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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先生,春天什麽時候來呢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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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先生,春天什麽時候來呢7

這些天陸競舟辦公室的燈總是亮到深夜。

桌面上攤開的,不再是簡單的學校修繕申請,而是厚厚一沓他授意起草或親自修改的章程草案。

文件一份份簽發了下去,動靜也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第四天下午,城防司令親自登門,後面跟著幾個人。

城防司令笑道:“少帥新頒下的這幾份章程,弟兄們拜讀之後,實在有些不解之處。想著還是當面來請教請教您,免得領會錯了上峰精神,執行起來走了樣,反倒耽誤了正事。”

陸競舟點點頭:“請講。”

稅務局局長先開口:“少帥這新稅例自然是極好的,但如果全然按新例來,卡得太死,只怕弟兄們心氣洩了,這稽查的效力,反而要大打折扣。”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斷了我們灰色收入的來路,就別怪我們出工不出力,故意讓該收的稅也收不上來。

陸競舟看著他不說話。

碼頭管理處的處長緊接著訴苦,內容大同小異,無非是新規過於理想,忽略了碼頭實際的人情與慣例,強行推行,恐生事端,影響貨運,最終損害的是江州的稅收和穩定。

還有兩個商會的人,說得委婉,但話裏話外無非是新規過於嚴苛,商賈經營不易,長此以往,恐傷及江州商業元氣,讓鄰埠占了便宜。

最後,城防司令總結道:“少帥,您有抱負有想法,我們都佩服。可大帥讓您來江州,想必也是希望您多看看多聽聽,凡事穩著點來才好。”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已經赤裸裸地攤開:你父親讓你來,不是讓你真的當專員,而是讓你看看,學會妥協。

陸競舟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原來想做成一件事竟是這樣難。

他坐在這裏,頂著少帥的名頭,手握特派專員的權柄,尚且如此舉步維艱,動輒得咎。

那林蹊呢,和林蹊一樣的人呢?

他們在這樣的江州,在無數個看不見的角落裏,又是怎樣一點一點,試圖搬動那些更頑固的石頭?

陸競舟這樣想著,就來到了龍王廟。

林蹊和他說,龍王廟白天也會有其他老師來上課。

他站在窗外,看到一位穿著藍布旗袍的女老師,對孩子們說:“這個國字,裏面是個或,可以把它比土地和人民,少一點國就不完整了,所以咱們寫字,一筆一劃都不能馬虎。”

孩子們齊聲說是。

少一點,國就不完整了。

陸競舟念著這句話,轉身離開。

規矩不對就要改,路要修,稅要整,廠也要辦。

管他什麽打折扣恐生事端。

下面的人不配合那就換能配合的人來,沒有就重新提人。父親把他放到這裏,就算是看看,他陸競舟既然看了,就不能白看。

幾天後,林蹊也收到了幾份新公文副本,陸競舟的名字簽在最後,筆鋒淩厲,力透紙背。

林蹊笑了笑。

真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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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學的善字,有兩個意思。一是善良,與人為善;二是擅長,善其事。先生希望你們既要做善良的人,也要認真學本領,成為擅長做事的人。”

林蹊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善字,再轉過身,就看到陸競舟站在後面。

陸競舟朝他點點頭,走到旁邊的,那裏有一個小板凳。

林蹊繼續教寫字,陸競舟靜靜看著。

他註意到教室角落裏多了個炭盆,還註意到每個孩子面前都有一本嶄新的描紅本。

有學生舉起手:“先生,我娘說善良會吃虧!”

幾個大點的孩子竊竊私語,顯然也有同樣的困惑。

林蹊問:“如果你餓的時候,有人分你半個饅頭,你覺得是吃虧,還是福氣?”

那孩子楞了楞:“福氣。”

“那如果你有饅頭時,分給餓的人半個,你覺得是吃虧,還是善心?”

孩子咬著嘴唇想了想,小聲說:“是善心。”

“所以啊,”林蹊笑著說,“善良不是吃虧,是把福氣分給別人。今天你幫人,明天人幫你,這世道才能暖和起來。”

他說得簡單,孩子們卻聽進去了。

陸競舟坐在後排,看著林蹊,心頭某處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人,好像總能把最深的道理,說得這樣樸素。

晚上的課結束了,陸競舟退到門外讓孩子們出去。

林蹊走到門邊,問:“陸專員今天怎麽有空來?”

“軍務處理完了,過來看看。”陸競舟手裏的布包遞給他,“一點心意,給孩子們的。”

林蹊打開,裏面是二十幾支新毛筆,還有幾刀練字的毛邊紙。筆是普通的學生筆,但質量不錯,紙也不算上乘,但足夠孩子們用一陣子。

“讓專員破費了。”林蹊沒有推辭,收下了,“孩子們正缺這些。”

陸競舟走進教室,把條凳歸位。

“專員今天好像有些不同。”

陸競舟動作一頓:“……哪裏不同?”

“說不上來。”林蹊走到講臺把粉筆收好,“就是感覺比前些日子松快些。”

陸競舟搬完最後一張凳子,低聲說:“我前些天一直在看江州的稅賦賬目,也去翻看了江州駐軍過去十年的檔案。”

林蹊停下手裏的動作,看向他。

“像陳大河這樣的傷兵,江州還有兩百三十七人,有四十一人靠乞討或族人接濟過活,撫恤金大多數被克扣過。”

“我在想,我能做什麽。”

這不是一個問題,是陳述。

“少帥,”林蹊輕聲說,“您已經在做了。”

陸競舟搖頭:“不夠。”

“那就做更多。”林蹊走到他面前,“但改變不是一夜之間的事,可以先讓每一個陳大河能穿上棉襖,是每一個孩子能識字明理,這些一點點攢起來,才是真的改變。”

陸競舟笑了起來:“林先生,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你沒讓我繼續閉著眼睛,我以前看錯了方向。”

“方向沒有對錯,您這些天簽發的章程,雷厲風行,是快刀,能斬亂麻,也在用巧勁慢慢梳理。很多事情少帥其實都開始做了,只是自己還沒察覺。”

陸競舟的耳根突然有點熱:“林先生誇人,總是誇得人不好意思。”

林蹊挑眉:“那我少誇點?”

陸競舟笑了笑,從口袋拿出一個小鐵盒。

“林先生,這個給你。”

林蹊驚訝:“學生有禮物,我也有嗎?”

他接過,打開,裏面是幾塊薄荷糖。

“你常講話,潤潤嗓子。”陸競舟說得有些不自在,別開視線。

林蹊捏起一塊糖,放進嘴裏,清涼的甜意在舌尖化開,他笑了:“很好吃。”

他遞過去一塊:“我的誇獎如果少帥聽的不好意思,吃塊糖,緩一緩?”

陸競舟接過,打開糖紙,放進嘴裏,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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