齊地放在桌上,然後轉過身。

“少帥,您知道這世上最容易的事是什麽嗎?”

陸競舟看著他,眼神裏有種覆雜的東西在湧動。

“是閉上眼睛。”林蹊說,“看不見窮,看不見苦,看不見那些不該存在卻真實存在的人。看見了,心裏難受,所以幹脆不看,這是人之常情。”

他頓了頓,說:“我只是沒閉上眼睛。”

陸競舟喉結動了動,想說些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一年前我剛來江州,也是閉著眼的。”林蹊繼續說,“那時我只想當好學校的校長,拿份安穩薪水過體面日子。直到有一天,我在城南看見一個孩子趴在學堂窗外偷聽,被先生用戒尺趕走。”

“那孩子跑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卻顧不上疼,只顧著撿地上被風吹走的紙片,那是他撿來的廢紙,自己在上面歪歪扭扭寫的字。”

“那天我跟著他,走進了這條巷子,看見了這座破廟,看見了裏面十幾個這樣的孩子。”

林蹊轉過身,看向陸競舟:“然後我就想,如果連我這樣的人,讀過書,有薪水,有住處,連我都閉上眼睛,那他們怎麽辦?”

“所以我就做了。一開始只是想教幾個孩子識字,後來發現不夠,得有個像樣的地方,就修廟,再後來發現光識字不夠,得教手藝,再後來發現光教孩子不夠,他們的父兄也要活路……”

“一步一步,就走到今天了。”他走到陸競舟面前,說,“少帥問我為什麽能做到這樣,其實沒什麽特別的,不過是看見了,然後沒轉身走開。”

陸競舟看著他,看著他在夕陽下俊朗的面容,看著他那雙平靜卻堅定的眼睛。

他這些天派出去的人帶回了一沓話,看著不是波瀾壯闊,卻在他心裏砸下一個很大的坑。

林蹊說“沒閉上眼睛”,可陸競舟聽來的,是他看見了之後,既沒躲開,也沒敷衍,是把別人避之不及的苦難,硬生生扛在了自己肩上。

許久,他低聲說:“你說得容易。”

“做起來是不容易,”林蹊承認,“但值得。”

他蹲下身撿起被吹進來的落葉,放到窗臺:“就像這片葉子,它不知道自己落下後會不會被踩碎,會不會爛在泥裏。但它還是落了,因為秋天到了,這是它該做的事。”

“春天的時候,樹上會發出新芽,生命就會繼續。”

陸競舟的目光落在那片枯葉上,久久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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