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關燈
第64章

林雨海蘇醒時已經是十點,南山做了一桌子菜,他勤勤懇懇地忙活,給林雨海燉的排骨湯親自餵到嘴邊,林雨海吃完了從老家帶回來的最後一根玉米。

兩個人沒怎麽說話,林雨海是累了,嗓子不舒服,南山不知道說什麽。

下午一點左右,林雨海突然對南山提起,他想吃菜市場那邊一家擺攤的麻糍,要芒果味的。

南山溫柔摸了摸他臉,應允出門。

林雨海坐起來,“南叔叔……”

南山回頭,兩人終於對上視線。

“過來,”林雨海仍像往常那樣撒嬌,“親親我。”

南山坐在床上,捧起他的臉不再忍耐,扣住林雨海的下巴,林雨海本能地張了唇,彼此舌尖探入溫熱的口腔攪弄。

南山目光晦澀,撫摸他柔軟濕潤的唇瓣,抿嘴說:“我一會兒就回。”

林雨海浮現一絲笑意,“嗯。”

南山松懈了般,用額頭抵住他的額頭,“難受要告訴我,我馬上回來。”

南山離開沒多久,林雨海下床翻找抽屜,拿出MP3和耳機放書包,他穿好衣服,扶腰艱難地來到浴室,看著自己疲憊的眼神,心裏攀起一股蒼涼。

他什麽都沒帶走,出門前猶豫不決,還是將那片鑰匙揣進兜裏。

林雨海也逃了。

和南山第一次的時候一樣。

秋天的風吹得有點冷,他坐上回家的出租車,望著窗外的景色,內心陷入焦躁,不停咬手指,另一手捏著胸口的平安扣,心想自己這樣對嗎。

逐漸的,腦子放空了,林雨海覺得離開是對的。他覺得自己沒必要去糾纏著一個人、禍害一個人,只要及時止損,那一切都不算太糟糕。

這樣他們也不算太狼狽收場。

林雨海直起腰,深深地嘆口氣,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從軀體最深處擠榨了出來,一種類似自暴自棄的爽快感油然而生。

電話一直在震動,林雨海手心流汗,一時間不想看。

可是良心不安,林雨海喉結滾了滾,掙紮片刻,拿起來發現根本不是南山,是基本不和他聯系的陳爹。

林雨海皺起眉,沙啞著嗓子,“餵?”

/

陳雯出事了,車禍,當場死亡。

林雨海氣喘如牛,驚慌失措奔趕到陳爹發來的位置時,現場哭聲不斷。

林雨海不敢相信,他的腰在劇烈運動後十分酸痛,以至於令他心臟和周身陣陣發麻,痛覺使他如臨深淵,也讓頭腦更加清晰與冷靜——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法律上的妻子,現實裏的摯友,因為出行失誤,撞上護欄,電車起火身亡。現場滅火與警戒,身份證據固定,屍檢鑒定,家屬認領,這一系列操作大概花費了八個小時,而符合法定情形可立即轉運至殯儀館,陳爹已經將陳雯屍體轉運了。

火化安葬,全程由公安、消防、法醫、殯葬機構按法定程序辦理。

所以,陳雯是昨天出的事。

作為最晚到場的人,林雨海的出現讓陳家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一起。

林雨海崩潰了。

姑媽痛哭流涕上前揪起他的衣領,女人咆哮如雷,淚流滿面:“你為什麽……”

林雨海耳鳴犯了,嗡嗡響。

指責和抱怨一同響起,殯儀館的哭聲嘹亮,迫使林雨海睜不開眼,他皺著眉,臉色蒼白,無力地抓著頭發。

死了?

沒了?

燒了?

林雨海低喘著,捂住嘴急促呼吸,他想起陳雯是要帶他去看海,想起她說活著很好,想起她說準備留長發。

當時她還說要訂機票,是林雨海沒有答應陪同,如果、如果他一起去……

不可能啊!不會吧!她還那麽年輕,她還那麽年輕,她還那麽年輕啊!!

林雨海突然翻白眼直接暈厥。

“小海——”

“趕緊接著他!!!”

林雨海後來是被陳爹攙扶出院的,他表情呆滯地跟著眾人參加葬禮。

大悲咒響徹雲霄,林雨海抱著遺像走在去墓地的路上,他跪著,雙膝是腥味的泥土,他的眼淚如泉水,一直都在淌。

林雨海不明白,不明白想死的人為什麽沒有死,為什麽想活的人活不成。

林雨海不明白,不明白陳雯為什麽剛還完房貸,為什麽又背上了一百多萬。

林雨海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麽活生生的人居然能一夜之間就沒了,為什麽再也、再也見不到。

陳雯救過他那麽多次,而他卻害死了她,而他卻間接殺了她。

頭好痛,牙好疼,心臟在抽搐。

林雨海哭得直不起腰,他每每被讚嘆俊美的臉龐充滿了瑕疵,淚水和鼻涕,狼狽的他不顧一切將臉埋在土地上,他嗅到了大地的氣味,鹹的,酸的,痛的。

有人的手在扶他,拽他,林雨海如抽線的人偶,四肢酸軟,根本沒有力氣,只顧將腦袋磕在這片令他陌生的土壤。

思緒飄遠,林雨海想起自己有一回割腕被陳雯發現,她撲過來立馬用毛巾包住他的手腕。

但是,再怎麽“男人”,作為一個正兒八經的女人,陳雯根本帶不動林雨海,她只能求救、只能喊救護車,在這期間她沈穩冷靜,抱著他安撫。

“沒事的,沒事的……”

“冷?不冷了不冷了……”

“林雨海,醒醒,不能閉眼!”

“看著我大雪,小傷,沒事的……”

陳雯將他的腦袋埋入自己胸膛,用體溫包裹著這個瀕臨死亡的朋友,她用溫柔的聲音安慰,唱著林雨海最熟悉的歌。

林雨海那時像繈褓裏的嬰兒,他眼淚汪汪,這一生沒有體驗過的溫暖,第一次感受到還是陳雯給他的。陳雯如同母親,擁有柔軟的雙手和縱容的話語,她的身上有力量,拽著林雨海一次又一次向前。

他一生沒有追求過母愛。

林雨海沒有聽過哄孩子入睡的歌謠,沒有被任何女人繾綣地撫摸臉頰,沒有觸碰過令人覺得溫暖和心安的胸脯。

他確實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他無數次哭著求陳雯讓他死,讓他死在這裏!可陳雯總是唾罵他的無能和軟弱,她要他活著,要他不要幹傻事。

林雨海依賴她,他會因為陳雯一點小事而生氣,可他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她。

從未眷戀過家庭的他結識了家庭覆雜牢固的陳雯。陳雯總說,她一家人再吵再鬧再劈裏啪啦,過年都要吃團圓飯。

林雨海才跟她回家吃了兩次團圓飯,怎麽就連這點溫暖都要剝奪?為什麽?為什麽他剛覺得生活好一點,就來折磨他?

他的身體再一次痙攣。

林雨海在墓地時又被人擡上了車,陳爹沒想到他這麽“脆弱”,摸著他腦袋狠狠地喊了聲“娃兒振作點”,也用袖口擦淚走了。

一位女人遞給他紙巾,林雨海緩了好久才看見她的臉,他不認識,抽噎、蹙眉、急促呼吸。

好久之後林雨海才知道,這個沒有下車現身的女人,是陳雯念念不忘的後媽。

女人不算年輕,顴骨微微凸起,眼角的紋路深得如刀刻,說起話時,那些褶子會牽起嘴角的薄繭,連帶著整張臉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憔悴。

她眼眶通紅,說:“節哀。”

林雨海早已經失語了,他五指幾乎嵌入自己另一只手臂,想以此阻止自己的顫抖和病態。

女人也哭,她訴說著難受和委屈,似乎同樣肝腸寸斷,無法接受。

林雨海聽見了,他才知道陳雯欠款是給她背了房貸,是給她兒子買了房。林雨海皺起眉,重新聚焦目光,被刀磨過般的喉嚨裏費力發出幾個音節,“欠、多少?”

一周後,林雨海從醫院出來振作精神,他約見女人,要幫她一次性還房貸。

林雨海可以說是享樂主義,他沒有大筆存款,買了房,不求車,以為自己這樣無欲無求,一輩子可能頂多花一百多萬,所以賺夠他就不賺了,卡裏的錢幾乎沒怎麽動過。

曾經立遺囑,林雨海本來就只寫了陳雯的名字。他沒想那麽多,即使算有天他和陳雯一刀兩斷、放棄合作,這筆錢他無處可放,比起什麽偉大地捐給毫無關系且不認識的窮人,他寧願贈予陳雯。

此去經年,這筆錢兜兜轉轉如此“送”給陳雯,林雨海作為生者,作為卑鄙幸存的人,何嘗不是百感交集?

女人看著林雨海憔悴和蒼白的臉,一時間竟然說不出一句話。

林雨海嘴唇泛白,緊接著沙啞著告訴她,這筆錢還要等等,他過兩天準備去趟埃及,完成陳雯之前的心願。

“我以為……”女人欲言又止,還是忍不住問:“小雯和你是真的嗎?”

林雨海輕描淡寫嗯了聲,“結發夫妻。”

“好,”女人擦了擦眼淚,“那就好,我一直覺得,她說的那些話是開玩笑。”

林雨海冷眼望她,“知道是假的,還要她送的東西,還要她給你兒子買房?”

“什麽……對不起,我也拒絕過好多次,我說她有自己的家庭需要用錢,可是她說你們不會要孩子,還跟我……”

林雨海打斷她,“算了。”

分別時,林雨海忽然質問,你有沒有讓她留長頭發。

女人疑惑,下意識搖了搖頭。

林雨海面無表情立在原地,目送她離開,坐下來,捂住胸口的疼痛感,他哆嗦地拿藥,就著咖啡一起喝下。

執念。

原來這就是執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